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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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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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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连载

第三十七章 硕果

结婚后的日子,跟结婚前没什么不同。刘半夏依旧会说他,还拿眼瞪他,还是动不动就说“你是不是傻”的唠叨。但骂完、瞪完、说完之后,她发现自己过分了,便抱歉笑。

黄精每次都看到了,但又觉得自己被管教是一个幸福的人。他的内心在积攒婚后的每一天的生活——对话,辩解,争执,温存,发誓,等老了拿出来晒晒。

最大的变化是,刘半夏不再隔着墙给他发消息。她可以直接推开门,走过来,坐在床边,跟他说话。

黄精一开始不习惯,说,“你怎么不敲门”,刘半夏说,“我进自己的房间,敲什么门”。

黄精说,“万一我在换衣服呢。”

刘半夏说,“你换衣服我看看怎么了。”

黄精的脸红了,这一下轮到刘半夏笑了。

“黄精,你结婚前不是能说会道吗?怎么结婚后变怂了?”

“不是怂,是对你的尊重。”

刘半夏看着他,眼里全是调皮,一步一步紧逼,把他逼得毫无退路。

“你还我谷芽糖!”半夏对他纠缠起来。

他被这个黄毛丫头,按在床上,双手挠他的腋下,直到笑得投降求饶。

他们的蜜月在良田村度过。

在合作社的工作上配合越来越默契。早上一起到合作社,黄精看数据、写方案、回邮件,刘半夏下地、检查库存、安排发货。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收工,黄精锁门,刘半夏关窗。在村道上,这对新婚夫妻形影不离。有时,赵甘草带着秋菊过来,也帮助送货发货,还来学直播。她准备进军化妆品的营销。她镇上的传统营销模式,有些过时,她也想在线上拓宽销售渠道。

黄精夫妇认真教她布置场地,摆放样品,准备文案,怎样录音,怎样剪接。秋菊总说自己笨,总是在一旁的赵甘草先学会。

不是冤家不聚头,夫妻间更是这样。婚后,他们工作上默契不代表不吵架。往往鸡毛蒜皮小事分歧多。比如院子里那棵栀子花该不该剪枝。

“黄精,栀子花剪了太可惜。”

“不剪长得太密,通风不好,容易生虫。”

“你懂花吗?你种过花吗?”

“我种过。在上海的时候,我办公室里有盆绿萝,养了三年。”

“绿萝跟栀子花能一样吗?”

“都是植物。”

刘半夏气得说不出话,拿起剪刀,咔嚓一声,把栀子花的枝剪了。黄精看着那截掉落的枝条,笑了。

“你不是说不剪吗?”

“剪了省得你啰嗦。”

“那你同意我的意见了?”

“不是同意。这是剪掉了我们的分歧。哈哈哈。”

黄精知道她不是懒得吵,是她觉得他说得对。但她嘴上不承认,这就是刘半夏。大事上,两个人从不吵架。会认真分析,找出最佳的处理方式。比如华润万家提出要独家代理稻花香大米,条件是不能卖给其他超市。刘半夏觉得可以,独家代理意味着稳定的订单,不用操心销售。黄精觉得不行,独家代理会把合作社绑死在一棵树上,万一华润万家压价,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合同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精,你确定不能签?”

“确定。签了短期舒服,长期吃亏。”

“那你说怎么办?”

“不签独家,但给他们更优惠的价格。别人拿货一百块一盒,给他们九十五。条件是——每季度至少订一万盒。”

刘半夏算了一下,九十五块一盒,利润比原来少了五块,但订单量有保障。如果华润万家不签独家,他们还能同时供货给永旺和沃尔玛,三条腿走路,更稳。

“行。按你说的办。”

谈判是刘半夏去的。她穿着那件经常直播的花格子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在会议室里,不卑不亢。

华润万家的采购经理说“刘社长,你不签独家,我们很难做”。

刘半夏说“张经理,我们给你最优惠的价格,但不签独家。这是底线”。

采购经理又磨了半天,刘半夏始终没松口。最后合同签了——不独家,每季度至少一万盒,价格定在九十五元。

回来的路上,刘半夏靠着车窗,睡着了。黄精看着她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是松开的。她在梦里也在笑。

村民叫他们“欢喜冤家”。王婶最先叫的,那天在村口,黄精和刘半夏又因为浇地的事拌了几句嘴。黄精说“数据说要浇”,刘半夏说“我觉得地不干”。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王婶在旁边听着,笑了:“你们俩啊,真是欢喜冤家。一天不吵就嘴痒。”

黄豆大叔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这是聚了头还要继续当冤家。”

众人哈哈大笑。黄精和刘半夏对视了一眼,也笑了。

“谁跟他是冤家?”刘半夏说。

“谁跟她是冤家?”黄精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又同时笑了。

王婶拍着大腿:“你们看你们看,连说话都同步了,还说不是冤家?”

晚上,黄精在院子里浇花。刘半夏坐在躺椅上,看着星星。“黄精,王婶今天说我们是欢喜冤家。你觉得呢?”

“我觉得——冤家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我们的结合是辩证地结合。”

“故作高深!”

“今日的签约成功,一点表示都没有?”

刘半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就一下?不够。再来一下。”

刘半夏又亲了一下,黄精趁势把他揽在怀里,两人又黏糊在一起。

合作社的生意越来越好。物联网系统稳定运行,销量提升了百分之二十。深度体验项目每周都爆满,游客从省城,甚至从外省专程赶来。华润万家、永旺、沃尔玛三家超市的订单加起来,每月两万多盒,仓库都快装不下了。

有时,大家一起过来帮忙发货。忙完后,一起聊天。

黄豆大叔说:“以前咱们的米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发霉。现在不够卖,客人排队等。”

王婶说:“那还不是因为半夏和黄精。”

刘婶说:“是的。这两个人是我们良田村的最大功臣。”

黄芩支书总结:“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黄精搞销售、搞品牌,半夏抓生产、抓品质。缺了谁都不行。”

黄精听了,看了刘半夏一眼。刘半夏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明白——他们是最好的搭档。

某一日,半夏偶然把那张欠条——黄精刚来良田村时踩坏菜苗写的那张五千块的欠条——从抽屉里拿出来,想撕掉。

黄精看到熟悉的碎纸片,抢在手里问,“半夏,你干嘛?”

“把欠条撕了。你,不用还了。”

“不用还,留下来,做一个纪念也好。”

“你留着吧!”

黄精把欠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笔记本里,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半夏的银杏眼,噘嘴生气的样子,十分迷人。那天的争吵,注定他们要相处一辈子。想到这里,黄精哈哈大笑起来,把内心的话语倾倒给眼前的婆娘。

半夏双拳打在他胸前,“讨厌,讨厌!”

“现在你是我老公。但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把欠条拿起来,让你连本带利还。”

黄精把她抱在怀里。刘半夏幸福地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甜甜地笑了。

晚上,黄精与半夏躺在床上,两人盯着房梁。

蜘蛛还在,地盘剩下一个小角落。网彻底破了,它趴在破网旁边,一动不动。但它的腿还在动,偶尔动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就是你的蜘蛛兄?”半夏问。

“当然,当初,它像我一样孤独无助!”

蜘蛛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动了动腿。半夏被蜘蛛的举动逗笑了。她这才知道眼前的男人,为什么会跟蜘蛛对话。

“黄精,你是不是希望,那就是一只蜘蛛精,在无人的时候,变成妖精,出现在你跟前?”

“算了吧?再美的蜘蛛精也没我半夏一半的吸引力。”说罢,把头埋在妻子的怀里,他依恋半夏,需要她的抚摸。

那只蜘蛛趴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另一只蜘蛛从屋角慢慢爬来,或者,它也恋爱了结婚了。就像他们一样,不是冤家不聚头。

合作社每日都在忙碌,确认订单,收货发货,核对品质,张贴表示。

一日,刘半夏呕吐不已,她以为自己发吃坏了东西,跟王婶说,“你帮我寄出这批货物,我头晕,像靠一会儿。”王婶看她的脸色,说,“你歇着吧!”

中午,她蹲在菜地里摘西红柿,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差点栽倒。黄精在旁边的花园里浇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

“你脸色不好。”

黄精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的嘴唇,有点发白。

“半夏,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早上没吃早饭?”

“吃了。一碗粥,一个鸡蛋。”

“吃这么少?”

“我不饿,还想吐。”

“你,没感冒吧?”黄精没再说什么,扶她到躺椅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一杯红糖水。刘半夏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推开他,跑到墙根,干呕了起来。

黄精愣住了,他蹲下来,拍着她的背,脑子里飞速运转:头晕、乏力、恶心、吃不下饭——这些症状,他在书里看过,与怀孕很相似。他抬起头,看着刘半夏,眼睛瞪得老大。

“半夏,你——你是不是有了?”

刘半夏抬起头,她算了算日子,上个月的例假没来。她一直忙,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怀孕了。她看着黄精,眼里闪现了惊喜。

“黄精,我、我也不知道。”

“我们去检查。现在就去。”

“今天还要发货。”

“人重要还是货重要?把单给黄芪,他应该可以胜任这些工作。”

黄精赶紧把这些货物转给黄芪,告诉他尽快完成。黄芪很快回了一个“师傅,包在我身上”的信息。

镇上的卫生院能做检查。抽了血,等了半个小时,结果出来了。医生是个过来人,笑眯眯地向她道喜,“恭喜你们,怀孕了,六周左右。”

刘半夏拿着那张化验单,激动不已,一手抚摸自己的腹部,惊喜的眼睛看着黄精。

黄精站在她旁边,激动得要把她抱起来,半夏本能用手保护自己的肚子,把他顶开来了。

黄精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开心不已,“半夏,你听到了吗?六周。”

“听到了。”

“我要当爸爸了!”

黄精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自己激动幸福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卫生院走廊里,面对面流着泪,像两个傻子。

医生看着他们,笑了,“你们俩,回家去,好好休息。营养均衡,劳逸结合。”黄精向医生鞠躬感谢,好像医生也是孩子的守护神。

回去的路上,黄精把电动车开得很慢,他生怕颠簸震动到胎儿。刘半夏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黄精,你可以开快点。”

“不行。路不平,别吓着了我们的孩子。”

“我没那么娇气。”

“你现在是孕妇。孕妇就要娇气。”

刘半夏笑了,把脸埋在他背上,“黄精,你说,孩子像谁?”

“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像你有什么好?像我,脾气不好。”

“可我就喜欢你的倔强气!”

刘半夏掐了他的腰一下,但赶紧放开了。

回到良田村,黄精直接把车开到了刘奶奶家门口。刘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们,笑眯眯地问:“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黄精蹲下来,握住刘奶奶的手,“奶奶,我们有件天大的事要告诉您。”

刘奶奶看着他,又看了看刘半夏,“什么事?”

刘半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说,“奶奶,我有了。”

“半夏,你——你有了?”

“嗯,奶奶,六周了。”

刘奶奶兴奋地站起来,抱住刘半夏,开心地拍她的背,激动得眼泪汪汪。

黄精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刘半夏也拍着奶奶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奶奶高兴。奶奶就是高兴。”刘奶奶松开刘半夏,又拉住黄精的手,“黄精,谢谢你。今后多多关照帮助半夏!”

“奶奶,一定的。我要、我要学会炖鸡汤!”

刘奶奶不断开心叨念,“谢天谢地!我家半夏的确怀孕了。”

路过的王婶得到消息,开心大喊,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半夏怀孕了!半夏怀孕了!”

不一会儿,全村人都知道半夏怀孕的喜事,邻居王婶听到她们的开心,跑过来看共享快乐。刘奶奶家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王婶、刘婶、黄豆大叔、黄芩支书都来了。

黄芩支书站在最后面,笑眯眯的,“我们良田村又要添丁了。我也升级做了姑奶奶,好,好,好!”

晚上,破天荒不用加班。黄精和刘半夏出去散步,黄精在一旁保护着,好像随时会有东西伤害到他的宝宝一样。

“看着路上的石子。”

“慢慢来,这里有一个小沟。”

“把手给我,留心脚下的藤蔓。”

黄精万分小心,搀扶孕妇,用自己的衣服做垫子,他们坐在田埂上。

月光很好,把稻田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

“黄精。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黄精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叫刘稻子。”

“刘稻子?好土。”

“不土!稻子是这片土地种的,是爷爷和苏爷爷开荒种的,是你守了这么多年的。叫刘稻子,有纪念意义。”

刘半夏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是女孩呢?”

“叫刘稻花。”

“为什么姓刘?”

“因为——是你生的。你辛苦,第一胎跟你姓。第二胎,跟我姓。”

刘半夏开心极了,“黄精,我要跟你多生几胎,为我们两家。”

黄精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内心涌起幸福、激动与感恩!

与刘半夏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刘稻子,刘稻花。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好。”

黄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但他觉得,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长大。

“我小时候,爸爸忙,没时间陪我。我想让他带我去公园,他说‘下次’。下次,下次,下次了一百次,也没去。我不想对我的孩子说‘下次’。我要说‘现在就去’。”黄精忽然间觉得父亲,不是名词里的父亲,而是山一般高大与沉重。

刘半夏握住了他的手。“黄精,你会是个好爸爸。”

消息传到上海,陈明远打来电话。“黄精,听说你要当爸爸了?”

“你怎么知道的?”

“王婶发朋友圈了。全村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

黄精笑了。王婶的朋友圈,比他任何宣传都管用。

“恭喜恭喜。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

“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当他干爹。”

黄精又笑了。“行。干爹。但你得包红包。”

“肯定包!包一个万元大的。”

挂了电话,黄精看着窗外的稻田。那只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黄精啊,良田村的根,不能丢。”

以前他觉得,根是那间老宅,是那片地。现在他知道了,根是孩子。是稻子或者稻花,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晚上,黄精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蜘蛛还在,网彻底破了,它趴在破网旁边,一动不动。但它的腿还在动,偶尔动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蜘蛛兄。”他跟它说话,“半夏怀孕了。你听到了吗?”

蜘蛛动了动腿,表示它听见了。

“我要当爸爸了。”

蜘蛛又动了动腿。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刘半夏进来,笑说,“黄精,你又跟蜘蛛说话了。”

“嗯,好消息忍不住要分享。”

从这天起,他不只是黄精,不只是刘半夏的老公,是稻子或稻花的爸爸。两家人,终于在这片故土,在良田村开枝散叶。

十个月后,孩子是在一个清晨出生的,双胞胎。之前只有半夏才清楚,她没有告诉黄精与奶奶。平淡的生活里,总要保留一些惊喜给身边的人。

在镇医院的产科,刘半夏推进产房的时候,黄精在外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晃得护士值班的都晕了,忍不住劝告他:“黄先生,您能不能坐下来等待?”

黄精说:“我,坐得住吗?我情愿自己生孩子!”

护士挡住他,拿手里的塑料牌子,压住他的肩膀说,“坐不住也得坐,您晃得我们都眼晕。”

黄精只好坐下来,但手脚不知如何控制不要发抖。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口,双手扯住头发,这样才把自己镇定住了。

时间走得很慢,每一秒钟都像一个小时,他时不时看手臂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像停摆了一般。但是,秒针没停顿,在不紧不慢地转圈。他干脆不看手机。但是产房的几个亮灯的字,像是一把利剑,时刻刺向他的心脏。他感觉到了心脏的煎熬与钝痛。甚至,他感觉自己的腹部也在胀痛,在艰难地生孩子。

“呱——哇哇,呱——呱呱,”一会儿,产房传来了激烈的婴儿啼哭。这是新生命到来的欢庆声。之前,诗人这样描绘,他没有理解,今天,他身为人父,彻底被这哭声陶醉了感动了,不由自主泪流满脸。

多清脆的歌声啊!多嘹亮的歌声啊!多悦耳的歌声啊!天空肚为这样的歌声沉醉,大地都在为这歌声痴迷,众生为这样的啼哭欣慰。

哭声此起彼伏,像一曲春天百花开的交响曲。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两个婴儿走出来:“母女平安。女孩,姐姐,六斤八两。弟弟,七斤二两。”黄精惊喜万分——天哪,半夏一次给他生了两个孩子!黄精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浑身亢奋,双手颤抖。他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噘起的小嘴,疲倦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想伸手抱,又不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生怕抱痛了孩子,或者抱不稳孩子。

护士笑了,“抱一个吧,溜不了。”

他接过一个孩子,轻得像抱着一团棉花,眼睛又看着另外一个孩子。

两个小婴儿闭着眼睛,嘴一抿一抿的,像在梦里吃奶。

刘半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但眼睛清亮,一脸幸福。黄精抱着孩子蹲在床边,把脸贴在她脸上。

“半夏,两个,龙凤胎,谢谢你。谢谢你!”黄精像委屈得孩子一样,哭泣起来。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一对儿女。哦。我的宝贝。伟大的母亲!”

半夏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稻子,长得像你!”

“稻花,像你呢!这对宝贝真懂父母的心!”

“长大,别像你话多。”

黄精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了,“话多也好。以后陪你聊天。”

女孩子取名叫黄稻花,男孩取名刘稻子。这是前些天黄精的坚持。

黄精说,“不是说好了第一个儿子姓刘吗?”。刘半夏十分开心,说,“我还要生一对,为黄家生一个儿子。”半夏脸上的笑容,此刻像菩萨,格外温柔慈和。刘奶奶听到孙子的名字,笑了:“好。稻子好。扎根良田,风吹不倒,人饿不到。”

稻子和稻花满月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王婶抱着刘稻花不肯撒手,刘婶抱着稻子也亲不够。大家在旁边排队等着抱。黄豆大叔看着刘稻花,说:“这小丫头,眉眼像半夏,嘴巴像黄精。长大了肯定能说会道。”黄芩支书说:“能说会道好,以后接黄精的班,当合作社的顾问。”

黄精笑了:“黄芩支书,她才满月,您就给她安排工作了?”

“早晚的事。根扎下了,跑不了。”

刘婶感叹,“半夏的肚子真会争气,一口气把龙凤胎生出来了!我家黄芪也要加油,赶紧谈对象。”

大家一阵欢笑。

刘半夏靠在黄精肩膀上,看着被王婶抱在怀里的刘稻花,嘴角微微翘着。

“黄精,你说,稻子、稻花以后会留在良田村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根——在这儿。”

满月酒热闹闹的,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欢声笑语里。连民宿里的客人都受邀请受感染。

稻子、稻花三个月的时候,黄精开始逗儿女说话。不是“宝宝乖”就是“宝宝笑”。

他时常推着婴儿车,到田野里兜风。抱着儿女站在田埂上,指着金灿灿的稻田:“稻子、稻花,这是稻子,这是稻花。你名字里的‘稻’,就是这个能让百姓填饱肚子的禾苗。”

稻子、刘稻花不会说话,但姐弟俩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小嘴一张一合,“喔喔喔”,像完全懂得了,回答这个逗他们的人。

刘半夏在旁边看着,笑了,“孩子才三个月,听不懂。”

“听得懂。姐弟两个的眼睛看着你。”

“那是看我们的田野庄家,山川大地!”

刘半夏发现,稻子和稻花确实喜欢看稻田。每次哭闹,抱到田埂上就不哭了。眼睛盯着金灿灿的稻穗,小手挥舞着,像是在说“好看,好看,我就要来这里”。

奶奶说:“我们的孩子,天生就是良田村的人。”

那只叫“半夏”的猫也喜欢刘稻花。它以前只蹲在田里,现在经常蹲在老宅门口,像在守护。刘稻花睡觉的时候,它趴在床边。刘稻花醒了,它跳上床,用脑袋蹭她的手。刘稻花被蹭得咯咯笑,猫眯着眼睛,像是在笑。

“黄精,猫成精了。”刘半夏说。

“不是成精。是——它知道,这是它的家人。”

稻子、稻花半岁的时候,稻田里增加了一对福娃的图案。是半夏和黄精花了一个月,自己精心设计,种上的五谷组合。福娃就像年画里的娃娃,胖嘟嘟的,骑着鲤鱼,给大家带来年年有鱼的喜庆与祝福。一时间成了乡村文旅的新的打卡点。稻子和稻花很快也在短视频中出名了。

这一年,良田村又迎来了丰收的秋天。稻田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的,那只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一对福娃笑脸灿烂。黄精抱着刘稻花,刘半夏走在他旁边,一家四口走在田埂上。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整片稻田染成了金红色。

“黄精,你有没有亏欠我?”

“当然亏欠了你!”

“那你要欠我多少辈子?”

“生生世世。”

刘半夏满意地笑了,对着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说,“算你有良心。你们的爸爸欠妈妈几辈子,生生世世在良田村给我还债哦!”

黄精低头吻住了她。稻子、稻花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咯咯地笑,粉嫩的小手挥舞着,稻子抓住母亲的头发,放在嘴里吮吸;稻花拍打双手,像是在鼓掌。

风吹过来,稻浪涌来,稻香阵阵。那只猫蹲在田里,匍匐着,好像被几只翻飞的蝴蝶吸引住了,眼光亮闪闪的,随时跳跃起来。福娃也似乎雀跃欢舞,笑声天籁。

远处,村民们正在收工。黄豆大叔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看到他们一家四口,笑了:“又在那儿腻歪。”

王婶说:“人家年轻,腻歪怎么了?”

刘婶说:“你们年轻的时候不腻歪?”

黄豆大叔说:“我们那时候,牵个手都不敢。”

王婶哼了一声:“你是不敢,你是不会!”

众人哈哈大笑。

黄芪和紫苏走在最后面,手牵着手。黄芪说:“黄精哥和半夏嫂子,真让人羡慕。”紫苏说:“羡慕什么?我们也一样。”黄芪握紧了她的手。“对,我们也一样。夜赶紧生一堆儿女!”

紫苏害臊地快步走在前面,黄芪紧紧跟上去。

刘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看着夕阳下的稻田,看着一家人,笑眯眯的。她想起很多年前,黄精的爷爷和半夏爷爷在这片地里开荒,两个人,两把锄头,从春天挖到秋天。

“老刘,老黄,”她轻声说,“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根,扎下了。你们很快,就会儿孙满堂。祖屋的边界也拆除了,现在都是黄精与半夏的了。他们的孩子都是刘家和黄家的种子。像稻子一样,春日几粒种,秋日一箩筐。”

晚上,黄精把稻子、稻花哄睡了,放在小床上。稻子、稻花睡得很香,小手攥着拳头,嘴一抿一抿的。黄精看了孩子很久,拉上小蚊子,才轻轻关上门。

刘半夏坐在院子里,吃着零嘴,看着月亮。

“稻子、稻花睡了?”

“睡了。都睡得很香。稻花在笑,跟你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黄精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月亮。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院角那棵柚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树上的柚子有钵子那般大;左边的花园开满了花,右边的菜地结满了果。

“你说,幸福是什么?”

黄精想了想:“幸福就是——每天早上一睁眼,你在我旁边。每天晚上一闭眼,你还在我旁边。中间这段时间,我们一起种地、一起卖米、一起带孩子、一起忙碌、一起说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刘半夏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黄精,我困了。”

“别着凉了,进屋里睡吧。”

“那你抱我!”

黄精蹲下身子,用力把半夏抱起来,跌跌撞撞地进屋去。

“你太重了!还是我缺乏锻炼?”

刘半夏的嘴角翘了起来。“我当然要胖起来,要喂两个孩子呢!”

黄精看着眼前的半夏和一对男女,幸福极了。

“黄精,谢谢你来到良田村,谢谢你踩了我的菜苗,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留下来!”

黄精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半夏,也谢谢你等我。”

黄精盯着房梁。蜘蛛还在,网彻底破了,它趴在破网旁边。

“蜘蛛兄。”他跟它说话,“今天稻花会叫爸爸了。你听到了吗?”

蜘蛛动了动腿。

“是‘ba ba ba’的音。但她是在叫我。儿子还只会笑。”

蜘蛛又动了动腿。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哦房梁角落,有一群小蜘蛛。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黄精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房梁角落。果然,一群小蜘蛛,密密麻麻的,趴在角落里。有的在织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架。

“蜘蛛兄,你当爸爸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蜘蛛动了动腿,像是在说:你别把我们驱逐出去啊。

黄精笑了,什么事过了,便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天顶。窗外,蛙声阵阵,虫鸣唧唧。良田村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恬静的田园诗。过几天就是中秋了。稻香袅袅,从远处的稻田飘来,淡淡的,甜甜的。

妻子半夏已经睡着了,稻子、稻花也睡着了,猫也睡着了。

全村人都睡着了。只有黄精还醒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洇进来的乳白色月光,听着户外的蛐蛐声, 他想起爷爷曾经说过的话——“黄精啊,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的心,安在这里:按在这片稻田,安在这间老宅里,安在这个女人怀里,安在孩子身上,安在每一个清晨的粥饭,安在每一个早上以及黄昏的太阳里,安在良田村家家户户的水田以及院子里。

在稻香袅袅,幸福绵长里。他的心,在这方水土,安宁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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