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危机刚刚散去,黄精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下一个计划——“农家乐。”他把一份方案放在刘半夏桌上,封面写着《良田村农家乐改造试点方案》——“旅游规划的第一步,从改造一家农家乐开始。”
刘半夏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问:“哪来的钱去改造?”
“不用花大钱。”黄精翻开方案,“一期改造只做一户,试点性质。投入控制在两万元以内,主要做软装——换窗帘、桌布、床品,增加一些装饰品,把卫生间的热水器和马桶换一换。硬装不动,墙不用刷,地不用铺。”
刘半夏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万块?”
“精确地说,一万八千六百块。”黄精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详细的预算表,“我算过了,每一项都列出来了。你看——窗帘八百,桌布三百,床品一千二,热水器一千五,马桶八百,装饰品五百······”
刘半夏拿过预算表,一项一项地看,一边点头。之前,她觉得他瞎搞,现在,她不这样看他了,觉得他有点靠谱了。黄精有些得意,半夏问他,“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你连窗帘多少钱都去问了?”
“问了。镇上窗帘店,老板娘说如果批量买还能打折。”
刘半夏放下预算表,靠在椅背上,看着黄精。真的有点刮目相看了。觉得这个人做事踏实认真,而且有一股干劲。这是乡村任何年轻人人无法比的,包括她自己,有时也懒散或将就。
“黄精,你以前在上海,是做营销的对吧?营销不是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写PPT吗?你怎么连窗帘价格都去问了?”
黄精笑了,说,“因为这里不是上海公司。在良田村,没有人帮我做这些事。这里想做成一件事,就得自己动手:量尺寸、问价格、比货、砍价·····每一样都不能少。”
刘半夏犹豫一下,说,“试点农户,就选我家。我不带头,很少人敢跟进。”
黄精点头,“好,你家很有优势,”
“对,就我家。”刘半夏说,“我家院子大,房间多,奶奶做饭好吃。而且——我自家的改造,赔了也是我自己的钱,不用跟村民交代。少了顾虑。”
黄精明白了,她是怕试点失败,连累别人。这个女人,永远把风险先往自己身上揽。
“行,那就你家。”黄精合上方案,“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好,干脆。你真棒!”黄精忍不住夸奖她。
第二天一早,黄精就出现在刘半夏家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T恤,一条工装裤,脚上是昨天在镇上买的解放鞋——那种绿色的、橡胶底的、农民伯伯下地穿的那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出来的,跟之前那个拖着Rimowa行李箱、穿着意大利手工皮鞋的黄精判若两人。
刘半夏开门,看到他的造型,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打扮?”
“工作服。”黄精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不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刘半夏忍着笑,“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像个?”
“像什么?”
“像个泥匠来干活的。”
黄精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但他决定当成夸奖。
刘奶奶在院子里择菜。看到黄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黄精来了?你来帮半夏?”
刘奶奶看了看他的打扮,又看了看刘半夏的表情,笑得更欢,“行行行,你们先干活,我做午饭。”
黄精和刘半夏开始干活。
改造的第一步,是清空房间。
刘半夏家的一排房子与他家院子连接在一起,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两个人把杂物搬出来,分类整理——要的留下,不要的扔掉,能卖的卖给收废品的。黄精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坛子,啪的一声摔碎了。
“黄精!”刘半夏瞪他,“那是我奶奶腌了二十年的酸菜坛子!”
黄精蹲下来,捡起碎瓷片,认真地看了看,不安问,“奶奶,这坛子在哪儿买的?”
刘奶奶在院子里择菜,头都没抬,“镇上老李家的,五块钱一个。这丫头你大惊小怪的,以为是皇宫宝贝?”
刘半夏被奶奶批评,脸红了。
“多好的咸菜罐子,我们没酸菜吃了。”
“傻丫头,你要酸菜,还有几罐。黄精别理她。”
黄精笑了,觉得奶奶偏心在他身上,不让他受半夏的气,十分开心。
花了足足一天,终于把旧家具,旧衣被,旧农具,全部清理出来,放在院子里。
清完杂物,第二天,开始量尺寸。黄精拿着卷尺,量窗户的长宽、墙壁的高度、房间的面积。他量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记在笔记本上,小数点后两位都不放过。刘半夏站在旁边,看着他量。
“你量这么细干嘛?”
“做窗帘要知道尺寸,买床品要知道尺寸,买装饰品要知道墙壁颜色搭配。”黄精头也不抬,“这些都要提前算好,不然买了用不上,浪费钱。”
刘半夏没说话,看着他蹲在地上量踢脚线的高度,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好像没那么讨厌。不对,是有点好看。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转身去收拾旧箱子,翻旧照片、社员工分本、粮票、布票、煤油票······这些都是奶奶时代的产物。每一张票据,都有一段故事。奶奶很少讲这些票据的往事,只是说——老天有眼,终于熬过去了,不再怕饿肚子了!
······
“半夏,你帮我把一下卷尺。”
“自己扶。”
“我两只手都用上了,怎么自己扶?”
“用嘴叼着。”
黄精真的用嘴叼住了卷尺头。刘半夏回头看到他的样子,又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中午,刘奶奶又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稻香。
“黄精,你多吃点。”刘奶奶又给他夹菜,“你太瘦了。”
“奶奶,我不瘦。”
“瘦。你看你这胳膊,还没半夏的粗。”
黄精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刘半夏的胳膊。刘半夏的胳膊是小麦色的,结实匀称,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他的胳膊白是白,但却是细了一圈。
“我,那是精瘦。”他说,“力气不小。这些桌子,大多数是我搬出来的。”
“精瘦也是瘦。”刘奶奶不容置疑,“要多吃肉。”
刘半夏在旁边,抬头夹菜,黄精感觉她的眼角在讥讽他,嘴角微微上翘。
吃完饭,继续干活。下午的任务是刷墙。黄精坚持要刷,刘半夏说不用刷,两个人为此吵了一架。
“墙不刷,换个颜色,整个房间的气质就变了。”黄精说。
“刷墙要花钱,还要花时间。经常打扫的屋子,不刷也能住。”
“能住和住得舒服是两回事。”
“我们做的是农家乐,不是五星级酒店。”
“农家乐也要讲体验。客人来了,看到墙上灰扑扑的,第一印象就差了。”
两个人吵了十分钟,最后刘奶奶出来调解:“刷吧刷吧,刷个亮堂的颜色,我看着也舒服。”
刘半夏被奶奶挡住,也发现多嘴,而且是有意与黄精抬杠。她内心过意不去,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还是瞪了黄精一眼,“行,刷。但颜色我选。”
“你选什么颜色?”
“白色。”
“白色太普通了。”
“那就米白色。”
“米白色和白色有什么区别?”
“米白色比白色暖一点。”
“咿呀,你还懂这个?”
刘半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农村人就不懂颜色?”
黄精笑了:“行,米白色。你选的颜色,你去买漆。”
刘半夏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二十分钟后带回来两桶米白色的乳胶漆。
黄精看了看桶上的标签,发现她买的是环保无味的——比普通的贵了三十块钱一桶。他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女人,嘴上说“不用刷”,但真要刷了,她买的是最好的。
刷墙是个技术活。黄精以为刷墙很简单——拿滚筒蘸漆,往墙上滚就行了。他小时候画过水彩画,自认为对“涂抹”这件事有一定的心得。但实际操作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滚筒蘸漆太多,漆往下淌,墙上留下一道道泪痕。滚筒蘸漆太少,墙刷不匀,一块深一块浅,像长了白癜风。
刘半夏站在旁边,看他刷了一面墙,评价道:“你这是刷墙还是画画?”
“画画。”
“你画的是什么?”
“抽象派。”
“抽象派就是刷不匀?”
黄精放下滚筒,叹了口气:“你能,你来。”
刘半夏接过滚筒,蘸漆、上墙、滚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面墙刷下来,均匀平整,颜色一致,像是机器喷的。黄精看呆了,问,“你以前刷过?”
“我家这房子,就是我跟奶奶一起刷的。”刘半夏头也不抬,“那年我十五岁,放暑假,刷了整整一周。”
黄精想象着十五岁的刘半夏,踩着凳子,拿着滚筒,一个人刷完整面墙的画面。他的心里忽然有点酸——那时的自己,十五岁的城里孩子在干嘛?上补习班、打游戏、跟同学出去玩。十五岁的刘半夏在刷墙,而且是主要劳动力。
“愣着干嘛?学着干活,慢慢来。”刘半夏把滚筒递给他,“你刷下面,我刷上面。”
两个人一人一面墙,并肩作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整个房间亮堂了不少。乳胶漆的酸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但不刺鼻——刘半夏买的是环保漆。
黄精刷着刷着,忽然觉得与半夏一起干活的感觉真好。不是一个人扛,不是一个人撑,而是两个人一起,你刷上面,我刷下面,你累了换我,我累了换你。
他想起了在上海的日子。那时候他身边永远有人,但从来没有这种亲和的感觉。那些人要么是来求他的,要么是来利用他的,要么是来等着看他笑话。
“黄精。”刘半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那边墙角没刷匀。”
“哪边?”
“左边,往下,再往下,对对对,就是那儿。”
黄精蹲下来,补刷那个角落。
刷完一间的墙,已经傍晚了。两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墙壁,都有一种“劳动成果”的满足感。
“刷完墙做什么?”刘半夏问。
“装窗帘、换床品、布置装饰品。”黄精翻开笔记本,“最后装热水器和马桶。再整理院子,争取两周后完工,验收,拍照,上线推广。”
“这么快?”
“试点就是要快。快做、快试、快改。慢了黄花菜都凉了。”
刘半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出房间,刘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
晚上,黄精回到老宅,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那只蜘蛛还在,网已经有点破了,它正在修补。
“蜘蛛兄,”黄精跟它说话,“你说,我们在改造半夏家的民宿。不久这里也会改造成民宿。希望你也找到新家。”
蜘蛛没理他,继续补网。
“半夏那个人嘴硬心软,说话经常不过脑子——”
不对,刘半夏说话从来都过脑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
“奶奶说了,改造好了,可以先搬过去住。但是,我觉得要半夏她诚心邀请才可。我等着她的邀请。”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
“不对不对不对。她的意思是——这墙刷好了,以后客人来了要住,我也可能住——不对,客人来了我住哪儿?我又不是客人。”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后决定不想了。反正不管她是什么意思,他都要把民宿搞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