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村评上示范村之后,来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黄精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客人,讲规划、讲模式、讲经验,每天嗓子都讲得喉咙冒火,嗓子沙哑。刘半夏给他泡了胖大海,也给他泡枸杞茶。村民们看见他的枸杞茶,都笑话这个上海花花公子到底行不行。黄精一脸茫然,不明所以,惹出不少笑话。他不知道乡村,民村的话都是说隐语或猜谜语。他的脑子拐不过弯来。有人说,今年能不能赚一巴掌?(五万),回话的人说,山上的石壁(稳的)。他半天都听不明白。当然,只要看到村民们的笑脸,他就心满意足了。合作社门口,每天都车水马龙,忙忙碌碌。晒场上的公共停车场,总是不够位置。外地的自行车的骑手时常进来观光甚至搭帐篷。村口大槐树下的菜市场逐渐成型了,每天都有人来买菜吃早点和午餐晚餐。王大爷的餐厅规模做大了,他儿子干脆也回到家里,把院墙拆除,一楼搭上了透明雨棚,做了一家餐厅。餐厅的鸡鸭鱼肉,供应商优先合作社成员。这一笔收入是隐形的,但也可观。
每个人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黄精也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债。不是忘了,是不想去想。那集团公司的债务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他以为可以再拖一拖,等合作社的分红下来,等民宿的收益到账,等旅游项目的钱回笼,他便可以轻松解决一切。但时间没有等他。或者说上海公司的张总没有给他时间。
那天,张总过来请他回去就职,被他拒绝。事后,张总觉得没有必要给他留情面,也就翻开了旧账。
债主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找上门的。三个人,穿着便装,但那种“便装”一看就不是来旅游的——黑底黄花T恤,红色大裤衩,绿色的运动鞋,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鄙视的凶狠。为首的那个人三十出头,平头,五短三粗,断眉豹眼,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您,就是黄精?”这个人堵在合作社门口。来者似乎彬彬有礼,但是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黄精正在整理宣传册,抬头看到那三个人,内心就叫了一句——不好。
“我就是。”黄精不露怯。
“哦,黄先生,我们认识一下——我姓马,马东。你们公司的欠款,法院判决要你承担,这是判决书,这是你自己与公司签署的责任书。”
黄精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他拒绝了张总,张总要他承担债务,而且做了债务转移——债权卖给了追债公司。这是一些公司的催债手段:自己不出面,让专业的人来干脏活。
“我看看,多少钱?”
“本金加利息,违约金,再加上这几年的滞纳金,一共一百二十万元。”
一百二十万,这笔款,在上海一年就能还清,但在这良田村,依照现在他个人的收益,得要五年。
“现在,没有这么多钱。”黄精如实说。
“我知道。如果你能回去上班,这笔款自然消除。但是,你选择了拒绝。你有个合作社,有个民宿,有个评上示范村的良田村。”马东笑了笑,那笑里藏刀,“黄总,你不是没钱,你是不想还。”
黄精深吸一口气,说,“给我三个月。”
“三天。三天不还,我们天天来。”
催债人傲慢地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在后面,脚迈八字,耀武扬威,像极了影视剧里的打手。但是,这些人现在都成了合法的催债人、文明人。
刘半夏从仓库里出来,看到黄精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她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账本放在桌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合作社账上有五十万,我的全部积蓄,三十二万。”她又翻开另一页,“奶奶的存折上还有八万。加起来九十万。我们先还一部分。”
“半夏······”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九十万,还差三十万。但我们可以跟债主谈,剩下的分期还。我在合作社每个月能赚两万五,一年就能还清。”
黄精被眼前的媳妇感动了。这才是自家人,这才是家人,这才是爱人。
“半夏,这是你全部积蓄。你攒了多少年?”
“八年。”
“八年攒了三十二万,你要全给我?”
“不是给你。是帮你还债。”
“帮我还债,跟给我有什么区别?”
刘半夏看着他,“黄精,你听好了。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要还我。合作社赚了钱,你要还。民宿赚了钱,你要还。一年还不完,两年。两年还不完,三年。十年还不完,一辈子。”
半夏焦急地说。在乡下,被人追债不光是十分丢脸的事,还是失去诚信的大事。让人看不起。哪怕只欠别人一百元,也要想方设法归还。这一次,黄精做的事,丢脸丢到家了。
看那几个人的样子,黄精的债主张总想让他知难而退,改变主意,要不就让他吃一点苦头。
要自己的女人帮忙还债,这是多么让人羞愧!黄精暗自伤神,他不相信,公司依旧不放过他。这在半夏面前,他换作以前,小事一桩。但是这时,在半夏面前,他脆弱得像个孩子,眼泪掉了下来。刘半夏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把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抚摸他的肩膀。
“半夏,如果为难,我去上海再上几年班。”
“没必要,别委屈自己。或者,你去了,再一次迷失了自己。我,会担心你不再回来了!”
黄精依旧不敢接受半夏的积蓄。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那些钱是她八年的心血,每一分都是她在田里、在仓库里、在直播间里一滴一滴攒出来的。他不能拿。拿了,他就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欠钱不还,还拖累别人。
“黄精,你是不是傻?”刘半夏急了,“你不要我的钱,你去哪儿找一百二十万?”
“我去借。”黄精夸口说。
“跟谁借?你上海那些朋友?你破产的时候他们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会借给你?”
黄精沉默了。她说得对,他那些朋友,能借的都借过了,不能借的也不会借。他张不开嘴。
“黄精,你听我说。”刘半夏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这些钱,不是借给你的。是投给合作社的那份里边,你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占百分之八十。赚了钱,你的债,从你的分红里扣。”
“半夏,你这是——”
“这是投资,不是施舍。你别较劲。”
黄精看着她,端详了许久。他想起自己刚来良田村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她骂他,讥讽他,恨不得把他赶出去。现在她要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帮他还债。
马东第三天果真来了。这次由刘半夏接待。她站在合作社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合同,递给马东。
“马先生,这是我们合作社的还款方案。先还九十万,剩下的分十二期,每月还两万五。一年还清。”
马东翻了翻合同,笑了。
“刘社长,你替他还?”
“是帮他还。他是合作社的顾问和社员,合作社有义务帮他渡过难关。”
“合作社有这样的义务?合同上写了?”
“合同上没写。但我们的道义上写了。”
马东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亮度与温度。
“刘社长,你知道在这乡村的收入,有人一辈子都挣不来一百万。”
“你小看我家黄精了。上海几家公司请他上班,年薪不低于百万。”
马东笑了笑,把合同合上,犹豫一下说,“行。按你说的办,一年还清。”
办好还款,马东起身,看了刘半夏,补充一句,夸奖说,“刘社长,你是个好人。但有时好人没好报。像黄精,他被人算计,公司要他自己承担责任,换作谁,都不会签那份担责协议。他当时,做了傻事。”
“都过去了,我们过好自己就好!至于有没有好报,三尺之上有神明。”
马东点点头,带着他的几个小喽啰走了。黄精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刘半夏旁边,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口。他要她感觉自己的心音——永不虚假,永不抛弃,永不言败。
黄精比以前更拼了——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合作社,晚上十点才回去。他开发了新客户,拓展了新渠道,优化了成本,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刘半夏也比以前更拼了。她每天直播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嗓子哑了,喝胖大海。嗓子哑到说不出话,就打字。粉丝心疼她,说“刘社长你休息一下吧”,她说“不能休息,有债要还”。粉丝问“什么债”,她说是“人情债”。
黄精在手机里看到这条直播,内心很是愧疚。他知道她说的人情债是什么——是他欠她的,也是她欠他的。
一个月下来,合作社的利润比上个月还多了两万。黄精看着账本,松了一口气。
第一个月的还款日,黄精提前三天就把钱准备好了。他把钱从合作社的账户转到自己的卡上,又从自己的卡上转到马东指定的账户。刘半夏站在他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既感动又羞愧。
合作社的生意确实在变好。物联网系统让产量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深度体验项目让游客多了三成,华润万家的订单从每月五千盒涨到了八千盒。账面上的钱在增加,但还债的压力更大——每月还得还合作社的款。压力像一座山,压在两个人身上。
黄精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还款计划。不是光还钱,要一边还钱一边赚钱。他把计划写在笔记本上,每天更新进度。
“第一阶段,前三个月,每月还三万。靠合作社的利润,加上民宿的收入,够了。一半还马东,一半还半夏。”
“第二阶段,第四到第六个月,每月还五万。那时候新米上市,订单量会翻倍,利润够。”
“第三阶段,第七到第十二个月,每月还十万。这样两年就能全部还清。”
刘半夏看着笔记本的数字,眉头皱了一下:“第四到第六个月,每月五万,你确定利润够?”
“确定。华润万家下季度的订单已经谈好了,每月一万盒。一盒利润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三十万。扣除成本,还十五万没问题。我们两个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五万够的。”
“这订单你什么时候谈的?”
“上周。还没告诉你。”
马东第二个月来的时候,没有带其他两个人。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套灰色的运动衣,白色的运动鞋,看起来不像讨债的,像来旅游的。
他路过合作社仓库门口,堆着刚打包好的大米,工人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十分佩服刘社长和黄精。在合作社,他没看到黄精,便去他的祖屋找他。
黄精在祖屋门口看到他,心里很是不悦,但还是走过去迎接。
“马先生,这个月的钱已经转了。你应该收到了。”
“收到了。”马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不是来催债的。是来看看你们。”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创办新农商务。”
黄精觉得新奇,热情起来,“欢迎欢迎,请进来坐。”
马东走进院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路边的花园,里边的菜地,中间一条碎石子小路。整个院子翻新,落地窗彰显了现代简约气息,又保留了传统的客家故居风格,像一个村姑华丽转身为佳丽。阳光从果树枝叶间落下来,到处亮堂堂;屋里飘出茶香,十分宜人。
“你们这地方,不错。”马东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下,“我搞追债十几年,见过无数欠债的。有跑的,有躲的,有哭穷的,有耍赖的,但像你们这样——不跑不躲,不哭不赖,老老实实赚钱还债的,头一回见。”
黄精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赖。同时也给自己一个教训。”黄精从泥潭里爬出来,教训深刻。
“那个周志远,卷款跑路,把债转给公司,又暗自登报宣布破产,他总能逍遥法外,你不恨他吗?”
黄精沉默了几秒,“这个地球上有八十亿人,什么人都有。守住底线,过好当下,便是硬道理。”
马东看着他,眼神里有敬佩,也有讥讽,但更多的是不解与同情。
“黄精,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催债人像是来朝拜他一样。
“哪里不一样?”黄精笑说。
“别人欠债,是活在地狱里。你欠债,好像活在天堂里。开悟了。”
黄精笑了:“那是因为有她。”
马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远远的,刘半夏正在仓库里指挥工人搬货。
“你们,结婚了?”
“订婚了。”
马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精,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的债,你们公司卖给我们的时候,是一百万。这些年利滚利,涨到一百二十万。”
黄精看着他,不明所以。
“我跟公司申请一下,把你们的利息免了。只还本金,一百万。”
黄精看着来人,十分不解,“哦,为什么?”
“剩下的三十万,你们只还十万即可。”
“马先生,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干我们这行的,也想为自己的后代积点德。以前,我们像人世间的魔鬼,也想做一回人。你们的风格,让我深受感动。你看,你情愿窝在村子里,为了村民集体利益,放弃高薪。我们,却总在算计他人,疯狗一样咬人,回头想来,很不地道!”
说罢,两人都笑起来。
“我,回来原本是卖掉这老屋,是半夏让我觉悟——人,这一辈子,到底要追求什么?是钱吗?不全是。”
“所以,我格外敬佩!我计划今后让我们兄弟们时常过来这边,旅游度假,参观学习!”
黄精十分感谢,以茶敬客。两人很快加了微信,成了好友。
接下来的日子,黄精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连轴转。民宿扩大,他亲自盯着工地,从早到晚,连午饭都在工地上吃;新产品开发,他跑了三家乡村碾米厂,谈妥了代工价格以及验收标准;电商渠道拓展,他给永旺和沃尔玛各写了十封邮件,打了无数个电话。
刘半夏也没闲着。她负责生产端的配合——民宿的布草、洗漱用品、早餐食材,样样都要她操心。新产品的原料加工与验收、包装,每一批她都要亲自试吃。电商渠道的样品、检测报告、资质文件,她整理了一大摞,都得做到有迹可寻。
两个人每天忙到天黑,总是奶奶催促吃完饭。有时深夜,回到老宅,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三个月后,效果出来了——民宿的房间从五家增加到八家,入住率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月收入翻了一倍。米酒、糙米、米糕三种新产品上市,第一个月就卖了两万多件,利润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永旺和沃尔玛的合同也签了,每家每月多订三千盒,订单量又涨了百分之三十。
合作社的月利润,从二十万涨到了三十万。还完每期的五万,还能剩下五万。
黄精把账本拿给刘半夏看,刘半夏一页一页地翻,确认了对错。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
“黄精,你知道吗,你刚来良田村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废物。”
“我知道。那天,像一只母老虎。现在,你觉得我是什么?”
刘半夏想了想:“是——是个靠谱的废物。”
从“废物”到“靠谱的废物”,她夸人的技术,进步了不少。这让黄精很受用。他心里乐开了花,看着半夏,查觉没人,忍不住靠近,把她搂在怀里,乱啃起来。半夏反抗一下,也妥协了。甚至觉得自己也有恋爱的饥渴,主动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像蛇一样,像吞掉他。是的,这是很奇妙的男女恋爱,不光有内心的关切思念,还有肉身的亲昵纠缠。
马东来收最后的一笔欠款的时候,黄精请他吃了一顿饭。刘半夏亲自做的,六菜一汤,食材都是自己种的、农家养的。马东吃得很满意,尤其是那道红烧肉,吃了三碗饭。
“黄精,你们这日子,虽然平淡,但内心过得比我们更有滋味。”
“马先生,你也可以过这种日子。”
“我?我一个讨债的,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讨债也可以过好日子。只要你心里踏实。”
马东放下筷子,看着他。
“黄精,你欠二十万,我跟公司申请批复了——可以免除。”
黄精惊喜问,“真免除了?”
“嗯,真免除。你们为最底层的村民这样努力,我们还收利息,就说不过去了!”
黄精与半夏,端起酒杯敬重这个客人。马东端也端起酒杯,一仰头便喝完了!
“好酒!良田村的好酒!”客人夸赞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