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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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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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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连载

第八章 策划方案

在祖屋,黄精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不是因为他写不出方案——恰恰相反,他写得太多,太详细,太专业,专业到他自己都有点怀疑:刘半夏那个连Excel可能都用不利索的村姑,能看懂吗?屏幕上是一份长达十五页的《良田村合作社大米营销方案》,包含市场分析、竞品调研、产品图片、渠道策略、定价体系、促销方案、物流优化、售后标准……八大模块,四十二个子项,配上图表、数据、KPI指标,活脱脱一份几亿级别的商业计划书。

黄精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这要是拿到上海,至少值五十万咨询费。刘半夏,你赚大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发出没电提示。他“哎呀!”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点击保存。此时,屏幕闪了一下,黑了。充电宝也没电了。

“保存了吗?保存了吗?”他抱着电脑,像抱着一个重症病人,疯狂按开机键。电脑毫无反应。黄精瘫坐在地上,望着梁瓦,面如死灰。

他写了整整四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写到六点,中间只喝了两杯水,上了两次厕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思路如泉涌,把在上海八年积累的营销经验,全部浓缩进了这份方案里。而现在,电脑没电了。他不确定最后一段有没有保存;

他不确定那四十二个子项是不是全都在;他不确定。

“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你是经历过股灾、破产、债主上门的人,不能被一台没电的电脑打倒。”他把电脑放到一边,从行李箱里翻出纸和笔。钢笔是万宝龙的,笔记本是苹果的。在上海的时候,这套装备是用来签千万合同的。现在,用来默写营销方案。黄精苦笑一声,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良田村合作社大米营销方案(简化版)》然后,他开始写。

字迹不美但工整,思路清晰。他把电脑里的方案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提取出最核心的内容,用最直白的语言写下来。

没有图表?手画。没有数据?估算。没有专业术语?口头翻译。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皱了皱眉:“这也太丑了。”

他对照那一页,重新写。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画,力求工整。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老宅里格外清晰。他看了手表,快七点了。赶紧起身,去参加聚会。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出蜡烛,继续写。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在他胳膊上腿上咬了无数个包,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笔记上。因为这本子里装的,不只是方案。是他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黄精到的时候,刘半夏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女企业家。

“来了?”她头也不抬。

“来了。”

“方案呢?”

黄精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刘半夏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手写的?”

“电脑没电了。”

“你不是城里来的吗?连充电都不会?”

“老宅没电。”

刘半夏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是从火星来的吗?”

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插线板,扔给他:“拿去用。”

黄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别废话,讲方案。”

黄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刘社长,我今天要给你讲的,不是简单地卖大米,而是一整套品牌营销体系。”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KPI卖米计划。

“KPI?”刘半夏皱眉,“什么东西?”

“关键绩效指标。简单说,就是用数据来管理销售,用目标来驱动团队。”

刘半夏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表情将信将疑:“你继续。”

黄精开始讲。他从市场分析讲起:“现在的大米市场,竞争非常激烈。普通大米一斤卖两三块,利润薄得像纸。但有机大米不一样,一斤能卖到十几块甚至几十块,利润空间大。关键是要让消费者相信,你的米是真的有机,真的好吃。”

“我们的米当然是有机米。你也吃过。”刘半夏说。

“我知道,但消费者不知道。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用数据说话。”

黄精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第一,建立产品溯源体系。每一袋大米,都能追溯到是哪块地种的、哪个农户种的、什么时候收割的、什么时候加工的。消费者扫码就能看到全部信息。”

刘半夏眼睛亮了一下,点头赞赏,“这个可以做。”

“第二,优化定价策略。你们现在的定价太保守了,五公斤装卖六十块,算下来一斤才六块钱。有机大米的成本摆在这儿,这个价格利润太薄。我建议提到八十八块,同时推出礼盒装,两公斤装五十八块,走高端礼品路线。”

“八十八?会不会太贵了?”刘半夏皱眉。

“不会。我们的目标客户不是菜市场的大爷大妈,是城市里的中产阶级。他们愿意为健康、为品质、为故事买单。”

刘半夏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三,渠道升级。你们现在的销售主要靠直播和线下,渠道太单一。我建议增加三个渠道:社区团购、企业采购、电商平台。”

黄精在白板上写出三个渠道,每个渠道后面都标注了预估销量和利润。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KPI考核。”

他在白板正中间写下几个大字:月销10000单。

“这是我们第一个月的目标。”黄精说,“分解到每个渠道、每个人、每一天。刘社长,你要做的不是自己一个人拼命干,而是带着整个团队一起干。定目标、追过程、拿结果。”

刘半夏盯着那个“10000单”,注视很久,有点不相信。

“你知道我们现在一个月卖多少吗?”她问。

“我查过你们的销售数据,上个月是三千二百单。”

“那你觉得一万单现实吗?”

“能现实。”黄精斩钉截铁说,“只要按我的方案执行。”

刘半夏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黄精注意到,她拿笔的手很不自在,她在犹豫或者心有动。

“刘社长,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刘半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少见的担忧,“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方案。我是怕——万一失败了,把路堵死了,合作社的父老乡亲承担不起。”

“不会失败。”黄精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算过。”黄精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看,我们的成本、定价、渠道、转化率,每一个数字我都算过。只要执行到位,一万单是最保守的估计。”

刘半夏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行,试试。”

黄精大喜:“这样说,你同意了?”

“我说试试,不是完全同意。”刘半夏站起来,“给你两周时间,如果销量没有明显提升,方案作废。”

“两周太短了——”

“就两周。不同意拉倒。”

黄精咬了咬牙:“行,就两周见效。”

刘半夏伸出手:“合作愉快?”

黄精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

“合作愉快!”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吵架。

黄精走出合作社大门,阳光刺眼,但他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

“成了,成了!”他在心里狂喊,“刘半夏终于松口了!”他掏出手机,想找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屏幕显示:无服务。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信号就没信号吧。

黄精回头看了一眼,刘半夏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口,低头看着她那份手写的方案,好像看见了她嘴角微微上扬。黄精满心欢喜,他觉得自己能为合作社做一点事,更确切地说,能为半夏做一点事,而不是白吃她家的饭菜。他隐隐看到了一点星光,在良田村,或者也能蹚出一条挣钱的路子。这条路子,不是为了个人的生计,而是为了大集体,为了感恩父老乡亲。

开心的黄精顺着村道慢慢行走,他走出晒场,走向北山,走向没有灯光的祖宅。风吹过来,稻田沙沙作响。稻香扑面,甜得像黄色透明的谷芽糖。是的,一个人最美好的记忆在童年,即使他的童年残缺不全。他很早就失去了母爱,被爷爷带大,送他上学,一直送到他上大学。他记忆深处,还是童年,在良田村的暑假。他认识了半夏以及村子里的小伙伴,他认识了谷芽糖,认识了鸭子和青蛙,认识了会打鸣的公鸡。学会了依照字辈喊人,学会了上坟与烧纸钱。他有时在溪水里玩得全身湿透,光着屁股回家,爷爷的脸上从来没有生过气,总是笑眯眯的。但是,只要他欺负了他人,或者说了脏话,爷爷就会批评他,教育他,让他学到了学校学不到的礼仪和口德。潜移默化里,他的骨子里接受了这里就是自己的家。在外混不下去了,这里还有一个避风港。

他回到院子里,就像蜘蛛睡在网中央。这里就是自己的王国——风可进,雨可进,国王来了不可进!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满血复活,跃跃欲试。

在上海集团公司,他们从事的是国际贸易。大宗的订单都是几十万美金几百万美金,他们出口进口都是以多少吨位的货柜来计算。这里的农副产品销售,应该是小菜一碟。他的加入,肯定能把营业额成倍地增长,肯定能让半夏,不,肯定能让整个良田村的村民们对他刮目相看。届时,村民们就会敲锣打鼓欢迎他,把他当作良田村的真正居民,像爷爷一般受人尊敬。何来的饿肚子或者渴了连水都讨不来喝。他记得自己狼狈的时候,(这不是记仇),是记住自己的卑微里的心历。这也是自己的成长之路,只有记住了屈辱,只有自己强大起来,只有自己有益于合作社,才能受到尊敬。他相信,他很快就能获得村民的认可与支持。在他的计划里,先把有机米卖好,再推广乡村的特产,比如板鸭,比如酱豆、红糖与脐橙等等。后续的网店铺开了路子,一切都会好起来,村民们就会为他开启的电商之路而喝彩。

这样想时,他嘴角洋溢起了得意的微笑。是的,好像半夏就在他跟前,对他五体投地一般地崇拜。

他笑了,看着院子里的星空,满心欢喜地笑了。

明天,就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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