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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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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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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连载

第四十章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陈爱秋从东瓯别墅的东家那边过来,悄悄塞给傅立夏几只油炸鸡腿,说是昨晚和东家一家人在外面聚餐,餐后桌上的剩菜,老板娘让她打包。可是打包带回来的菜,东家他们却不吃,陈爱秋就顺便带给傅立夏尝一尝。

东家老板娘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她每周准许陈爱秋跟丈夫有一个晚上的团聚。二人都是过来人,彼此没有甜言蜜语,却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再婚缘分。陈爱秋有个小爱好,就是心情好的时候喜好清唱几句当时的流行歌曲,比如《一封家书》《粉红的回忆》《村里有个姑娘小芳》等曲子。

早在四月份的时候,陈爱秋面露喜色,告诉傅立夏自己已有身孕了,当时傅立夏正在伏案“爬格子”,听到妻子说“怀上了孩子”时,一下子愣住了,忽地在狭小的阁楼里跳了起来,额头差点碰到水泥横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自从瑞儿离开人世以后,无论在家乡还是在温州,他人前都强作笑脸,表现出一副乐观的心态。然而,每每夜深人静时,回想过往,他常常禁不住以泪洗面。他时常想起石湾园里空荡荡的屋子,想起父亲傅江北守着八九亩田的孤单背影,想起曾经瑞儿“爸爸、爸爸”地叫唤的幸福时光,那些压在心底好几年的抑郁,一下子被爱秋的喜讯解锁,心底变得阳光灿烂起来。

傅立夏啃完鸡腿,问爱秋打算什么时候辞工,陈爱秋说走一步看一步,多打一天工,就多挣一份收入。傅立夏说,挣钱要紧,胎儿的健康更重要啊!

陈爱秋说自己心里有数,不会委屈肚子里的孩子。

中秋节过后,陈爱秋果断辞去了东瓯别墅那份保姆工作,这时候的她已经有七个来月的身孕了。傅立夏考虑到胎儿的健康,打算搬出充斥着牛皮味的仓库小阁楼,到外面租房子住。问题是房租要他自己承担,他与潘建瓯说过两次,潘建瓯支支吾吾,说这事要跟董事长商量一下。傅立夏有些失望,但也奈何不得,毕竟自己是打工者。

傅立夏决定自己去外面租房子,陈爱秋坚决不同意,她说:“你现在工资才1000元,加上景山打水100元,才1100元,房租便宜点的每月也得三四百元,再扣去早晚的伙食费,几乎所剩无几了。”

傅立夏说:“仓库皮革气味太重,俺们要对未来的孩子健康负责啊!”

陈爱秋思考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没关系,俺回老家娘家待产,家乡空气好,老家卫生院接生的费用也比温州便宜。”

傅立夏原本是希望老婆在温州生产,无奈自己也没有多少积蓄,只好由女人说了算。在陈爱秋将要回老家皖南的前两夜,傅立夏像个小学生似的,将1987年花5元钱在黄石镇上购买的那本新华字典翻了一遍又一遍,再三斟酌,选取“嘉琪”和“嘉丽”两个词,作为新生孩一男一女备用名。

1999年1月,农历戊寅年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温州的天气首次出现寒潮,傅立夏穿着厚实的夹克衫,一大早就从景山打回来两大塑料壶山泉水。大约上午九点多钟,邹永温刚到公司,电话铃声响了。邹永温拿起话筒一听,询问是哪位,随即放下话筒,喊着傅立夏快接电话。

傅立夏快步走过来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叶美凤兴奋的声音:“锦谷,爱秋生了哟,是个男孩,跟你长得一个‘粑托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哦,那太好了,俺过年的时候回来,也只剩一个来月时间了……”傅立夏说着,两行激动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傅立夏是腊月二十四那天傍晚回到石湾园的,正好是新生儿嘉琪满月的日子。

白天,丈母娘柯兰香拎着一只盛满鸡蛋、豆腐皮、挂面等补品的小竹篮,另外还拎着一只活生生的老母鸡,特意从东山村赶到石湾园,为外孙洗满月澡。

大儿子再婚,两口子长年在温州打工,叶美凤再也找不出闲言碎语的理由。眼下,孙子嘉琪健康出生,又做奶奶的她自然是感到欣慰。媳妇爱秋在黄石镇赤脚医生宁雪梅家生产后,大舅子陈虎,包了一辆面包车将妹妹和外甥安全送达石湾园。整整一个月,坐月子的陈爱秋和刚出生的琪儿,几乎享受着婆婆和外婆的轮番照顾。

傅江北又做爷爷了,心里乐滋滋的,那阵子,他也不用管厨房里的活儿,亲家母柯兰香和老太婆叶美凤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他背地里称女人老太婆,面对面的时候却沉默是金,缘由是叶美凤在石湾园忙碌,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看在儿媳妇和孙子的份上,与死老头子无关。

傅立夏扔下行李,进得屋子,第一眼看到在摇篮里熟睡的婴儿,一股热流在心底升腾、涌动着。有过父亲体验的他,与新生儿见面,无疑为他重塑一个父亲的责任与信心。可能是心有灵犀,也可能是血缘散发出来的磁场,婴儿在睡梦中,抬了抬粉嘟嘟的胳膊,揣了一下小腿,稚嫩的小脸蛋露出动人的笑容。傅立夏乐了,流下激动的泪水。

毕竟养育瑞儿,父子在一起生活了八年,点点滴滴的往事早已刻在骨子里,使傅立夏几次在欲喊“琪琪”的名字时,“瑞儿”二字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这个春节,儿子嘉琪的出世,使石湾园傅氏一家子,洋溢着幸福和欢乐。

过完年,在回温州之前,傅立夏趁着晚餐小酒之际,与父亲做了一次长谈。

傅立夏说:“去年夏天,你说养了一批鸭子,后来都卖了?”

傅江北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嗨,这事就别提了,都怪王卫东,这家伙不是人,见不得别人好!”

“大家都是邻居,各自种田过日子,有什么见不得别人好的?”傅立夏有些不解。

傅江北举杯干了一口酒,言语有些激动,将年前一些不开心的事,细数说了一遍。

原来,年过六旬的傅江北,不甘心常年只耕种七八亩责任田,关键是种田成本高,回报率太低,农忙时节,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大半年,勉强只收获一点口粮。于是,他想到放养一批鸭子来增收。傅江北原本还帮胡云豹、胡培松几户人家代耕,放养了一百来只鸭子后,代耕的事,他想着走一步看一步,怎么合算怎么安排。家中还有两头水牛,再放一百来只鸭子,傅江北时常忙得连做饭的工夫都没有。鸭子是吃货,不仅消耗粮食,还需要野外放养,否则它们不生蛋。傅江北平生头一回养鸭,经验不足,虽然很辛苦,却有一点经济增收,心里也很释然。就在傅江北以为找到了一条生活出路的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灾祸悄然发生了:秋后的一天清晨,一百来只鸭子全部死在鸭棚里了。事后,经过一番查证,鸭子的死因是在前一天傍晚,傅江北一不留神,它们钻进了王卫东家刚刚打过农药的晚稻秧苗田,一场家禽事故就这样意外地发生了。

傅江北找王卫东认理,王卫东翻着白眼珠说,这事与他无关,你不服就去乡政府投诉。

傅江北摇了摇头,自认倒霉。

村里大部分人的德行,欺软怕硬,傅立夏是领略过的。种田的艰辛与无奈,傅立夏自然也是深有体会,正因为种田翻不了身,他才远离家乡奔赴温州打工。父亲的无奈,说到底也是他的无奈。邻里纠纷这种事情,他作为儿子,难以替父亲去讨回所谓的公道,毕竟人家往自家田里打农药,本质上讲也没有碍着别人家什么事。

傅立夏安慰父亲说:“算了吧,养鸭子也不容易,你就把心放宽点,量力而为,耕田也少种一些,有一口饭吃就行了。”

傅江北说:“今年俺是打算少一些代耕,胡云豹家六亩田,即便他出的价格再高,俺也不稀罕。一个矿山大老板,到了年底,八百元的代耕钱,竟然还要俺上门讨要三次,太过分了。”

“胡云豹、王国庆他们现在都是九都乡矿山大老板,眼光向上,老爸你如今一把年纪了,身体要紧,不稀罕他们的代耕劳务费是对的。”傅立夏赞许地说。

借着酒兴,父子俩又聊起九都乡和上塘村发生的一些新鲜事,傅江北再次提到胡云豹的鑫皖矿山开发,是对莲花西峰神龙瀑布和九莲洞一带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

“六斤这家伙也确实有能耐,矿山在停产半年后,终于又可复工开采了。”傅江北愤愤地说。

傅立夏理解父亲的心情,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虽说性格冲动,犯过糊涂,做过一些出格的事,比如对胡云豹祖父的过激行为,但是他骨子里还是厚道的,也是深爱九都乡每一寸土地的。莲花西峰早晚要成为一座蜂窝状的“空心山”,不只是傅江北的担忧,也是上塘村一些有觉悟的村民的担忧。

傅立夏叹了一口气,自嘲道:“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命运;一座山,或许也有一座山的运势。俺们这些平头百姓奈何不得,无权干涉,也享受不到矿山资源的红利,就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过完年,傅立夏于正月初九先行一步动身奔赴温州。在东瓯皮革公司报到上班之后,经过多次与房屋中介、房东见面在大街小巷看房的折腾,他终于在九山河少年宫附近的一幢居民楼里,租下了一间30平方米的房子。面积是少了一点,但每月300元的房租勉强能够接受。

不久,儿子傅嘉琪出生满100天后,陈爱秋便抱着孩子来到温州。三口之家有了一个像样的住处,傅立夏心里变得温暖踏实起来。前些年,“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的歌声,唱出他心中的愿景与向往。如今,歌声中的渴望梦想成真,他便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挣钱,让妻子和孩子在城里过上安稳的生活。那段日子,傅立夏无暇顾及写作,一门心思投入到工作中,时常与邹永温在仓库清点货物,或者跟着黄泽到工业区跑销售两种工作状态中切换。也就是说,一个人要干两份,甚至是多份的活儿,身体是受累一点,但傅立夏心里感到充实。每每下班之后,享受着妻子爱秋做好的晚餐,使他重新找回一家之主的优越感。爱秋是个节省的女人,每顿饭菜几乎都是两样素菜,偶尔增加一盘荤菜。傅立夏是经历过苦难的人,爱秋的节俭,他内心认可而又漾着满满的满足感。九山河周遭环境优美,闹中取静,是温州老城区显山露水的原生态休闲公园。夏天的傍晚,傅立夏抱着琪儿在河边散步,再次享受天伦之乐,心中洋溢着无比的欣喜。

放眼望去,九山河微波荡漾,初夏的风裹着岸边樟树的香气,顺着水面漫过来,连风里都弥漫着附近人家晚饭刚出锅的烟火气,吹得人浑身筋骨都松快。小嘉琪在傅立夏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软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勾住父亲的衣领,指尖还沾着一股乳香味。不远处巷口的音像店飘荡出熟悉的旋律,是《九月九的酒》,慢悠悠的调子顺着河面荡过来,傅立夏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1996年夏天那次受邀被电台采访的难忘旧事。

那会儿,双桥鞋料市场仓库的小阁楼,是他打工生涯的避风港。郭峰经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席梦思,弹簧早就松了,一翻身就发出吱呀的响声,桌角边趴着那台花了两百多块钱买下的录音机,像只安安静静蜷着的小猫。夜里外地拉牛皮的货车要到,他守着电话机等长途司机的来电,等得眼皮子打架就拧开收音机,电波里飘出来的全是和他一样的异乡人的心事。

有一天,海城电台的记者沈可唯女士电话打到公司,邀约他去做一档“人在旅途”访谈节目,缘由是他的打工文章在社会上,尤其是在打工者群体里受到了极大的关注。那天,他攥着话筒愣了半晌,手掌还沾着刚点完货没擦干净的牛皮味,指甲缝里的灰垢洗了三遍都没搓干净。

直播室的耳机贴在耳朵上的时候,面对身边坐着年轻貌美主持人,说着温和亲切的普通话,傅立夏心跳加速,仿佛自己在做梦。沈可唯女士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皖南乡村务农生活,到打工之初的流浪街头,再到他深夜趴在仓库小阁楼旧办公桌上、凑着一盏日光灯泡“爬格子”,那是一种怎样的自律和毅力啊……傅立夏当年代课教师的底子还在,他谨慎而又坦诚地回答主持人的提问。

就在傅立夏找到感觉的时候,沈可唯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他眼下单身的日子,写作是不是消遣寂寞的一种生活姿态,问起他在未来的日子,关于成家立业这件事什么打算或期待。那一刻,傅立夏脑海里闪过好多的碎片——早年和前妻杨红霞白手起家,一年四季在田间地头忙碌的日子,瑞儿趴在他背上数星星的暖,刚到温州第一夜流浪南塘街、连个桥洞都找不到的冷,最后所有乱哄哄的碎片都沉下来,落在那句几乎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话上:“我相信将来自己一定会有个家,一定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傅立夏面对麦克风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口袋里的工资刚够付完当月的饭钱,连找个对象的勇气都没有,即便与笔友章晓茹书信来往,他连半个爱字也不敢表达。之所以大胆说出一番心声,一半是说给直播间千万个和他一样的外乡人听,一半是说给那个在暗夜里攥着笔、指节都捏白了的自己听。耳机里的《九月九的酒》配乐还在循环,他望着直播室窗外被风刮得晃的梧桐叶,忽然鼻子有点酸,却不敢抬手擦——怕在话筒边弄出声响,让电波那头的人听出这个硬撑着的打工仔,声音里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酸涩。

“立夏——回家吃饭了!”

陈爱秋的声音从沿河的居民楼窗口飘过来,打断了他心潮起伏的思绪。怀里的小嘉琪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瞅着四周,一双白白嫩嫩的小腿一阵兴奋地捣腾,嘴里发出“咯咯”的嬉笑声。傅立夏赶紧抖动了一下胳膊,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掌心贴着孩子后背软乎乎的娃娃衫,暖得发烫。此刻,九山河泛着碎金似的夕阳,他抬头往自家窗口望,暖黄的灯光已经从玻璃窗映射出来,不用进门也知道,餐桌上一定摆着爱秋炒的两样清清爽爽的素菜,说不定今天高兴,还多炒了一盘他爱吃的花生米呢。

傅立夏抱着琪儿往家走,皮鞋踩过松台山下清明桥的青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声响。三年前在直播室里对着麦克风许下的那句承诺,原来根本不是飘荡在电波里的一句自我调侃,而是三年后的春天在九山河边这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妻子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里,在怀里孩子明亮有神的眸子里,扎扎实实落了地。

七月,一个天气异常闷热的傍晚,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不一会儿,哗啦啦地下起了一阵滂沱大雨。没有带雨具的傅立夏从双桥鞋料市场出来,沿着九山河往少年宫住宅区那幢出租屋方向快速奔走。当他走到九山河畔的林荫道上时,看见前面有个撑着一把红雨伞的女人迎面急匆匆走来。暴雨是斜着下的,红雨伞挡住了来人的脸部,只见洁白的裙子在风雨中抖动。擦肩而过时,红雨伞斜向一边,他看到的是妻子的脸。

“你来干什么?雨这么大!琪儿呢?”傅立夏埋怨道。

“他睡着了。我怕你回不了家,就……”爱秋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雨伞,话说了半句。

傅立夏心头忽地一热,被妻子的话语感动了。风雨中,二人共撑一把伞在雨中默契地并肩前行。

这起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在大多数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而傅立夏偏偏有着一颗敏感的心,爱人关心只是一个方面,重点是曾经经受过苦难折磨过的自己,开启了人生美好的新生活。中秋节市场放假的闲暇日,傅立夏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叫作《异乡有个家》。他在文章中深情地写道:“春节过后,我们夫妻双双又回到恋恋不舍的温州。我们在市区少年宫后面的住宅区里租了一间30来平方米的房子,并把这新家布置得清清爽爽。孩子的出生,我们感到无比的喜悦。每天下班回家,妻子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我抱着孩子逗他玩,孩子格格地笑了起来,十分可爱。曾经在都市漂泊的我,如今终于拥有了一个幸福温暖的家,感慨不已。我时常抱着孩子到少年宫玩,看温州的小朋友跳舞、下棋、做游戏;有时到九山河畔,看老人们晨练。周围优美的环境于我是那样的熟悉,人们是那样亲切,我就忘却自己是异乡人了……”

初稿写好后,傅立夏按习惯认真修改并誊写了一篇,然后贴上邮票,上班时,顺便将信件投递到双桥市场大门边上的邮筒里。或许是稿件内容接地气,主题乐观向上,文章很快就见报了。傅立夏在公司看到当期的《温州日报》报纸时,发现这次发表文章的栏目不叫“打工天地”,而是文艺副刊上的“人生”版,这可是一个名牌栏目啊!

傅立夏激动之余,发现责任编辑名叫沈可唯,心想:怎么这么巧?只是此沈可唯是海城电台主持人那个沈可唯吗?

为此,傅立夏在一次上班的时候,借往皮鞋厂送皮料样品的空隙,特意拐到公园路温州日报社,几经打听,终于在一幢写字楼里找到了副刊编辑沈可唯女士。两人一见面,彼此都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笑了。

“原来是你呀!怎么样,还在双桥鞋料市场那家公司打工吗?”身着一袭半透明连衣裙的沈可唯微笑着说,递上一杯水,让傅立夏坐下。

“是的。”傅立夏点点头,发现眼前的沈女士不仅相貌端庄秀气,身材更是一副窈窕淑女的模样,心里感到莫名的紧张。

沈可唯说:“一年前,日报社这边招聘,我就抓住机遇主动申请,幸运被录取,做我喜欢的文字编辑工作。我时常也想到你,猜你有没有在温州,或者业余还有没有在写作。那天收到你的这篇稿子时,我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作者是不是我以前采访过的那个傅立夏?不承想还真是,这也是缘分啊!”

傅立夏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将三年前在直播室说过的“我想有个家”的愿望,如今都幸福地获得兑现,并将一家人生活的近况坦诚地向沈可唯做了简单交流。

沈可唯眸子里透着敬佩的目光,说:“真好,祝福你一家人在温州生活如意。据了解,目前在温州打工的外来民工有三百多万,这是改革开放时代浪潮在我们温州的一个奇迹,从侧面反映了温州民营经济的蓬勃发展。据我所知,民工里面热爱写作的人不多,所以,希望你能够坚持自己心中的热爱与梦想,期待你多写作,多投稿。”

听着沈可唯一番鼓励的话,傅立夏激动不已。多年后,他在《打工,遇见贵人》这篇文章中,情真意切地回忆道:从皖南到温州,打工岁月,苏婕是我当年职场上遇见的贵人,沈可唯女士是我文学生涯起跑线上邂逅的贵人。

那天,傅立夏与编辑沈可唯女士话别后,从报社办公楼出来,走在繁华的五马街上,当年在东屿机电厂食堂领到打工第一个月的工资,从飞霞南路来这里买了一只行李箱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他深深地感受到,温州是一个开放的城市,也是一个包容的城市,对于打工者来说,有着美好的期盼与发展空间。他想到墨池巷就在附近,要不要去一下市文联大院,拜见一下《东瓯文学》主编唐河老师?可是,一想到自己近一年来几乎都怎么动笔,《童年》也好,《乡魂》也罢,虽说算不上烂尾,但都是半拉子工程,只好打消了这一念头。

傅立夏沿着两年前习惯夏夜逛五马街的线路往双桥鞋料市场方向走,在经过蝉街至信河街路口时,感到口渴的他停下脚步在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饮料。他在付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又久违了的女人的声音:“立夏,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没有上班?”

“啊,是你呀!”傅立夏转个身,吃惊地竟然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

苏婕还是机电厂那个苏婕,只是两年没见,整个人从着装到气质都变了,大方得体的时尚职业衬衫,轻微化了妆的眉毛和性感的嘴唇,笑容依然是当初在食堂一起工作时的甜蜜,傅立夏尴尬地立在那儿,一时不知从哪儿说起。

“哈哈,是不是发财了,把我给忘了?”苏婕依然是那副乐于调侃的模样。

“你要喝点什么?”傅立夏终于找到话柄,情绪平情了下来。

“走,到我店里坐坐,我泡咖啡给你喝。”苏婕抬手指了指街对面门牌上悬粘着“兰昕”名称的一间店铺,转身先行一步,迈着自信的步子,像一尾鱼似的“游”过马路。

此情此景,对于傅立夏来说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曾经那个在机电厂食堂时常关心自己、工作之余爱唱越剧的温州女人,终于当老板了。

他乐滋滋地随着她的背影,向兰昕店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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