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是被短信吵醒的。看来中国电信的信号塔已经调试好了。但是,信号很不稳,有时一格,有时两格,从来没有满格的。提示音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短信。在这个时代,短信的唯一用途就是收验证码和——被刘半夏当闹钟用。
“黄精,七点半了,你再不来我就把外套扔了。——刘半夏”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一分。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板床上弹起来,腰又“咔嗒”一声,差一点扭伤。他扭动了一下,还好,并没有伤筋动骨,便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跑到门口,他又折返回来——对着镜子,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又觉得不对,停下来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自己的形象。反正那个女人看他怎么都不顺眼,梳不梳头发都一样。他再次冲出老宅,沿着村道狂奔。
早晨的良田村已经热闹起来了,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村民三三两两出门干活。看到他疯了一样跑过去,大家都很好奇。
有人说,“哟,这城里人会出来跑步啊?”
“这小子,跑得还挺快。”
“赶着投胎?”有人的嘴很贱。
黄精假装没听见,脚下生风。他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这里,有一个早餐摊。说是早餐摊,其实就是王大爷家支了几张桌子,卖些豆浆油条、包子、稀饭。在这个“外卖配送范围之外”的村子里,这就是唯一的早餐选项。
黄精气喘吁吁地跑到树下,看见刘半夏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的白嫩来;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凸显光洁的额头,这样的头颅,乡村说的“前突金”的长相。她面前放着一碗稀饭、两根油条,还有一小碟咸菜。看到黄精,她抬了抬下巴,说,“你迟到了十分钟。”
“我,都是跑来的。”黄精喘着气,在她对面坐下。
黄精决定不跟她争辩,事事都顺着她。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他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谢谢。”他伸手去拿。
“慢着。”刘半夏按住外套,“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昨晚去仓库干什么?”
黄精心里一紧。他早就想好了答案:“路过,看到灯亮着,便过去看看。”
“路过?”刘半夏眯起眼睛,“你家在村东头,仓库在村西南头,你大半夜的‘路过’?”
“我失眠,出来散步。”
“凌晨一点也散步?”
“城里人作息不规律,你不懂。”
刘半夏盯着他,眼神像一把刀子,恨不得把他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最后,她哼了一声,把外套推过去,“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鬼鬼祟祟蹲在仓库外面,我就报警。”
“我是在外面站着,没蹲着。”
“有什么区别?”
“站着比蹲着有尊严。”
刘半夏愣了一下,觉得他的辩解很滑又不可反驳。但她嘴角上扬,似乎在努力憋笑。很快,她的表情被她控制起来,恢复了原来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外套还你,你可以走了。”
“我还没吃早饭。”
黄精没等她回话,冲着王大爷喊:“大爷,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咸菜!”
王大爷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上来。豆浆热气腾腾,油条金黄酥脆,咸菜切得细细的,拌着麻油,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黄精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呼呼呼——”
刘半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上海人,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饿了,顾不上。”黄精吹着豆浆,“你们这儿的油条和豆浆太好吃了!还有昨晚刘奶奶做的红烧肉,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听到“刘奶奶”三个字,刘半夏的表情软了,但很快就硬了回去,说,“我奶奶心软,你别得寸进尺。”
“我怎么就得寸进尺了?”
“你今天是不是还打算去找她蹭饭?”
“我没说要去。”
“你脸上写着呢。”
黄精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写了什么?”
“写了‘蹭饭’两个字,大大的。”
黄精忍不住笑了。他发现刘半夏这个人,虽然嘴巴毒,但毒得可爱、有水平。不是那种低级的骂街,而是带着乡村泼辣的、让人又气又想笑的幽默感。
“刘社长,我想跟你谈谈正事。”
“什么正事?”
“祖宅的事。”
刘半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表情马上冷了下来:“我以为我们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清楚了,我没听清楚。”
“黄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我觉得你不光不好说话,而且不讲理。”
“我不讲理?”刘半夏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周围的村民纷纷侧目。
黄精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要你签字卖地,我是想跟你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合作?”
“对。你说那块地是你的有机种植示范基地,投入了十几万。我不动你的基地,我只卖我家的宅基地。你家的自留地在我家院子里那一块,我们可以置换,我用村头另外一块地跟你换。”
刘半夏眯起眼睛:“村头哪块地?”
“就是靠近公路那块,交通更方便,做示范基地更合适。”
刘半夏想了想,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不行。那块地虽然交通方便,但土壤不如现在这块。我做了三年土壤改良,好不容易把有机质含量提上来,你让我换一块生地重新开始?”
“那我们可以合作开发。你把技术带过去,我出资金,两家一起做。”
“你哪来的资金?”刘半夏一针见血,“你不是破产了吗?”
黄精被噎了一下。周围几个村民听到了,纷纷交头接耳:
“破产了?真的假的?”
“啧啧啧,老黄家出了个败家子。可惜啊,上海人落魄了!”
黄精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没发作。
“我只是暂时遇到困难,不是破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且,我说的是——等我拿到补偿款,就有资金了。”
“所以你还是想卖祖宅。”刘半夏总结道,“绕了一大圈,想法一点没变。”
“我是想······”
“黄精,”刘半夏打断他,语气认真,“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我告诉你——良田村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村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把宅子托给我爷爷,说‘帮我看好了,黄家的根在这儿’。你现在要把根刨了,你对得起你爷爷吗?”
黄精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刘半夏没说谎。他发现,自己也无法反驳。
气氛正僵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半夏,早啊。”
黄精抬头,看到赵甘草端着一个搪瓷碗,笑眯眯地站在旁边。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从农村杂志里走出来的乡村男模。
“甘草,早。”刘半夏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刚才的“凶神恶煞”变成了“温和亲友”,变化速度之快,堪称变色龙。
“坐这儿吧。”刘半夏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给赵甘草让出位置。
赵甘草笑着坐下,看了一眼黄精,“黄精也在啊,正好,一起聊聊。”
黄精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好。”但他的心里在耻笑——什么“正好”?你分明是故意来的!这早餐摊这么大,你偏要挤这一桌?
赵甘草坐下后,很自然地把一碗豆浆推到刘半夏面前,讨好说:“今天早上去镇上开会,顺便给你带了杯永和豆浆,那家的比王大爷家的好喝。”
刘半夏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笑弯了:“嗯,是好喝,有牛奶味。”
黄精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王大爷家的豆浆,忽然觉得不香了。
“甘草哥,你今天去镇上开什么会?”刘半夏问。
“农业补贴的事,我帮你问了,我们合作社的条件符合申请标准,下周交材料就行。”
“真的吗?太好了!”刘半夏眼睛一亮,整个人都亮了,“多少补贴?”
“具体数字还没定,但按去年的标准,大概二十万。”
“二十万?”刘半夏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甘草哥,你太厉害了!”
赵甘草笑了笑,语气温和:“不是我厉害,是你们合作社做得好,所有条件都达标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黄精坐在旁边,像个透明人一样,被彻底无视。他埋头喝豆浆,嚼油条,试图用食物麻痹自己。但刘半夏的笑声像长了翅膀一样,直往他耳朵里钻。
“哈哈哈,甘草哥,你真逗。”
“哪有你逗,上次直播你管粉丝叫‘家人们’,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你着急害羞。”
“害羞什么?直播就得亲切一点嘛。”
“亲切是亲切,但‘家人们’也太亲近了。”
“你不懂,这是运营技巧。”
黄精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先走,感谢!”
刘半夏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慢走,不送。”
赵甘草倒是站了起来,客气地说,“黄精,晚上村里有个聚会,你来不来?”
“什么聚会?”黄精停下脚步。
“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玩玩游戏。你刚回来村子,多认识认识人也好。”
黄精看了一眼刘半夏,她正低头喝豆浆,脸上写着——“你爱来不来”。
“好,我去。”黄精说。
“那晚上七点准时来。在村委活动室。”赵甘草指着村委会方向,笑着说,“不见不散。”
黄精走在回老宅的路上,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好像自己吃醋了——好吧,确实有点吃醋。但有什么醋可吃?半夏只是一个乡下丫头,他可是高材生,担任过大公司的营销总监,什么世面没见过?他的手下,还有留洋的博士,做的国际直播,那英语、法语轮换来说。生意一晚上几百万美金,她只是一个让他抢过谷芽糖以及关心过的邻居,儿童玩伴!虽然这样想,但他其实在意的是刘半夏对赵甘草的态度跟对他的态度,简直是两个极端——对赵甘草:温和、友善、笑容满面。对他黄精:凶悍、刻薄、冷嘲热讽。
“凭什么?”黄精自言自语,“我哪里比他差了?”
他想了想,发现在这里,自己哪里都比赵甘草差:赵甘草是村支书的儿子,镇上农业技术推广站的工作人员,长得帅,脾气好,会说话,还给合作社申请了二十万元补贴。而你黄精呢?破产的商人,卖祖宅的败家子,连生火都不会的废物······
“好吧,确实差很多。”他叹了口气,自嘲说。但他转念一想:不对,我为什么要跟赵甘草比?我又不打算在良田村待一辈子。等搞定了祖宅的事,就回上海。刘半夏爱跟谁好跟谁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但他心里那团堵着的石头,怎么都搬不走。
下午,黄精在院子里晒太阳,试图用紫外线杀死心里的郁闷。忽然,手机震了一下。他赶紧掏出来,是一条短信,号码是刘半夏的:
“黄精,你今天在早餐摊上说的置换方案,我考虑了一下。可行性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你如果有诚意,明天上午来合作社,带上详细的方案。迟到一分钟都不等。——刘半夏”
黄精盯着这条短信,嘴角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心情瞬间从阴转晴。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的稻田,忽然觉得故乡良田村的天空,好像也没那么灰。那片绿油油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海风(其实是田风)吹过来,带着稻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黄精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刘半夏,你以为你能难住我?明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的商业方案。我黄精,可不是只会抢谷芽糖的讨厌鬼。”
他转身走进老宅,翻出笔记本电脑——虽然没网,但写个方案还是没问题的。
笔记本屏幕亮起,电量:百分之十二。
“完蛋了!”他哀叹一声,赶紧插上充电宝,开始在电量耗尽之前疯狂打字。
键盘“哒哒哒”的声音在老宅里回荡,像一首激昂迎敌的战歌。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远处稻田里,蛙声初起,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