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过去了,黄精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将功补过。但是合作社的半夏好像不欢迎他或者说怕他再次出错。两人见面,没有了话题:不是半夏总在忙碌中,就是没有闲暇搭理他。黄精感觉无趣以及无趣,像一个闲人一样在良田村四处游荡。一组二组三组四组五组,都是以姓氏分组,每个姓氏都建了祠堂。这是这几年的最大变化。是的,他们黄家祠堂里,爷爷捐款有三万,父亲捐款五万,他没捐款,但是也写了两万元。这是爷爷为他捐的。他看着祠堂里的功德牌,看着祠堂祖宗们的牌位,感到庄重肃穆,他好像看见了几百年前的祖宗来到这里,开荒拓土,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看到了先祖们在各个时代的耕种以及承受的赋税还有所受的屈辱。但是,为了子孙后代,一切屈辱都得忍受。到了新中国成立,终于大当家做主。现在,饮水思源,他不能这样自私地逃离故土,一个人或一家人逍遥自在。这是家族里没有责任与担当的庸庸碌碌之辈。黄精在自家祠堂里受到了教育与洗涤,觉得自己应当把这里正视起来,为家族,为良田村做一点事实。
可是,刘半夏对他不冷不热,觉得他是一个浮躁的不靠谱的外乡人上海的花花公子。特意与他拉开距离,这让他很无奈又无聊。
他回到院子里,觉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眼下自家用水都还原始,得把自来水接上,这样不再每天都去井边打水担水。村子里,每家每户都用水库里的自来水,十分方便,只有他生活在过去。而且,现在的井水好像被污染了,有一股腐木味。乡村的化粪池下水道各做各的,接到了外面的水沟里,就不管了。很多地方都臭气熏天。井水改善迫在眉睫。昨晚问过赵甘草,老宅的水管是怎么回事。赵甘草告诉他说:“你家那个水管,是2015年铺设的,早就老化了。你想修的话,得从主管道接一根新的过去。”
“主管道在哪儿?”
“就在你家门口那条路下面,大概这么深。”赵甘草比画了一下齐腰的深度,“不过你得小心点,那根主管道是连着十几个村子。”
黄精当时满口答应,“放心,我有分寸。”他觉得挖水沟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还能做其他事?所以,他一定要自己试一试。
可是,隔行如隔山,他买了材料,黄精找王大爷借了一把铁锹,又找黄豆大叔借了一把镐头,全副武装地来到门口挖了起来。“小伙子,你真要挖啊?”王大爷叼着烟,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真挖。”
“你挖过地吗?”
“没挖过。”
王大爷吐出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得小心点。”
黄精撸起袖子,抡起镐头,朝地面狠狠砸了下去。他干活,全靠蛮力,哪有巧力和分寸之说。
“咚!”镐头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地面只留下一个白点,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这么硬?”黄精瞪大眼睛。
“这是村道,下面有石子,当然硬。”王大爷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挖地跟切蛋糕一样?”
黄精咬了咬牙,又抡了一镐。“咚”又一镐。“咚”再一镐。
一支烟的工夫,黄精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地面被挖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按照这个速度,他大概需要——三天才能挖到水管。
“这样太慢了。”他站起来,换了个策略:先用水把地面浇湿,让土变软,再挖。他跑回老宅,拎了一桶水出来,泼在路面上。泥土吸收了水分,果然软了一些。他再抡镐头,这次轻松了不少。
“有进步!”黄精信心大增,加快了速度。一镐,一铲,一镐,一铲。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从脸盆大小变成水缸大小,从脚踝深到膝盖深。黄精站在坑里,只露出腰,虽浑身是泥,但干劲十足。
“快了快了快了,马上就能看到水管了——”
“咔嚓。”镐头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黄精愣了一下,又挖了两下,看到了一根白色的塑料管,直径大概十厘米,横躺在坑底。
“找到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伸手去摸那根管子。管子是湿的,而且——在震动。黄精还没反应过来,管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忽然,一道水柱从裂缝里喷出来,精准地射在他脸上。“噗——”黄精被呛了一口,赶紧闭眼转头。
水柱不依不饶,像妖怪,追着他喷。他往左躲,水柱往左喷;他往右躲,水柱往右喷。那架势,像极了游乐场里的那种“打地鼠”游戏——只不过他这次是地鼠。“关水!关水!”黄精大喊。但没人听到。
水柱越来越大,裂缝越来越长。不到一分钟,整根管子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水哗哗地往外涌,瞬间填满了半人深的坑。
黄精站在坑里,水已经到了他的腰。
他想爬上去,但坑壁太滑,一踩就塌。他像一只被困在浴缸里的仓鼠,扑腾扑腾地挣扎,就是爬不出去。
第一个发现情况的是王大爷。他听到“哗哗”的水声,走过来一看,差点把烟头吞进肚子里。“哎哟我的娘诶!”王大爷扔了烟头,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来人啊!水管挖断了!城里人把水管挖断了!”
村民们闻声赶来,看到现场,章体沉默了。大家看着大水冒出来,黄精站在齐腰深的水坑里,浑身湿透,头上顶着泥巴和不知名的水草,脸上糊着泥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那张嘴正在不停地往外吐泥水,像一条搁浅的鱼。而那个水坑还在不断扩大,水流顺着路面往下淌,已经蔓延出去十几米远。更可怕的是,那根被挖断的主水管,正以每分几十吨的速度往外喷水。
“关总闸!快关总闸!”有人喊。
“总闸在哪儿?”
“在山脚下,变压器旁边!”
“快去关!”
一个年轻力壮的村民飞奔而去。
但到那里就要十几分钟。水已经流了十几分钟,半个村子都遭了殃。地势低洼的几户人家,院子里进了水。有一户人家的鸡舍被淹了,十几只鸡扑腾着翅膀在水里挣扎,发出绝望的“咯咯”声。
“我的鸡!我的鸡啊!”鸡主人是个大婶,心疼得直跺脚。
另一户人家的厨房进了水,灶台被泡了,中午饭做不成了。
还有一户人家的老人家腿脚不便,被水困在屋里出不来,几个村民合力才把他背出来。整个村子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站在水坑里,一脸生无可恋。刘半夏赶到的时候,水已经停了。
总闸被关掉了,但水坑里的积水还在。黄精已经被村民拉了上来,此刻正蹲在路边,浑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像个落汤鸡。
他的表情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狼狈、颓废。
刘半夏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脸涨得通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黄、精!”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寒光闪闪,剜在他的心尖上。
“我在。”黄精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挖的?”
“嗯。”
“挖断了?”
“嗯。”
“你知道你挖断的是什么吗?”
“主水管。”
“你知道这根主水管连着多少个村子吗?”
“……”
“它连着良田村、李家村、王家坝,十几个村子,三四千户人家,上万口人。你这一镐头下去,十个村子停水。你知不知道?”
黄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
“你怎么总是自以为是?”刘半夏的音量骤然拔高,整个人像一座喷发的火山,“你知不知道人家李家村的一个中华鲟养殖场,需要用水?你知不知道王家坝有个养鸡场,几万只鸡等着喝水?你知不知道我们合作社今天要发出去的货,因为停水没法清洗,全都要延期?”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耳光,打在黄精脸上。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个城里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先是直播出事故,现在又挖断水管,他是来搞破坏的吧?”
“让他赔!让他赔钱!”
“赔钱有什么用?我们没水喝怎么办?”
“就是,让他滚出良田村!”
声音越来越激烈,有人开始往前挤,指着黄精骂。
黄精蹲在路边,低着头,一言不发。泥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够了,你们过分了!”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刘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黄精,又看了一眼气得发抖的刘半夏,叹了口气。
“都散了吧。”刘奶奶对村民们说,“水管的事,没伤人,有没死人,大惊小怪的?大家先回去,该干嘛干嘛。”
“刘奶奶,那我们没水喝怎么办?”
“村口那口老井还能用,大家先去那里打水。水管修好之前,先用井水。”
村民们虽然不情愿,但刘奶奶在村里辈分高,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三三两两散开了。
刘奶奶走到黄精面前,低头看着他:“孩子,起来吧。”
黄精抬起头,自责说,“奶奶,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刘奶奶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五月的天,还有一些凉。黄精握住刘奶奶的手,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
刘半夏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看到奶奶伸手扶黄精,她咬咬牙,没说什么。
刘奶奶转头看她,“半夏,你这丫头,嘴不饶人,将来谁娶你?你赶紧去联系一下镇上的水管工,让师傅来修。”
“奶奶,他——”
“我知道。”刘奶奶摆摆手,“先解决问题,其他的回头再说。”
刘半夏瞪了黄精一眼,转身走了。
黄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刘奶奶拍拍他湿漉漉的肩膀:“别怪半夏,她脾气急,但心眼不坏。赶紧去换干衣服,被着凉了。”
水管工下午才来。在这之前,黄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拎着两个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打水,挨家挨户给停水的村民送水。
他第一个送的是那个鸡被淹的大婶家。大婶开门,看到浑身泥巴、拎着两桶水的黄精,愣了一下:“你?”
“婶子,对不起,是我挖断了水管,害您家的鸡遭了殃。”黄精把水桶放下,“这是我从井里打的干净水,您先用着。鸡的事,我会赔您的。”
大婶看着他,想骂几句,但看到他那副狼狈样,又骂不出口了。
“算了算了。”大婶摆摆手,“鸡又没死,就是受了点惊吓。你赶紧把自己弄干净吧,跟个泥猴似的。”
黄精又去了下一家送水。一家,又一家,又一家。他一共走了二十多家,每家的水都送到了。有些村民不给他好脸色,骂他几句,他听着;也有几个村民心软,看他那副可怜样,反而安慰他“没事没事,水管修好就行了”。
黄精送完最后一户,天已经黑了。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脚底板走起了泡。他没有停下来。
他回到老宅,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其实也不算干净,是他行李箱里最后一件没沾泥巴的衬衫——然后去了合作社。
合作社的灯还亮着。刘半夏正在办公室里算账。水管工的维修费、停水造成的损失、延期发货的违约金······一笔一笔,算得她头疼。
她抬头,看到黄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又来干什么?”她的语气还是冷的,但比下午好了那么一点点——大概从“零下”变成了“零上”。
“给你。”黄精把信封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赔款。”
刘半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她数了数——五千块。
“你哪来的钱?”
“取款机取的。”
“村里哪有取款机?”
“我骑车去镇上取的。”黄精说,“刚才跟王大爷借的自行车。”
刘半夏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没干,嘴唇有点发白。从镇上骑车回来,一个多小时,他肯定是淋着风回来的。
“这五千块,是赔水管维修费和村民损失的。”黄精说,“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刘半夏把钱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黄精,你是不是傻?你身上还有多少钱?黄连说你破产了。”
黄精犹豫了一下:“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大概还有几千块。”
“那你全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再想办法。”
刘半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十张,剩下的塞回信封,推给他。
“你家的水管已经接好了。水管工的费用村里会出一部分,村民的损失也没那么大。一千块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刘半夏站起来,“你要真想赔,就好好想想怎么把合作社的销量做上去。那才是大头。水管的事,小事一桩,我不该生气。”
黄精拿着信封,站在门口,心里暖暖的。
“半夏。”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刘半夏别过头去,“赶紧回去加一件身衣服,看你像落汤鸡,别着凉了。”
黄精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刘半夏的声音:“黄精。等一下来吃饭。”
“好的,谢谢!”
“不要谢我,是奶奶请你。”黄精走在村道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是暖的。他忽然觉得,良田村这个地方,并不是那么落后野蛮不近人情,甚至,他好像没那么想离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黄精,你清醒一点。”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是来卖祖宅的,不是来安家的。”但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