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吃了晚饭,回到老宅,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让他牙齿打哆嗦,整个人像被塞进冰窖里。他蜷缩着身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完了。”他喃喃自语,“发烧了!”淋了一下午的雨——不对,是淋了一下午的水(被自己挖断的水管喷的),又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去镇上,回来吹了一路的风,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何况他黄精的身体,不是乡村铁打的孩子,而是是豆腐渣工程。
他翻遍了行李箱,找到一盒维C银翘片,看了看生产日期——即将过期了。“应该也没事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吃了两粒。
然后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等着药效发作。然而,药效没发作,寒意发作了。他浑身开始发抖。先是手抖,然后是脚抖,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被子裹得再紧也没用,因为冷在身体内,不是外面往里灌的。
“今晚,不会死在这儿吧?”他迷迷糊糊地想,“死在一个没信号的老宅里,连个120都打不了。那可就太丢人了!”他想起小时候的乡村听闻,说有个老人在家去世好几天才被发现。“我是不是也会这样?等村民闻到味道了,才发现我已经……”不行,不能想了。他越想越害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身体不配合。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窟窿,一会儿热得像坐在火炉上。冷热交替,像在蒸桑拿。他翻来覆去,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黄精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搭理。
“咚咚咚。”门又响了。他挣扎着坐起来,头重得像灌了铅,脚下像踩了棉花。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拉开门。门外没有人。门槛外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饭菜,还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姜汤,趁热喝。退烧药在杯盖上。”
黄精蹲下来,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杯盖里放着两粒白加黑感冒药,白色的小药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拧开杯身,一股辛辣的姜味扑面而来。姜汤还是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一口:辣。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拿着碗,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半夏有意思,特意为他煮姜汤,又特意送来。在这个没有人欢迎他的村子,在这个连口水都讨不到的夜晚,有人惦记着他。黄精端着空杯子,来到门口,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朦胧的月光下,那个身影正快步走远。那个身影他很眼熟——马尾辫、格子衬衫、走路带风。
“半夏。”他轻轻喊了一声。那个身影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西头。黄精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觉得鼻子有点酸。半夏这个人,嘴上说着“你给我滚”、“你走”、“不送”,但她会在深夜里,煮好姜汤,送退烧药。她不想让你知道是她送的,她不想让你觉得她心软,她不想让你欠她人情,她还是来了。
黄精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提着篮子,关上大门,回房躺回床上,把被子裹紧。这一次,身子没有发抖了。因为胸口那个保温杯,暖暖的,像一个小火炉。很快,身体恢复了,胃口有了,把篮子里饭菜全部吃了。
第二天早上,黄精醒来的时候,烧退了。虽然头还有发木,浑身有点酸痛,但至少不发烧,不怕冷,能下床走动。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还了篮子给奶奶。
他抱着那个保温杯,出门。他要去合作社。不是去谈工作,是去还杯子。顺便——去看看她。
刘半夏正在合作社指挥装车,看到黄精走过来,她手里的本子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严肃表情。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淡淡的,但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里,她在确认他的脸色,看他好了没有。黄精注意到了。
“还你杯子。”他把保温杯递过去,“谢谢。”
刘半夏接过杯子,面无表情,“不用谢,不是我煮的。”
“哦?”黄精笑了笑,“那是谁煮的?”
“我奶奶。”
“奶奶知道我发烧了?”
“你昨天晚上挨家挨户送水,冻成那样,谁不知道?”黄精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说得通。但他注意到,刘半夏说“我奶奶”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他决定不追问。
“行,那替我谢谢奶奶。”他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说的那个‘透明工厂’计划,我想再细化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你很闲吗?”
“不闲,但这件事不能拖。”
刘半夏合上本子,叹了口气:“下午吧,上午我要发货。”
“好。”
黄精转身要走,刘半夏忽然喊住他,刘半夏犹豫了一下,说:“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回去再睡一觉,方案不着急。”说完,她迅速转身,继续指挥装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黄精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多看几眼。他忽然想起奶奶的一句老话:刀子嘴,豆腐心。不,不对。半夏是——刀子嘴,豆腐心,外加一层铁壳子。但铁壳子下面,是软的,暖的,热的。他笑了起来,觉得从未有的欢快与踏实。是的,他刚刚坏坏地想——这个女孩子,如果是自己的婆娘,多么的滑稽与可爱。他的心被这个半夏攥住了一半。
黄精没回去睡觉。他在院子里,端出一把凳子作桌子,掏出笔记本,开始写“透明工厂”的细化方案。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外有几棵大柳树,柳条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聊天。
黄精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没有KPI,没有PPT,没有开不完的会和回不完的邮件。现在,眼前只有阳光、柳树、麻雀,和那个嘴硬心软的女人。
“不对不对不对!”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黄精,你是来卖祖宅的,不是来享受田园生活的。”但那个念头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他索性不想了,低头继续写方案。写到一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哟,城里人也会写字啊?”
黄精抬头,看到王婶拎着一个水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婶好。”他打招呼。
“好什么好,我家昨天停水停了一天。”王婶嘴上抱怨,但语气没有恶意,不过你后来送的水,谢谢啊。水桶给你。”
“应该的,是我闯的祸。”
“知道闯祸就好。”王婶还了水桶,“不过你这个人吧,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心眼不坏。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
黄精惊喜地问:“王婶,您这是在夸我?”
“谁夸你了?”王婶白了他一眼,“我就是实话实说。”
说完,转了那水桶一般粗的腰身走了。
黄精坐在椅子上,琢磨了半天,觉得王婶应该是在夸他。
“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这话听着不像夸,但仔细品品,确实是夸。
他笑了,低头继续写方案。
下午两点,黄精准时出现在合作社。刘半夏已经在办公室了,面前堆了一摞文件,正埋头看。
“来了?”她头也不抬。
“来了。”
“方案呢?”
黄精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
刘半夏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吐槽他的字丑——可能是因为比上次工整了一些。
“你重新写了?”她问。
“嗯,细化了一下。”
刘半夏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认真。她不时皱眉,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这个‘消费者代表’怎么选?”
“公开招募,从下单的客户里随机抽。抽中的包食宿路费,来村里住两天,亲眼看看我们的种植过程。”
“那得花不少钱吧?”
“第一批不用太多,三到五个人就行。住宿可以安排村民家里,吃饭也在村民家,成本不高。主要是路费。”
刘半夏算了一下:“大概多少钱?”
“几千块。”
刘半夏咬了咬嘴唇,那是在心疼钱的表情。
“别总看开支,要看收益。”黄精说。
刘半夏盯着他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黄精,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黄精愣了一下。
“我是说——”刘半夏放下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你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事。祖宅卖不出去,你可以回上海,大展身手。你为什么要帮合作社?为什么要写这些方案?为什么要自掏腰包搞什么‘透明工厂’?”
黄精被问住了。情急之下,他说,“哦,那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想看到你开心,能帮到你,让你轻松应对眼前的困难。”说完,他嬉笑起来,把严肃的事情说得轻巧。
刘半夏内心像潮水涌动,但是也被他轻松的气氛化解了内心的感动。她的脸有些滚烫,很快便清凉起来。然后她迅速低下头,拿起笔记本挡住脸,“你少来这套。写你的方案。”
“我已经写完了。”
“那就再写一遍。把字练习好!”
“……”
黄精笑了,拿起笔,真的又在办公室认真写了一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低着头假装看文件,一个低着头假装写方案。此时,两个人的嘴角,都在微微上扬。
傍晚,黄精回老宅的路上,遇到了刘奶奶。刘奶奶正坐在家门口择菜,看到黄精,向他招了招手。
黄精走过去,蹲下来帮忙择菜,嘴甜喊道,“奶奶好。”
“好什么好,听说你昨晚发烧了?”刘奶奶打量着他,“现在好了吗?”
“好了,谢谢奶奶饭菜和姜汤。”
刘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姜汤可不是我熬的。”
黄精也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保温杯是半夏的。”
刘奶奶笑得更舒心,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你这孩子,心不粗。”
“奶奶,您别告诉她。不然她该不好意思了。”
“我才不说。”刘奶奶拍拍他的手,“半夏这孩子,从小就嘴硬。明明心痛,就要骂人。你得多包容她。”
“会的。”
“那就好。”刘奶奶低头继续择菜,“黄精啊,奶奶问你一句话。”
“奶奶您说。”
“你喜欢半夏吗?”
黄精没想到刘奶奶会这么直接,发呆片刻,然后老实笑着回答:“还可以,喜欢。”
“那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要不要留在良田村。”刘奶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慈祥但认真,“半夏这丫头,根在这儿。她不会走的。你要是喜欢她,就得留下来。你要是想把她带去上海,那趁早死了这条心。”
黄精看着直爽的奶奶,想了一会儿,说,“奶奶,我现在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伤害半夏。”
刘奶奶看着他,点了点头:“行,奶奶信你。”
她把手里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晚上来家里吃饭,奶奶给你炖鸡。”
“奶奶,不用!”
“让你来你就来,别跟奶奶客气。”
刘奶奶拎着菜进了院子,留下黄精一个人蹲在门口。
他蹲在那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想了很多:喜欢刘半夏这件事,他已经不否认。但喜欢之后呢?他真的要留在良田村吗?一个连生火都不会、连水管的挖不来的城里人,能在农村干什么?
种地?他不会。
养鸡?他不会。
卖货?这个他倒是会。但光会卖货,够吗?他暂时不能接受这样的小本生意,他在上海一个月的房租和零花钱都不够。
黄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叹了口气。
“想那么多干嘛?”他对自己说,“先把‘透明工厂’搞起来,把销量做上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黄精,过来帮奶奶放火。”奶奶在厨房里朝他喊。黄精来到厨房,他坐在灶台跟前,学着放柴。他已经知道了,放多了引火柴草不行,一定要底通,让氧气充足,否则会闷了火焰,浪费柴草。铁锅传来啦啦的炒菜声,一阵辣椒茄子的香味弥漫起来,引起人们的食欲。
“黄精,你去喊半夏吃饭。她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要注意劳逸结合。”
他放下铁钳,兴致勃勃地去合作社,他看见合作社的灯光,还在亮堂着,刘半夏还在忙碌。
黄精一边走,一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他的心,好像开始有些着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