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湾园1988年傅立夏和杨红霞携手打造的三间屋子,在经历了三年的寂静与悲伤气氛的笼罩过后,一场简约的婚宴,将傅氏父子俩心情拉回到寻常百姓家的温情之中,原本冷静的屋子,开始变得温馨有起色。陈爱秋是个淳朴会过子的女人,进了新夫家的门槛之后,她没有丝毫端着新娘的架子,新婚第二天就进入家庭主妇的角色,主动找一些零碎的手边活干,比如洗菜、扫地、整理家具摆设什么的,尽管公公傅江北再三不让她做。
乡村的一些传统婚俗,再婚后的傅立夏需要一一遵循操办。首先是“回门”,也就是女儿回娘家。女儿陈爱秋腊月二十四出嫁,回门酒就安排在二十六。东山村老丈人陈家亲戚多,陈乔木办了两桌酒,傅立夏是新姑爷,回门这一天身份为贵,坐在首席。当个别亲戚悄声询问陈乔木,你家这位女婿是做什么工作的时,老头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作家。傅立夏在一旁尴尬地笑了。作家,他之前只是说说玩的,就凭他打工期间在温州的报刊发表的那点“豆腐干”文章,距离作家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当然,老丈人愿意这样与亲朋分享,不仅是给足女婿面子,也是给他们陈家撑脸面。
“回门酒”程序走过之后,接着就是“认亲”。认亲不受时间限制,正月里恰到好处,拜年、认亲,一举两得。傅立夏暗自梳理了一下:虽然从小习惯了自己与杏园鲍家的血缘关系的说法,但鲍年庆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早年他与杨红霞成亲、后来瑞儿出生,鲍年庆向来没有任何表示,连普通的邻里情也谈不上,他也就没必要认鲍氏这门亲。傅氏家族这边,虽然父亲兄妹共五人,但也只有二叔仍然保持傅姓,三叔、四叔、小姑子等人,早在他们童年岁月,就被祖父在遭遇生存危机时前后过继给了别的人家。或许是由于母亲叶美凤与杏园的婚姻既往史,几门亲戚也没谁把傅立夏当作傅家的侄亲,他也就不需要上门认亲了。那么,剩下来唯一需要认亲,而且是傅立夏骨子里主动想念的亲人,那就是坐落在三十六岗大山深处外婆家的茅草屋。小时候去三十六岗非常不容易,要么经过莲花西峰、九莲洞,穿越神龙峡;要么翻爬狮子峰、石窑墩,途经石门高桃花坞,不管从哪条路,来回都得翻山越岭长达15公里的徒步之旅。这次认亲就犯不着为难新婚妻子,傅立夏包了一辆面包车,经过三溪口、观音堂、神仙洞、鱼龙洞、六都镇、高路亭抵达老庄村,然后从老庄村弃车登山,到外婆家的茅草屋只需要攀爬40分钟的山道。外孙两年前的不幸遭遇,外婆曹桂芳心里不好受,如今外孙带着新媳妇上门认亲,老人家高兴地掉下热泪。连忙烧锅,煮了两碗糖水鸡蛋。望着手中碗里热气腾腾白白嫩嫩的鸡蛋,傅立夏一下子打开童年记忆的闸门,想起外婆的疼爱之情及诸多往事,禁不住眼眶泛潮。
为了行文便捷,在外婆家认亲的细节这里暂且不表,傅立夏的童年,外婆是至亲至爱的长辈,留下了许多美好而又难忘的回忆。多年后,已经加入浙江省作协的他写过《遥远的山岭》和《在故乡喊山》两篇散文,发表在温州的报刊上,均表达对外婆的思念之情。
话说1998年2月4日,农历戊寅年正月初八,立春。
雪过天晴,气温开始回暖,王家畈村周遭的山峦和村庄,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山乡显得一片宁静与祥和。傅江北一大早骑着自行车赶到湾里买回一些鱼呀、肉呀什么的,然后,依旧请来了杏园林巧珍阿姨帮忙烧了一桌子菜。傅立夏邀请了岳父大人陈乔木,弟弟傅志勇,发小地宝(彼时,曾在矿山受伤的陈福生,伤势经过治疗后,恢复的状态比较理想,至少与人闲聊时思维是正常的),还有青峰矿业总经理王国庆。谢家贵走亲戚去了,联系不上,只好作罢。傅江北还特意邀请了老营长胡培松,过来陪亲家陈乔木喝几杯。老支书陈世鸿,80多岁了,耳聋眼花,傅江北虽有邀请了,但是被老支书的家属婉拒了。
这一桌酒,坊间叫作“回情酒”。对于傅立夏来说有两层意思:一层是由于年前时间匆忙,婚礼简单,初八这顿酒算作是答谢宴。第二层意思是,正月初九,傅立夏决定和妻子陈爱秋双双一起奔赴温州打工了,有种奔赴美好生活的期许。
傅立夏曾经的不幸遭遇,大家心底都很同情,他能够再次结婚成家,这顿酒宴的气氛自然是喜庆而又热闹的。席间,胡培松随意问道,怎么不见傅正华?傅江北看了看傅立夏一眼,正要开口,傅立夏接过话头,说二叔家里来客了,不方便。其实,傅立夏根本没有邀请二叔。在傅立夏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在二叔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侄儿,这个倒无所谓,前年,瑞儿在黄石镇和平医院出了医疗事故,失去生命,傅氏家族出了这么大的灾祸,在九都乡多少有点话语权的二叔竟然没有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让他彻底地寒透了心。
初八这顿回情酒,客人一个个都比较尽兴,但酒量把持有度,倒是主人傅江北喝醉了。傅江北平时喜欢喝点小酒,儿子到温州打工以后,他一个人守着八亩责任田,还帮村里几户人家代耕,耕田、插秧、收割稻禾的季节,既劳碌又疲惫,喝点小酒,可以解乏,也有助于睡眠。或许是平常一个人的日子过于寂寞,正月里,家里摆了一桌酒,一下子有多位客人上门,在这种长年可遇不可求的热闹氛围里,傅江北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一下子就把自己给灌醉了。
父亲喝得烂醉,傅立夏收拾残局,陪客人把酒喝好。胡培松同陈乔木唠嗑,说你这个亲家,老傅人是个好人,就是性子太耿直,有时候把别人得罪了,自己还不知道。
陈乔木是个好好先生,胡培松怎么说,在他听来都是对的,他不反驳,不迎合,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地听。
王国庆身为青峰矿业总经理,在九都乡可是有身份的人,他一身笔挺的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往石湾园三间平房大堂一站,可以用“蓬荜生辉”一词来形容。一直以来,王国庆与傅立夏并没有什么交往,傅立夏一个邀请,他便爽朗赴宴,关系有点微妙。表面看,他和傅立夏是邻居,都是王家畈村人,另有一层关系是先前傅立夏在九都乡中心小学担任代课教师的时候,还是他儿子王成的班主任。其实,邻居和班主任这两层关系都不是个事儿,王国庆真正看重的是傅立夏与谢家贵的关系。傅立夏这些年过着落魄与漂泊的日子,在上塘村,甚至整个九都乡都不被人看好,只有谢家贵背地里经常夸他,说傅立夏是个难得的文学奇才,将来有可能成为九都乡走出去的有一番成就的作家。
当然,谢家贵的评价,只是一次应王国庆的邀请聚餐时酒桌上的闲聊谈资,至于傅立夏是不是人才,将来能不能成为作家,他王国庆不感兴趣,他在乎的是傅立夏与谢家贵之间的这份友情。因为,他的矿业公司,很多时候还需要谢家贵出力,疏通一下必要的人脉关系。
傅江北枕着一床旧棉被呼呼大睡一觉,天蒙蒙亮,酒劲退了,他人也清醒了。连忙起床烧开水,煮饭,然后收拾了两刀腊肉和一筐鸡蛋,让儿子和媳妇带回温州。傅立夏说自己居住地是仓库,没有条件做饭,不用带这些,还是父亲自己留着吃吧。傅江北说,你先带上,自己不烧饭,就送给温州的老板,毕竟是家乡菜,也是一份心意。傅立夏一边收拾行李,一说边:“老爸,小烟冲那儿四亩田地势偏远,费时费力,就不要耕种了。增加劳动成本不说,却不能增收,抛荒也不足惜。”
傅江北说:“家里的事,俺自个会安排的,趁俺还有精力的时候,自家田,哪怕赔本,也不能睁眼看着它抛荒啊!你就和爱秋在温州那边安安心心地打工,踏踏实实过日子。”
父亲的一番话,让傅立夏深有触动,他觉得父亲近几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既顾家又体谅儿子的难处,一阵酸楚不禁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一别就得一年半载,石湾园几间屋子,就得由父亲一个人守着,承包的八九亩责任田,还得帮邻里人家代耕,着实不易。关键是母亲叶美凤始终不肯原谅父亲,就这意味着父亲的晚年注定要过着寂寞孤单的生活。
20世纪90年代的打工岁月,由于那会儿交通条件相对落后,行路难是无法回避的现实困境。傅立夏同陈爱秋正月初九从青浦县城搭乘长途大客车,沿104国道,途经宣城、广德、湖州、杭州、绍兴、台州、温岭,经过两天一夜的长途跋涉,终于在正月初十夜间抵达温州。
傅立夏安身之处雪花巷仓库小阁楼,对于陈爱来说是陌生的,两人结婚成为正式夫妻,陈爱秋才在小阁楼上住了一宿,为的是长途奔波后的休整。第二天吃过早餐,她就到东瓯别墅原东家上班了。
二人从相识到结婚,彼此没有过多的闲聊。傅立夏觉得自己似乎在履行一种义务,在乡下,娶不起老婆,或者离异单身,难免会遭遇人们斜视的目光。曾经,杨红霞在东莞打工,他守着石湾园与瑞儿相依为命,每次上街,内心的卑微无法言语。再婚,即便夫妻双方缺乏共同语言,但在外界看来,自己是一个有家庭的人。傅立夏骨子里有着深深的恋家情结。
小阁楼办公桌上摆着几本书,抽屉里还撂着章晓茹寄来的邮件,陈爱秋根本懒得翻动。她是一个性格内向且淳朴的乡村女人,对于文学没有丝毫的兴趣,傅立夏喜欢写作,她认为不关她的事,她一心只想着打工挣钱,赚多赚少另当别论。所以,傅立夏让新婚妻子休息两天再去上班,陈爱秋坚决不肯,她觉得打工者就应该懂规矩守本分。
陈爱秋上班后,依然在东家住宿,这给傅立夏倒是腾出自由自在的空间。他白天按部就班地在东瓯皮革公司打一份工,晚上继续做他的文学梦。长篇小说《童年》写了三万多字,他感觉思绪比较混乱,基本功不扎实,小说成了半拉子工程,于是就想另起炉灶,重写一个中篇。傅立夏想起了章晓茹的小说初稿《逃离》,从中获得一些启发,他便构思一部反映老家历史古建筑遭遇毁灭性重创的小说,题目叫作《乡魂》。小说素材基本源于九都乡孝子祠堂、孝子牌坊,这些珍贵的徽派风格的历史建筑物悄然消失之前后的一些惊心动魄的幕后故事。他打算等小说完成初稿后,再找《东瓯文学》主编唐河指导审阅。
再婚后的傅立夏,心中时常想着苏婕。他感知自己眼下这份工作,若不是苏婕的极力引荐,对他来说,简直是门都没有,更何况在那段身心落魄的日子里,是苏婕给予他心灵的慰藉。
5月1日这天,双桥皮革市场照例休市一天,他想约陈爱秋一起去逛五马街,然而,陈爱秋说东家没准假,她也没必要无故请假。傅立夏无所事事,上午趴在小阁楼里写《乡魂》。小说的主角名叫鲍跃进,身份是九都乡乡长,小说主要情节是,鲍跃进以矿山开发、山村修路为由,要拆迁坐落在庙后村村口的孝子牌坊时,村民陈天贵挺身而出,强行制止,却被派出所民警以聚众闹事为由,遭遇关押。对于陌生读者而言,《村魂》是一部虚构的小说,而对于傅立夏来说,却是九都乡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是孝子牌坊和孝子祠堂命运结局落幕的文学版。傅立夏在《村魂》里,人性方面的描写做了大胆的探索。陈天贵作为鲍跃进的亲生父亲,却遭遇亲生骨肉的鄙视,父子之间因特殊时代背景下造成的爱恨情仇,陈天贵内心的悲伤痛楚,使傅立夏一边写作,一边泪流满面。他不由自主地多次想到自身与杏园鲍氏家族的那种冰冷的血缘关系。
这天下午,傅立夏放下手中的笔,骑着那辆经常上景山打水的自行车,沿着九山河往水心方向晃悠。他来到位于水心街马鞍池西路与杏花路口的泰昌煤气站,朝摆满煤气罐的店里望了望,却不见苏婕的身影,心中莫名有些失落。正欲转身离开时,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戴眼镜的瘦高个,瞅了傅立夏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找谁?苏婕?”
傅立夏憨厚地笑着点点头。
“人家已经辞职了,自己当老板了。”瘦高个的语气依然有些生硬。
“哦,谢谢!”傅立夏若有所思地追问道:“请问老师,你可知道她现在一些具体情况?”
瘦高个瞪了傅立夏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问这么清楚干嘛?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傅立夏感觉人家今天可能是心情不好,于是便知趣地转身离开。
苏婕离职,自己当老板,那么,她究竟会选择从事什么行业呢?餐饮?美容?店开在哪里呢?
一边串问号,在傅立夏脑海里挥之不去,心里想着应该找个机会向郭峰郭老板打听一下。
身为东瓯皮革销售部经理的郭峰,1998年新春伊始,便没有在东瓯皮革公司上班了,而是自己当老板了。郭峰的皮行开在黄龙商城浙南皮革市场三街路口,两间店面,装修简朴而不失典雅。早在年前腊月,郭峰私下找傅立夏谈过一次话,询问他在东瓯打工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想法?傅立夏不知其意,沉思片刻,坦诚地说:“感觉挺好,潘总、郭经理,还有老邹伯,大家对我都很关心,我会好好珍惜这份工作的。”
郭峰笑道:“那就好,那你留下来跟着潘总好好干,你老乡张自力,他愿意跟我走……”
由于潘海燕辞职、另起炉灶在先,傅立夏自然明白郭峰话语背后的意思,他表示担忧地说:“这样啊,那东瓯皮革不是少了一位得力的销售人才吗?”
“我哪是什么销售人才,无非就是在皮革圈混口饭吃而已。”郭峰有些得意地说,接着补充道:“你老乡张自力,干活没问题,只是头脑不够活络,你有空开导开导他。”
傅立夏笑笑,坦诚地说:“开导不敢,大家都是边做边学嘛!”
1998年,傅立夏从皖南到温州打工的第五年,是在东瓯皮革公司打工的第四个年头,称得上是一位老员工了。经过三年工作的积累,他不仅对公司仓库管理有一套经验,对库存皮革产品数量和品质了如指掌,而且对于建立客户信息、销售有效对接,也悄悄做不少功课。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为他后来跳槽升级做销售业务打下了坚实的综合素质与人脉资源基础。
春上,公司皮革销售业绩平平,短板是新产品开发能力不足,老产品打蜡皮已经过时,回单有限,总经理潘建瓯为此整天忧心忡忡。傅立夏发现,潘总的脸色不太好,淡定中掩饰不住精力透支的疲惫,手下两位得力助手潘海燕和郭峰二人先后辞职,并且自己另立门户,使他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子沉重起来。
潘海燕离职,倒是无足轻重、风平浪静。郭峰离职之前,却在公司内部引起一场不小的纷争,并且有过激烈的唇舌之战。郭峰要求公司按约定支付他业务销售利润百分之十的提成,约30万元人民币,却遭到董事长黄新荣严正拒绝。黄董的理由是,郭峰的业务,账面上还有150万元应收款没有到账,此外,郭峰之前以家庭装修房屋的名义向公司预支了5万元,也一直没有归还。双方各执一词,郭峰横竖要离职,一怒之下拍着桌子威胁,扬言要带走个人的客户资源。生意场上,分分合合是常态,各自为利益而争,情有可原。潘建瓯站出来打圆场,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即扣去郭峰之前预支的5万元,公司先期支付他10万元,剩下的15万元,等客户150万元应收款到账后,再支付。双方都给潘建瓯一个面子,也等同于给自己留下余地,彼此不可调和的矛盾总算得到妥善解决。
五月的温州,被梅雨季的潮湿与闷热裹挟,东瓯皮革公司仓库的吊扇整日嗡嗡转着,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皮革气味,犹如童年牛栏周遭的况味,成了傅立夏那段日子最讨厌却又无法避开的工作境遇。
一天上午,他正佝偻着身躯在货架边清点刚入库的一批意大利进口头层皮,掌心摸过细腻的皮面,熟练地把每一卷皮的等级、编号都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
“立夏,潘总让你上二楼总经理办公室,董事长过来了。”黄姐隔着财务室玻璃推门,远远地喊道。
傅立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前几天就听潘总提起过,董事长黄新荣的侄儿黄泽大学毕业后,原本在南方国际贸易公司做助理,最近要安排到公司里来主管销售,想来是今天到岗了。他立马上了二楼,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留着当时比较时髦的分头,身上穿着笔挺的衬衫,牛仔裤配着锃亮的牛皮鞋,显得时尚又沉稳。
“立夏,来,给你介绍下,这是总公司人事部助理小黄,以后就跟着你熟悉熟悉皮革业务。”黄新荣坐在平时潘建瓯办公用的桌前,手里握着砖头似的大哥大,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嘱托,说道:“小黄参加工作不久,不知生意场上的艰辛,仓库里的皮料类别,你多教教他,搬运货物什么的,也只管叫他帮忙搭把手。”
黄泽抬起头,朝傅立夏礼貌地微微一笑,眼神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自信。
坐在一旁的潘建瓯,低声嘀咕了一句,大意是说自己烟瘾犯了,便走出了办公室。
傅立夏憨厚地笑道:“董事长客气了,我一开始也是啥也不懂,如今略懂点皮毛,多亏公司对我的培养。”
黄新荣脸上露出一丝悦色,道:“不错,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是一个有素质的人。公司内部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潘海燕和郭峰他们出去自己干,这是拦不住的,希望你在我们这里安心工作,适当的时候,也让潘总带你去鞋厂,与客户多多接触,大家齐心合力把销售搞上去。仓库普工问题好解决,人手不够的话,随时可以再招人嘛!”
黄新荣的一番话,让傅立夏听起来心潮澎湃,使他清晰地意识到眼下这份工作,或许能够拓宽打工生涯的路径,改变命运的境遇。
傅立夏领着黄泽来到雪花巷36号仓库,将摆放的库存皮一一作了细致的介绍。黄泽似乎心不在焉,却又不时地向傅立夏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他问傅立夏哪些库存最多,是谁采购的,为什么造成库存?傅立夏告诉黄泽,目前库存最多的一款产品是轻修皮,这批货是郭峰从山东一家不知名的小型皮厂采购的,而且还是现金交易。
“鸟人”一句脏话,黄泽脱口而出。
傅立夏意识到,董事长派黄泽来公司上班,不需要从仓库起步,人家是来做管理的,起码懂得商业运行规则。第一天上班就知晓“去库存,盘活资金”的销售模式,不管是不是董事长背地里的指导,起码能够看出年轻人做事的思路与魄力。
黄泽上班以后,傅立夏身边多了一个搭档,年轻人热情阳光,有时说话也比较幽默,他问傅立夏,仓库周遭晚上是不是有“虾子”出没?并提醒傅立夏要洁身自好,不要乱来,要不然惹上性病,后悔都来不及了。黄泽自作主张给傅立夏配了一部BB机,明信片上印着东瓯皮革销售部经理的职称,鼓励他主动多与鞋厂的老板交往,搞好关系。傅立夏终于确认自己之前的判断:年轻人是来接班的。也就是说,郭峰的离职,给黄新荣敲响了警钟,万一哪天潘建瓯要辞职怎么办?
七月份,老员工邹永温突然回到了东瓯皮革公司上班,继续管理公司皮革进货和出仓的账目。原来,黄新荣考虑到公司运行成本,以及销售人员实力不济,将黄龙商城的三间商铺转租给其他经营户。邹永温回到东瓯皮革上班,档口多了一人守候。市场淡季的时候,黄泽就驾驶着原先那辆桑塔纳载着傅立夏跑了几趟工厂,虽然收到的订单不多,但对于了解市场信息、建立客户感情还是有意义的。
黄泽跑业务的第一步动作,是拜访郭峰之前开发的老客户。傅立夏跟在身边打下手,必要的时候,将车上的样品皮展开给客户看。
一个天气异常炎热的下午,黄泽驾驶轿车,副驾驶座上坐着傅立夏,一同前往葡萄棚工业区,来到乔特鞋厂。老板程国敏四十来岁,目光深邃,清秀斯文,头发油光闪亮,待人文质彬彬。当他获悉上门推销皮革的年轻人,是东瓯皮革公司董事长黄新荣的侄儿时,表现出格外的热情,连忙烧水泡茶,并从办公桌子上抽出中华香烟。黄泽礼貌地摆摆手,说自己不会抽烟。
“立夏,你把车上样品皮拿来,给程总瞧瞧。”黄泽说着,将手中的车钥匙递给了傅立夏。
傅立夏动作利索,很快将车上的一大卷样品皮,从一楼扛到五楼宽大的办公室地上摊开,程国敏蹲下身,一张张地鉴别,对于皮料的厚度、韧性、表面色泽,以及张幅大小,一一看过来,还不时闻一闻皮革的气味。
“程总厉害,都能闻出皮革的味道来。”黄泽不明就里,便用夸赞的语气示好。
“主要是了解一下皮革的涂饰用的是进口材料,还是国产材料。国产材料一般来说气味比较重,影响皮鞋的档次。”程国敏说着,指着一款光泽度、蜡感非常强,皮性又十分柔软的皮,询问黄泽:“这款皮适合做男鞋,还是女鞋?”
黄泽说:“这款皮料纯属新开发产品,目前还没有批量生产,应该说男鞋、女鞋都比较适合,关键是需要鞋厂的配合与开发。”
程国敏说:“那你能不能剪一块?我让设计师打个板。我们原先主要是生产男鞋绅士款,接下来打算增设一条生产线,以男式休闲鞋为主。这款皮料,我感觉有开发潜质,后续如果改进工艺,我们再沟通。”
“不用剪,这张皮都送给你们乔特鞋厂好了,期待程总开发成功,到时候照顾一些我们的订单。”黄泽诚恳地说道。
“郭峰前几天也找过我,说他自己开店了。对于我们鞋厂来说,跟谁合作都一样,关键是皮革产品要对路,质量要稳定,货款结算要预留一定的周转周期。”程国敏自信地说:“我们乔特鞋厂跟其他鞋厂不一样,他们大多是套牌,我们有自己的品牌销售及战略规划。”
“是的,程总有远见,期待我们一如既往地真诚合作。”黄泽伸出手,礼貌而又感激地握着程国敏的手,恭恭敬敬地说道。
二人离开葡萄棚工业区,在打道回府的路上,黄泽一边驾驶一边说:“做销售,客户就是上帝,也是我们的衣食父母。郭峰自己开店了,对我们来说,势必形成客户流失的可能性,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多与客户交流,提高信任度,建立新的客户群。对吧?”
刚才在乔特鞋厂,黄泽与程老板的一番交谈,傅立夏全程看在眼里,他被黄泽的业务沟通能力征服住了,不由得心生几分敬意。
“是的,黄泽你说得很对,我要多多向你学习。”傅立夏由衷地说道。
七八月份,双桥皮革市场整体不温不火,客流量明显比往年减少。表面看,客观原因是黄龙商城正稳步崛起,经营户分流,吸走了一部分客源。更深层次的因素是,销售模式的更新,由原来的等客上门,改为主动送货上门。因此,市场上一些经营户门店,看上去比较冷静,实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邹永温每天上班,清闲无聊时就看看报纸,或者陪黄姐聊聊天。原先他喜欢煲“电话粥”,黄姐经常在财务室工作,他知趣地很少打私人电话了。
生意清淡,大家心照不宣。黄姐安心坐班,主要是看在董事长弟弟开得起工资的份上,她每月3000元,只比总经理潘建瓯低500元。邹永温无所谓工资多少,他主要是不肯闲着,不想窝在家里。潘建瓯有一肚子心事,女儿潘微微正在读高中,爱人下岗后担负起全职太太,家庭开支不少。难以启齿的是,他的身体出现严重的状况,他已经私下与董事长做过沟通,黄新荣表示,在身体许可的情况下,坚持一段时间,让黄泽好接手。
黄泽正青春,浑身充满活力。公司潜在的资金压力,不是他操心的问题,他拼劲十足,一心只想提升业务销售能力。东瓯皮革的资本运行,黄新荣已经不再输血,即便如此,凭借先期打下的家底,以及持续销售的盈利,几位员工的工资自然不是问题。
跟着黄泽打了一段时间下手,并且获得信任与授权后,傅立夏对销售上了心。下班之后,他原本待在仓库小阁里“爬格子”写小说,黄泽让他单独跑销售试试,他竟然采取了行动。白天整理好一部分样品,做一些卡片式皮料色卡,晚上,骑着自行车在雪山路一带居民区推销皮革。
不熟悉的人可能有一个疑问,雪山路难道有皮鞋工厂?
20世纪90年代的温州,不仅雪山路有皮鞋工厂,信河街一些小巷子里,也藏着不少清一色家庭作坊式加工厂,大都是全家上阵,或雇佣几十个工人。那些日子,傅立夏下了班,匆匆吃了晚饭,然后骑着自行车,带上早已准备好的皮料色卡,还带上整张新款样品皮,方便客户确认。他趁着城里到处都是灯火通明的路灯,沿着九山河,穿越西站、松台山公园,然后抵达雪山路,采取地摊式上门推销的方式,向老板或设计师推介皮品产品。毕竟积累了三年多的工作经验,又具备一定的沟通能力,一周下来,竟然意外地收获了三笔订单,共计8000尺牛皮。这一惊人的销售业绩,不仅获得公司黄秀云、邹永二人连连夸奖,傅立夏自己也感觉惊讶。多年后,他回想这段销售经历时,才终于明白,原来并非自己能力有多强,而是当时市场刚刚兴起,温州全民经商的时代并非神话,环境给予了他自我蝶恋与发展的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