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风波过去三天后,村里紧张和猜疑的气氛终于缓和了。黄精那条“留在良田村”的消息起了作用。村民们虽然还是会在背后嘀咕几句,但当面已经不再用怀疑的眼神看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探究以及敬佩。
黄精每天走在村道上,都能感受到这种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绕在他身上,缠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就让他们看呗。”刘半夏不以为然,觉得他有些多疑过头,“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你不是说让我离你远一点吗?我现在站在你旁边,被他们看到了,又要谣传什么。”
“今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刘半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村里聚会,所有人都会去。我们在不在旁边,他们都会谣传。与其躲着,不如大大方方面对。”
黄精看着眼前的泼辣妹,忽然笑赞起来,“呀,半夏,你这是想开了?”
“不是想开了。”刘半夏把礼盒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想通了——躲没用,解释也没用。他们爱怎么传怎么传,我做我的事,你说你的话,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信你了。”
黄精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通透得多。他在上海做营销的时候,最怕的是舆论危机。每次出了负面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公关、澄清、删帖、控评。他花了八年时间学习“如何控制舆论”,还是没有学好。而刘半夏只用了一夜就想明白了——控制不了的,就别控制。
“半夏。”他忍不住说,“你挺厉害的。”
刘半夏那银杏眼,又剜了他一眼,嘴撅起来说,骄傲说,“你现在才知道?”
村里的聚会定在晚上七点,依旧在村委活动室。黄精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十多个人。比上次多,几乎合作社的代表都来了。大概是听说今晚有“好戏”看——毕竟黄精和刘半夏的事,现在是村里最有趣最重要的八卦。
赵甘草站在门口,看到黄精,笑了笑:“来了?”
“来了。”
“里面坐,半夏已经到了。”
黄精走进去,看到刘半夏坐在角落里,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空位像是专门留给他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刘半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嗑瓜子。
活动室里闹哄哄的,村民三三两两聊天,嗑瓜子、喝茶、吃花生。王大爷带来了自家酿的米酒,黄豆大叔带来了椒盐豆子和花生米,刘婶带来了炸果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像过年那般热闹。
“好了好了,大家静一静!”赵支书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聚会,没什么主题,就是大家在一起乐呵乐呵。想喝酒的喝酒,想聊天的聊天,想唱歌的唱歌……”
于是,大家有的拿起麦克风,虽五音不全,也敢亮起嗓门唱起来: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荷把锄头在肩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喔呜喔呜喔喔他们唱
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
笑意写在脸上
哼一曲乡居小唱
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多少落寞惆怅
都随晚风飘散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酒过三巡,有人高声喊,“真心话大冒险!”
“又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赵支书笑了,“你们玩不腻啊?”
“玩不腻!”
赵支书看了看众人,笑着摇头:“行行行,真心话大冒险。但有一条——不许问太私人的问题,不许让人下不来台。”
“没问题!”
啤酒瓶开始转。第一轮,瓶口对准了黄豆大叔。
“真心话!”黄豆大叔豪爽地拍桌子。
“黄豆大叔,你当年怎么追到我大嫂的?”王婶问。
黄豆大叔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那场面相当有喜感。
“就那样呗。”
“哪样?”
“送东西。”
“送什么?”
“送了一只大公鸡。”
众人哄堂大笑。黄豆大叔的媳妇在旁边羞得直拍他:“你说这个干嘛!”
“他们问的嘛!”
“你不会说别的?”
“说什么?说帮你家干了一年的农活?”
“你算了,你别说了!”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轮,瓶口对准了刘婶。
“大冒险?”刘婶说。
“刘婶,你站到桌子上唱个歌!”
刘婶二话不说,站到桌子上,扯开嗓子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片冬麦,一片高粱,十里荷塘,十里果香。”她的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唱到高音部分,好像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众人鼓掌叫好,黄精拍得手都红了。
第三轮,瓶口对准了赵甘草。
“真心话。”赵甘草笑着。
“甘草哥,你今年二十八了吧?有对象没?”这个问题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甘草和刘半夏之间来回扫。
赵甘草笑了笑,那笑容很坦然:“没有。但我与秋菊很快订婚!”
掌声热烈响起,黄秋菊害臊得双手捂住了脸。
黄精的掌声最响最久,半夏也开心地看着赵志远,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啤酒瓶转了几圈,慢悠悠地停下来,瓶口对准了刘半夏。
“哦——半夏!半夏!半夏!”
刘半夏放下水杯,拍了拍手:“真心话。”
“我来问我来问!”王婶举手,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半夏,你对黄精什么看法?”
话刚一出,全场极其安静。这次比问赵甘草的时候更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灯管嗡嗡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稻田里青蛙叫的声音。
刘半夏忸怩着,不知如何回答。黄精坐在她旁边,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不敢看她,低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花生米。
“他啊——”刘半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是个麻烦精。”
众人“哦?——”了一声,想听后面的一大串“麻烦”。
“刚回来的时候,踩坏了我的菜苗。直播的时候搞出了事故,挖水管挖断了主水管,造成半个村子停水。”
“嗯。”王婶的眼睛仍然没放过她。
“还有,他连鸡都不敢杀。”
众人笑了起来,有人笑得东倒西歪。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王婶追问。
刘半夏犹豫一下,说,“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吧。”
“半夏,你别打太极!”王婶没有得到她要的信息,继续压迫。
刘半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脖子都是红的。
“就是——”她顿了顿,“他这个人吧,虽然笨手笨脚的,虽然闯了不少祸,但他——不坏。他做的事,不是为了他自己。”
“那是为了谁?”王婶笑了,言外之意,黄精是为了她这个半夏。
“为了我们合作社!”
掌声雷鸣般响起。这是纷纷为她点赞的掌声,半夏的真心话终于过关了。
啤酒瓶继续转。
这次,瓶口对准了黄精。
“黄精!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黄精深吸一口气:“真心话。”
“我来问!”王婶又举手了,这次她的表情比上次还兴奋,“黄精,你为什么要留在良田村?”
全场安静。黄精感觉到几十多双眼睛盯着他,像几十盏探照灯,照得他无处可躲。他看了一眼刘半夏。
“因为,”黄精开口了。他停了一下。他在想,该怎么说。说“因为良田村好”?太假;说“因为我想帮合作社”?太空;说“因为刘半夏”?太直接。
但直接,有时候是最好的回答。
“因为我的根在良田村,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在这里。”他说。
全场“哦——”了一声。
“谁?重要的人是谁?”王婶追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黄精笑了。
“那你看着那个人说!”王婶毫不手软。
黄精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刘半夏。
半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说,“问你呢,看我干嘛?”
“我看着了。”黄精说。
全场哄堂大笑。
“哦——哦——哦——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掌声响了起来。
王婶第一个鼓掌,眼眶红红的:“好!好!”
黄豆大叔拍着桌子:“我就说嘛!早该了!”
赵支书站在门口,笑着,“年轻人就该敢做敢说!”
这时,刘奶奶进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活动室门口,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奶奶,您怎么来了?”刘半夏过去搀扶她。
“来看我的孙女婿。”刘奶奶笑着说。
“奶奶!什么孙女婿?还没到那一步!”
“迟早的事。”刘奶奶拍了拍刘半夏的手,然后看向黄精,“黄精,你过来。”
黄精走过去,站在刘奶奶面前。
“奶奶。”他开心而又拘谨地喊。
“你刚才说,有重要的人在这里。那个人是谁?”
黄精看了刘半夏一眼,借助一杯啤酒,鼓起勇气说,“半夏。”
“大声点,奶奶耳背。”
黄精深吸一口气:“是刘半夏!”这次声音很大,大到窗外稻田里的青蛙都被吓停了。刘半夏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但她没有反驳。
刘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开心地满意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半夏,送黄精回去。夜深了,路不好走。”
“奶奶,他自己会走!”
“让你送,你就送。”
刘半夏咬了咬嘴唇,看了黄精一眼:“好吧。你不会鸡不敢杀,夜路也不敢走?”
大家再次哄堂大笑。
赵支书宣布今晚的娱乐活动结束。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老少先回去,嫂子们留在最后一起收拾桌椅杯盏。半夏也留在一起帮忙,被王婶一把推出去,大声说,“这里不需要你。你赶紧送你老公回家!”
大家又笑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