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艺术节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良田村飞了出去。黄精用了三天时间,把艺术节的宣传文案、海报、短视频全部做了出来。文案是他熬夜写的,海报是他用设计软件做的,短视频是他用手机拍的——他站在田埂上,镜头从近处的稻穗推到远处那只叫“半夏”的猫,配上一段温暖的旁白:
“在良田村,有一片童话的稻田。十月,稻子黄了,猫笑了,你来了吗?”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十万。评论区炸了:
“这是哪里?好美呀!”
“那只猫是种出来的吗?太神奇了!”
“求地址!我要去打卡!”
“莲花镇良田村?没听过,但在哪儿?我要去!”
黄精看着后台的数据,不敢相信这出奇的效果,这样爆棚。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良田村,要火了。
刘半夏站在他身后,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真的吗?”
“真的。”
“十万人看了?”
“十万还不止。还在涨。”
刘半夏深吸一口气,她需要冷静,但冷静不下来。
“黄精,如果这些人真的都来了,我们怎么办?”
“接待啊。”
“怎么接待?村里哪有那么多地方住?”
“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农家乐、民宿、村民家里,能住人的地方都收拾出来。吃饭也一样,王大爷的早餐摊、刘婶的农家菜、你家、我家——不对,我家还没收拾好。”
刘半夏看着他,紧张地说,“黄精,我怕。”
“怕什么?”
“怕搞砸了。”
“不会搞砸的。”黄精按住她的肩膀,“你信我。”
刘半夏看着他,深呼吸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艺术节筹备进行到第十五天,黄精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他在上海的前同事打来的。那人叫陈明远,是他在营销公司时的下属,后来跳槽去了一家投资机构做投资经理。
“黄精,你那个稻田艺术节,我在网上看到了。”陈明远的声音带着兴奋,“我们公司有几个投资人很感兴趣,想来考察一下。”
黄精按压欢喜问:什么样的投资人?
“文旅方向的,专门投乡村旅游项目。他们看了你的视频,觉得良田村很有潜力。如果能谈成,可能拿到千万的投资。”
“千万?”黄精激动地跳起来。
“什么时候来?”
“这周末。三个人,两天一夜。你安排一下。”
“好的。”
挂了电话,黄精在田埂上站了很久。千万的投资。如果谈成了,良田村的乡村旅游可以一步到位——民宿、餐饮、体验项目、营销推广,全部都能做起来。合作社的收入能翻几倍,村民的生活能上一个台阶。但风险也大——人家投资进来,就意味着要分股权,要按投资方的要求来运营,良田村合作社还是原来的合作社吗?刘半夏还是说了算的那个人吗?他想到了半夏,她那么要强,那么在乎合作社的自主权,她会同意吗?黄精决定先不告诉她,是想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跟她谈。
刘半夏是在第三天发现不对劲的。黄精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说话说到一半就走神,吃饭吃到一半就发呆,连跟她吵架都吵不起来了——她骂他,他不还嘴,只是“嗯嗯嗯”地点头,点完头继续发呆。
“黄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直接问。
黄精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骗人。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黄精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心里暗叫“完蛋了!”
“说吧,什么事。”
黄精深吸一口气,把投资团的事告诉了她。
刘半夏听完,沉默了很久。
“千万?”她问,“文旅方向的投资人?”
“嗯。”
“他们要来考察?”
“这周末。”
“你觉得能谈成吗?”
“我不知道。但值得试试。”
“如果谈成了,合作社还是我说了算吗?”
黄精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不一定。”他老实回答,“投资进来,就要按投资方的要求来运营。可能会有一些改变,但合作社的主体不会变,你还是社长。”
“改变?什么改变?”
“比如——可能要建民宿、建餐厅、建游客中心。可能要增加人手,可能要规范管理,可能要做品牌升级。这些都需要钱,投资方出钱,就要有话语权。”
刘半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黄精,我不喜欢被人管。”
“我知道。”
“我也不喜欢别人对我的合作社指手画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来?”
黄精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良田村需要这个机会。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撑得很辛苦。如果有投资进来,你就不用一个人撑了。而且,带来了现代化管理模式,让我们再上一个台级。”
“行。”刘半夏说,“让他们来。”
赵甘草是晚上知道这个消息的。黄精去找他借投影仪,说是投资团来考察要用。赵甘草把投影仪从仓库里搬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递给他。
“黄精,投资团的事,半夏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同意?”
“同意。”
赵甘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黄精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好像在担忧什么。
“甘草,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赵甘草犹豫了一下:“黄精,我不是泼你冷水。但你要想清楚——那些投资人,他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投了钱,就要有回报。如果良田村的发展方向跟他们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可以谈。很多合作就是谈出来的。”
“如果谈不拢呢?”
“那就各走各的。”
赵甘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比我想象的乐观。”
“不是乐观,我是——想试试。”
赵甘草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试试。需要我帮忙的,说一声。”
黄精抱着投影仪走了。赵甘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掏出了手机。
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那个人,是他在镇上开会时认识的一个企业老板。那个老板前几天跟他喝酒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听说良田村要搞什么艺术节?我们老板对那块地挺感兴趣的。”赵甘草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些不安。但他没有证据,也不知道那个人说的“老板”是谁。他只能把这份不安压在心底。
周末,投资团如期而至。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休闲装,但那种“休闲”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的——不是什么便宜货。他们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合作社门口,下车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好奇、审视、
黄精迎上去,跟他们握手。为首的那个男人叫周水清——跟周志远没有任何关系。他是这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满脸创伤,四十岁像五十岁的大叔。他酱色西装配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不紧不慢,言语稳重。
“黄总,后生可畏,久仰,久仰。”周水清笑着说,“你做的那个视频,我们的团队看了,都很惊艳。”
“周总客气了。”黄精笑了笑,“叫我小黄就行。”
刘半夏站在黄精身后,穿着她最好的那件花格子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这位是刘半夏,合作社的社长。”黄精介绍。
刘半夏伸出手:“欢迎。”
周总握了握她的手,打量了她一眼:“刘社长年轻有为啊。”
“不敢当。”半夏不吭不卑说。
刘半夏带他们看了仓库、加工车间、产品展示区。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核心——产量、销量、利润率、客户反馈,数据张口就来,没有一句废话。周总的助理——那个年轻女人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到最后,抬起头看了刘半夏一眼,眼神里全是佩服。
双方寒暄过后,黄精带着投资团开始考察。
第一站是稻田画。十月的稻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一片,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周水清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这个创意不错。”他说,“是黄总的想法?”
“是刘社长的。”黄精说,“猫是刘社长养的,叫‘半夏’。”
周水清看了刘半夏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情:“刘社长真有情怀。”
刘半夏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她知道黄精总在她身上贴金。
第二站是参观老宅改造的民宿。黄精带他们看了自己家的祖宅,还有旁边几户愿意改造的民宿。
“我们计划把这些老宅改造成特色民宿,保留原有的建筑风格,内部做现代风格的改造。”黄精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期改造五户,大概能提供二十个床位。二期再改造十户,总床位达到六十个左右。”
周水清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预计投资多少?”“回报周期多长?”“客单价能做到多少?”
黄精一一回答,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水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黄总不愧是做营销出身的,准备得很充分。”
“必须的。”
“你看。我们上海回来的精英,你们得多多学习!”周总对身边的助理说。看来取经是重点,投资是其次。
第三站是小溪漂流。良田村的溪流北接内山水库,南接桃花江。溪水清澈,两岸翠竹连绵三公里,很好用作的漂流或者水上乐园。客人拍照取景,赞誉连连。
考察结束,周水清赞赏说:“几个项目不错。回去我们内部讨论一下,尽快给答复。”
晚上,黄精送走投资团,回到合作社。刘半夏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怎么了?”黄精问。
“黄精,你觉得他们能投吗?”
“周水清说‘项目不错’,这在他们这行是高度评价了。有戏,但也不抱多大的希望。”
“你觉得他们是真心想帮良田村,还是想赚钱或者慢慢吃掉合作社?”
黄精被问住了。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答案很复杂——投资人的天职就是赚钱,赚钱不丢人。但如果他们的目标跟良田村的长远发展不一致,合作就会有矛盾。
“两者都有。”他如实回答,“他们想赚钱,良田村需要钱。各取所需。”
“如果有一天,他们的目标跟我们的目标不一致了呢?”
“那就谈。谈不拢,就散。”
“散得了吗?签了合同,就不是说散就能散的了。”
黄精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她不是担心投资谈不成。她是担心谈成了,合作社就不再是她的了。
“半夏,不管投资谈不谈得成,经营权都在你手里。良田村永远是良田村,合作社永远是合作社,你永远是社长。这是底线,我不会让任何人碰。”
刘半夏这才放下心来——原来这人不是要卖了她与良田村的合作社。
赵甘草站在合作社外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户里两个人的影子。
他听到了黄精的话——“不管投资谈不谈得成,经营权都在你手里,良田村永远是良田村,合作社永远是合作社,你永远是社长。”他相信黄精是认真的。但他也相信,有些事情,不是认真就能解决的。他想起那个企业老板说的话——“我们老板对那块地挺感兴趣的。”他想起周志远这个名字,想起黄精说过周志远是他的仇人,想起周志远收购了合作社的客户试图逼合作社倒闭。如果投资团的事被周志远知道了,他会做什么?赵甘草不敢想。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张总,我是赵甘草。上次你说的那个事——你们老板对良田村感兴趣?能方便告诉我,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吗?”
“周志远,丰盛集团的周志远。”
赵甘草的心,紧张起来了——果然,真是冤家路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