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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精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的。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他前助理说的。那助理刚被他骂哭，擦着眼泪说，“黄总您天生就是为骂人而生的”，他听岔了，一直以为自己很有镜头感。所以当刘半夏说“你行你上”的时候，黄精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不，他人生的大舞台。
“你确定自己来？”刘半夏站在仓库里，手里拿着三脚架，表情像在看一个即将跳崖的人，再次询问，“你确定你要直播？”
“确定。”黄精整了整衣领，“我在上海做过产品发布会，台下五六百人，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是台下，这是镜头前。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人。”
“镜头前的是‘家人们’，不是一般人。”
黄精觉得半夏不了解他，因此鼻子里对她的态度有些不屑，觉得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刘半夏叹了口气，把三脚架递给他：“行吧，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试试。不过我警告你······”
“我知道，出了事我负责。”黄精没等她说完便接话了。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刘半夏冷笑一声，“你现在连顿饱饭都混不上，你负什么责？”
黄精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信的笑容，说，“刘社长，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不能。”
“······”
直播定在晚上九点，黄金时段。刘半夏提前把所有产品检查了一遍：大米、杂粮、酱菜、土鸡蛋，每一款都码得整整齐齐。她还特意煮了一锅米饭，放在电饭煲里保温，等直播的时候现场展示。
“你看，这是今天下午刚脱壳的新米，你看看这色泽。”刘半夏捧着一把米，凑到黄精面前。
黄精低头看了一眼，米粒晶莹剔透，确实好看。但他更在意的是刘半夏凑过来时，发梢焕发出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嗯，不错。”他故作镇定。
“还有这个，手工酸萝卜，王婶前几天刚腌的，酸甜而且脆得很。”刘半夏夹起一块酱菜，“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
黄精看着她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浑身很是燥热。
“你怎么了？”刘半夏皱眉，“脸这么红？”
“热。”黄精转过身，假装调试设备，“这灯，太亮了。”
“那你把灯调暗点。”
“不用，就这样。”
刘半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九点整，直播开始。黄精坐在镜头前，对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各位直播间的家人们，大家晚上好！”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表情管理到位。刘半夏站在旁边，微微点头——至少开场还不错。
“今天，我给大家带来的是良田村合作社的有机大米，真正的绿色食品，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纯天然，无污染······”
黄精越讲越顺，把产品卖点一条条列出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弹幕开始活跃起来：
“哇，这主播好帅！犀利哥转型啦！”
“哦，声音好好听！”
“是新人吗？以前没见过。”
“讲得挺专业的。”
刘半夏看着后台数据，订单开始缓慢增长。虽然不如她自己直播时的效果好，但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她松了口气，走到旁边去整理产品。
黄精看到订单在涨，信心更足了。他开始放飞自我，加入了一些他在上海做发布会时的“表演技巧”：
“家人们，你们知道吗？这款大米种植过程中，我们的农民伯伯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干活，顶着烈日，冒着风雨，就为了把最好的大米送到你们碗里！”
他越说越激动，手势越来越大，身体开始前倾后仰，像在开演唱会。刘半夏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黄精，你正常点。”她小声说。
黄精没听见。他正沉浸在“舞台魅力”中无法自拔。
“家人们，你们看这米粒，晶莹剔透，像珍珠一样！你们闻闻这香味——”
他把盘子凑到镜头前，但因为动作太大，盘子歪了一下，几粒米洒了出来，滚落到桌角。
黄精赶紧伸手去捡，镜头跟着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镜头扫过了桌角的一个东西——一个农药包装袋。
这时，弹幕炸了。
“等等，那是什么？”
“我看到了，农药袋！”
“不是说不打农药吗？”
“骗子！”
“取关，取关！”
“已下单的能退吗？”
黄精愣住了。他低头一看，桌角确实放着一个农药包装袋。那是昨天合作社的黄豆大叔拿来问刘半夏“这个能不能用”的样品，刘半夏说“不能用，放一边去”，黄豆大叔就随手放在了桌角。谁也没想到，它会在直播的时候入镜。
“家人们，听我解释——”黄精赶紧拿起那个袋子，“这个不是——”
但他越解释，弹幕越凶：
“解释什么？证据都拍到了！”
“现在的直播卖货，真是一个都不能信。”
“还好没下单。”
“已下单，退款！退款！退款！”
后台的订单开始疯狂取消。短短两分钟，已经取消了上百单，而且数字还在不断攀升。
刘半夏的脸白得像纸。
她冲进画面，“啪”地一下关掉了直播。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黄、精。”
刘半夏转过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过、什、吗？”
黄精张了张嘴：“你说——”
“我说，产品检查清楚，不能有任何差错。”刘半夏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我说了多少遍？多少遍？！”
“那个袋子不是我放的——”
“是不是你放得重要吗？”刘半夏的音量骤然拔高，“直播是你播的，镜头是你控的，出了事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责任？”
黄精想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因为刘半夏说得对。他是主播，镜头是他的责任。那个袋子在那里放了多久他没注意到？他为什么没有在开播前检查一遍桌面？他为什么要在镜头前手舞足蹈导致画面晃动？每一个问题，都是他的错。
“现在怎么办？”刘半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订单取消了两百多单，还有人在群里扩散截图。明天供应商会怎么想？客户会怎么想？合作社的名声怎么办？”
她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黄精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会负责”，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负责？
他只能蹲下来，轻轻说了一句：“刘半夏，对不起。”
刘半夏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你走吧。”
“我——”
“走。”
黄精走出仓库，夜风很凉，但他感觉不到。他沿着村道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的村民看到他，纷纷交头接耳：“听说了吗？直播出事了！”
“说是拍到农药了？”
“哎呀，这可咋整，半夏那丫头好不容易做起来的。”
“都怪那个城里人，好好的搞什么直播。”
“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黄精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老宅。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短信，号码是赵甘草的：
“黄精，直播的事我听说了。别太自责，半夏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你先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再想办法。——甘草”
黄精盯着这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赵甘草真是个好人。好得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混蛋。
他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那只蜘蛛还在，网已经织好了，它正趴在网中央，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黄精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猎物。不是被蜘蛛网住的猎物，而是被自己的愚蠢网住的猎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刘半夏蹲在地上、双手捂脸的画面。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声音在着急。她说“合作社的名声怎么办”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绝望，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黄精，你可真行！”他喃喃自语，“你来良田村不到一周，就把人家辛辛苦苦做起来的事业毁了。”
“你可真是个天才。毁天灭地的天才。”
窗外，蛙声依旧。但今晚的蛙声，听起来像是在嘲笑他。
凌晨两点，黄精又失眠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爷爷说“良田村的人心眼都不坏”，想到刘奶奶送来的那碗红烧肉，想到刘半夏在直播间里笑得像个向日葵，想到她说“我是怕万一失败了，合作社的叔叔阿姨们难以承担”。然后，他又想到了自己。想到他在上海春风得意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舞台；想到他破产之后，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消失，想到他来良田村，以为卖个祖宅是件简单的事，想到他以为自己很厉害，什么都能搞定，结果——
“我错了。”他对着蜘蛛说，“我错得离谱！”
蜘蛛没理他。他又躺下来，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去找刘半夏。不是去道歉，去找她，告诉她：直播事故，他会想办法解决。他在上海学到的所有本事，用他仅剩的那点专业能力，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耐，是为了挽救半夏的合作社，挽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