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是在深夜一点被刘半夏的电话吵醒的。不是电话吵醒,是一条短信响起来。刘半夏的短信,在子夜发来,他惊吓一跳,赶紧认真翻看内容,看见一行字:
“黄精,稻田艺术节的事,明天早上合作社谈。别迟到。”
黄精盯着手机屏幕,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但他的脑子已经睡不着了——“稻田艺术节”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根本停不下来。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稻田艺术节。
这五个字,光是念出来就让他兴奋。良田村有稻田、有老宅、有民俗、有农家菜,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如果把它们串在一起,做成一个节日——一个以稻田为主题、以艺术为形式、以体验为核心的文化节——那就不一样了。
他在备忘录里疯狂打字,从活动主题写到场地布置,从场地布置写到节目安排,从节目安排写到宣传推广。他写得太投入,完全忘了时间,等他把框架搭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完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熬了一宿。”但他不后悔。因为那个框架,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肯定能成。
早上八点半,黄精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合作社门口。刘半夏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指挥工人搬东西。看到他,皱了皱眉:“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从四点到八点——四个小时,我够了。”
黄精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他在凌晨写的那份方案框架。
“你看看。”他把电脑转过去。
刘半夏低头看,一页一页地翻。她的表情从“随便看看”变成了“咦”,又从“咦”变成了“嗯”,最后定格在——“这个人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的困惑上。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她抬起头:“这个‘稻田画’是什么?”
黄精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创意。
“就是用不同颜色的水稻,在稻田里‘画’出一幅画。”他翻开手机相册,找了几张参考图给她看,“你看,这是日本青森县的稻田画,每年吸引几十万游客。我们在良田村也可以做——比如画一个‘福’字,画一个稻穗的图案,画一个‘良田村欢迎你’的标语。”
刘半夏盯着那些图片,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个能行?”她一边点头一边疑问。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我查过了,不同颜色的水稻品种国内就有,紫色、黄色、白色、绿色,种在一起就能形成图案。关键是前期设计要精确,插秧的时候按图纸来。”
“你会设计?”
“会。我在上海的时候学过平面设计,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画个稻田画的技术没问题。”
刘半夏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黄精。
“你,是不是万金油,什么都治?”
“不是。我不会杀鸡。”
刘半夏内心咯噔一下,然后忍不住掩嘴笑了。
“行。稻田画的事,你负责。”她说,“但有一条——不许再熬夜了。”
黄精举起右手:“好,我保证不熬夜。”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保证要算数。不然会天打雷劈的。”
“那如果我熬夜了,就让雷劈我。”
“雷劈你的时候,别连累我。”
“不会的,劈我一个人。”黄精无赖一般说。
刘半夏笑了。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笑,迷人的笑。黄精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就算真的被雷劈也值得。
稻田艺术节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反应两极分化。年轻人有的说,“太棒了”有的说,“早该搞了”有的点赞,“黄精有想法”;老年人觉得“折腾什么”“种地就种地,搞什么艺术”“城里人就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黄豆大叔属于后者,他站在村口大槐树下,抽着旱烟,一脸不屑:“什么稻田艺术节?不就是在地里画画吗?画画能当饭吃?画画能卖钱?劳民伤财!”
“大叔,画画不能当饭吃,但画画能吸引游客来。游客来了,就要吃饭、住宿、买东西,这不就赚钱了吗?”黄精耐心解释。
“游客?谁会来咱们这山村?”
“我查过了,省城有四百多万人口,周末游的需求很大。咱们离省城只有一个半小时车程,如果宣传到位,至少能吸引一部分人来。”
黄豆大叔“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走。他站在旁边,听黄精跟别人讲方案,脸上的表情从“不屑”渐渐变成了“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好像有点道理”。黄精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他知道,改变一个人的想法需要时间,急不得。就像稻子从种下去到收割,需要一整个季节。
逐渐,大家达成了共识,筹备工作正式开始。黄精负责整体策划和设计,刘半夏负责落地执行和村民协调。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但默契不代表不吵架。吵,而且吵得很凶。
第一次大吵,是关于艺术节的日期:
“十月中旬。”黄精说,“稻子成熟的时候,金黄色的稻田最好看。”
“十月中旬不行。”刘半夏反对,“十月中旬要秋收,哪有时间搞艺术节?”
“秋收本身就是艺术节的一部分。让游客体验收割,这是卖点。”
“游客体验收割?他们连稻子和杂草都分不清,让他们收割?收一亩糟蹋半亩?”
“所以需要村民指导啊。一个村民带几个游客,既让游客有参与感,又不耽误秋收。”
“你说得轻巧。村民忙着收自家的地,哪有时间带游客?”
“可以给补贴。一天一百块,肯定有人愿意。”
“钱呢?钱从哪儿来?”
“从艺术节的收入里出。门票、餐饮、住宿、农产品销售,这些都能产生收入。”
“那如果亏了呢?”
“亏了算我的。”
刘半夏盯着他看,“黄精,你不能每次都‘亏了算我的’。你没有那么多钱。”
“那我就不让它亏。”
“你说得轻松。”
“我说得轻松,但做起来也不难。你信我。”
刘半夏叹了口气,“十月中旬。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到时候忙不过来,你要负责找人。”
“好。”
第二次小吵,是关于稻田画的图案:黄精设计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是一个大大的“丰”字,寓意丰收。第二套是一束稻穗,简洁大方。第三套是“良田村”三个字,用不同颜色的水稻拼成。
刘半夏看完三套方案,选了第四套。“画一只猫。”她说。
“什么?”
“画一只猫。可爱的,捕捉蝴蝶的小猫。”
黄精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是猫?”
“因为我喜欢猫。”
“刘社长,稻田画是给游客看的,不是给你看的。”
“游客也喜欢猫。你上网看看,猫的图片转发量最大。”
黄精没有反驳,发现她说得好像有道理。猫确实是互联网上最受欢迎的动物,没有之一。如果稻田里出现一只巨大的、弓身瞪眼的小猫,光是这个噱头就能吸引一大批人来打卡。
“你确定?”他问。
“确定。”
刘半夏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金色,圆脸、大眼睛、胡须上翘,憨态可掬。那只猫蹲在一片稻田里,眼睛朝上,背景是夕阳,画面温暖而治愈。
“这只猫叫什么?”黄精问。
“叫‘半夏’。”
“你给猫起你的名字?”
“不是。这只猫是我养的,名字就叫‘半夏’。它前几年走了,我想在稻田里画它。”
黄精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刘半夏。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好。”他说,“就画半夏。”
稻田画的实施比想象中复杂得多。黄精先用电脑画出精确的设计图,标出每一种颜色的位置和面积。然后他拿着图纸,站在田埂上,用卷尺和竹竿在田里打格子。每一个格子对应设计图上的一个像素,插秧的时候按照格子的位置和颜色来种。这是一项极其烦琐的工作。黄精在田里站了整整三天,风吹日晒,腿泡在水里,腰弯得像一只虾。他的皮肤从“城里人的白”变成了“庄稼人的紫”,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他的解放鞋彻底变成了泥鞋。
刘半夏每天来送饭。黄精吃得很香,不断夸奖。
“你到底是饿了,还是真觉得好吃?”刘半夏问他。
“两个都有。”黄精扒了一口饭,“你做的,就算是糊的,我也觉得好吃。”
刘半夏在田埂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他吃饭。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片金色的海。黄精吃着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多么的温馨与美妙。
筹备工作进行到第十天,黄精发现刘半夏在帮他。他每天晚上回到老宅,都会发现第二天的准备工作已经被做好了一半。设计图被标注了重点,材料清单被核对了一遍,村民的排班表被重新调整过,连他桌上的水杯都被加满了水。
插画的这几天,黄精几乎住在了田埂上。稻田画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最关键的——插秧。他请了村里十几个插秧能手,按照图纸上的位置和颜色,一株一株地把秧苗插下去。紫色的种在这里,黄色的种在那里,白色的种在另一边。他站在高处,看着田里的图案一点一点成形,心里的激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只叫“半夏”的猫,正在稻田里慢慢浮现。圆圆的脸上,两只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上方飞舞的蝴蝶,憨态非常。风吹过稻田,稻苗摇曳,那只猫像是在眨眼。半个月后,所有的植物都已经生长起来了,显示出五颜六色来。
“成了。”黄精喃喃自语,“成了!”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刘半夏。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大拇指给他。
月光很好,把稻田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像是在守护这片土地。像是在为明天的艺术节彩排。
不久,它会迎来第一批游客。而这片稻田,将会产生一个新传奇。村民们看着这美妙的图案,满心期待。周边的村民也过来看热闹,同时感叹这个回来的上海人,脑子不简单,能够在传统的稻田里想到商机。县里的传媒也过来拍摄,放在了官网上。一时间,官方的,民间的各类抖音媒体,把良田村的艺术节宣扬出去,吸引很多粉丝。周末与周日,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田埂都被踩塌了,修复了数次。也为艺术节的预演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艺术节开幕前些天,黄精和刘半夏在田埂上检查最后的准备工作——田埂的牢固与否,路线的标识,主场的布置,有机香米以及各类特产的推介,茶水和烧烤摊的设立,休息区的布置,全部核对了一遍,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