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手机已经普及到每个人,但是乡村对于谣言,乐此不惫。谣言这种东西,就像春天的小草,你一不留神,它就已经长满了整个村头巷角、山川旷野。
黄精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他照例去村口早餐摊吃早饭,刚坐下,王大爷端豆浆上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不正常。那种眼神不是以前的“嫌弃”,也不是后来“还行”的认可,而是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带着赞赏与钦佩,当然,最关键的是有不信任的怀疑。
“王大爷,您看我干嘛?”
“没看,没看。”王大爷摆摆手,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黄精低头喝豆浆,眼里的余光扫到旁边桌的几个大婶。她们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全是故意被人发现的神秘感。让他心里感到别扭。
“黄精。”王婶端着一碗豆浆坐到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跟半夏,昨晚在田埂上干吗呢?”
黄精差点把豆浆喷出来,“什么田埂上干嘛?王婶您说干了什么呢?”
“别装了。有人看到了,说你们俩昨晚在田埂上站了好久,还……”王婶压低声音,“还抱在一起了。”
“没抱。”黄精急了,“谁说的?谁看到了?我们只是说说话!”
两人谈恋爱,没什么稀奇。在农村,任何“孤男寡女在夜里单独相处”的行为,都可以被解读为“谈恋爱”。你解释得越多,人家越觉得你在掩饰。
他决定闭嘴,埋头喝豆浆。但王婶显然不打算放过他:“黄精,你跟婶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半夏?”
黄精赶紧喝完,咬着油条,含糊不清地说,“王婶,我还要去合作社,先走了。”他放下早点钱,逃也似的跑了。身后传来王婶和几个大婶的笑声:
“你看他那个样,肯定是!”
“我就说嘛,早就看出来了!”
“半夏那丫头,总算有人敢要了!”
黄精跑出早点摊,停下来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回事?
合作社里边的情况更糟。黄精走到门口,就看到几个村民围在一起看手机,表情很微妙。他凑过去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月光下,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影子交叠在一起——真的像抱搂在一起。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衣服、那马尾辫,谁都知道是谁。
“这照片谁拍的?”黄精问。
几个村民抬起头,看到是他,表情从“看八卦”变成了“被抓包”的尴尬,纷纷把手机收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群里传的。”
“什么群?”
“我们良田村群。”刘婶笑眯眯地说。
黄精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现在的信号最近好了不少,大概是刘半夏找电工拉线的时候顺便解决了,他点开村里的群,果然看到了那张照片。发照片的人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图标,昵称是一串乱码,看不出是谁。但黄精心里有数。昨晚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能拍到这张照片的,只有一个人。这人就是赵甘草。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能乱说。他只能看着那张照片在群里被疯狂转发,配文从“田埂上的偶遇”变成了“黄精和刘半夏在谈恋爱”,又从“谈恋爱”变成了“黄精要带刘半夏去上海”,最后变成了“黄精是来骗刘半夏的,骗到手就跑”。原本一场普通的玩笑——即使是谈恋爱,也不在乎,却成了是他们说他是骗子,要带半夏走。这一下性质就变了。合作社的社员都会担忧。这让黄精感到一些烦闷,不得不正视起来。
谣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传一次就多一层“细节”。有人说看到黄精在打电话订去上海的机票,有人说听到黄精跟朋友说“搞定那个村姑就回来”,还有人说黄精根本没破产,是来良田村骗地皮的。黄精看完这些“细节”,不得不佩服村民的想象力、传播力、感召力。
他在上海,见过无数谣言,但从来没有一个谣言像今天这样让人愤懑无奈。令他愤懑的是,这些谣言全在抹黑他。让他无奈的是,他没法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会被认为是事实。这个逻辑在农村,比在城市好用一百倍。
刘半夏到合作社的时候,脸色不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俊俏的脸,像马脸一般绷得长长的。
“半夏,”黄精走过去,“那张照片……”
“我知道。”刘半夏打断他,“不是照片的事。”
“你得信我。”
“这不重要。”刘半夏的声音很冷,“重要的是,我们合作社的人心不能散。”
黄精觉得不可思议,他看着半夏。
“村民现在都在传,说你要带我去上海。”刘半夏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们担心,如果我真的跟你走了,合作社就没人管了。”
这不是八卦,这是恐慌。合作社是刘半夏一手撑起来的,四五十多户村民的生计都系在她身上。如果她走了,合作社就散了。村民不担心刘半夏谈恋爱,他们担心刘半夏因为谈恋爱而离开。
“你不会走的。”黄精说。“即便我们结婚了,也不会走。”
“我知道。但村民不知道。”她说,“黄精,这几天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在身边,谣言只会越传越凶。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笑!这点毛事,还有风头?”他笑着问。黄精觉得这乡下,有点可笑,好像还在二十年前的时代。
“昨晚的事,我不后悔。”半夏坚定说。黄精欣喜起来。
“我也不后悔。”他说。
刘半夏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合作社。
黄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心里的一颗种子在发芽。她说这句“我不后悔”,其实比“我喜欢你”让他开心。他脸上绽放出了幸福的笑容。
赵甘草在中午出现的他跟前。他骑着他那辆电动车,从镇上回来,看到黄精坐在老宅门口的石墩上,停下车。他原来以为两个男人必然要打一架,但是看见他表情很平静,一点愤怒或者醋意都没有。
“甘草。”黄精站起来,“那张照片怎么回事?”
“抱歉,是我拍的。但,不是我发的。”赵甘草打断他。黄精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昨晚我拍了照片。”赵甘草有些愧疚,故作镇静,“但我,没有发到群里。我不知道照片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昨晚我们几个在镇上K歌,我的手机被人看过,可能是——总之,不是我发的。”
黄精点了头,他相信赵甘草。他了解赵甘草这个人。赵甘草是好人,好到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他可能会吃醋,可能会失落,但不会用这种方式伤害刘半夏。
“我信你!”黄精说。
这下轮到赵甘草惊诧,“你信我?”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赵甘草。”黄精说,“你不是那种人。”
赵甘草低下头,轻声说,“半夏是个好姑娘。你对她好一点。”
“我会的。”
赵甘草点了点头,发动电动车,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黄精,那个发照片的人,我会查出来的。”
“不用了,小事一桩。”
“为什么?”
“查出来又能怎样?”黄精说,“谣言已经传开了。就算找到发照片的人,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与其追究过去,不如做好现在。”
赵甘草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佩服,惭愧。他向他伸出了大拇指,大声喊,“你比我想象的大气。”
“哈哈哈,你也是。”
黄精笑了。赵甘草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的轻松。
下午,黄精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发布一条消息:
“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姐,我是黄精。关于昨晚田埂上的事,我跟半夏只是聊了聊天,没有大家传的那些事。我来良田村一个月了,从最开始连饭都吃不上,到现在跟大家像一家人,我很珍惜这份缘分。我不会带半夏去上海,因为我打算留在良田村。至于为什么留下,以后你们会知道。”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王婶发了一条:“小伙子,你说的是真的?”
黄精回:“真的。”
黄豆大叔发了一条:“不走了?”
黄精回:“不走了。我在上海,只有住处,没有家。再说,在这里,我也想象我爷爷一样,为大家做一点事。时下,是网络时代,我们必须跟上时代的步伐,农产品才能销售出去,才能体现真正的价值。假如,我们都走传统的路子,价钱那么低,大家都不用种地、种菜和养殖了。我留下来,因为我懂网络营销。”
接着王大爷发了一条:“信你!”加了大拇指。
然后是刘婶的大拇指:“信你!”
赵大叔的大拇指:“信你!”
一连串的大拇指“信你!,刷了屏。
黄精看着手机屏幕,眼眶有点热。这些村民,刚刚还在传他的谣言,现在又选择了相信他。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乎刘半夏,在乎合作社,在乎这片土地。他们的谣言,是因为担心他与半夏离开良田村。
第二件事,他去找了半夏。半夏正在仓库里打包货物,看到他进来,皱了皱眉:“不是让你离我远一点吗?”
“我发了一条消息。没必要了。”黄精把手机递给她。
刘半夏接过手机,看完那条消息,脸颊绯红,十分羞涩。
“你说你要留在良田村?你不是说等想清楚再说吗?”
“想清楚了。”黄精说,“昨晚就想清楚了。”
刘半夏把手机还给他,转过身去,假装没事一般整理货物。
“半夏。我不催你。你说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但我要你知道,我是认真的。留在良田村,是认真的。喜欢你,也是认真的。”
刘半夏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她就像当年被他欺负,又气鼓鼓的样子。她始终将后背给他,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眼睛里的情感,她害怕自己藏不住。
“我知道了。你走吧,我要干活了。”
“要我帮忙吗?”
“没有。你去做什么规划吧。你那条消息,写得还不错。”她说。
“谢谢认可!”他笑着想再次得到表扬。
刘半夏剜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嘟哝说,“一点都不谦虚!”
“这个时代,谦虚使人落后!”
“啊?哈哈哈,你这是什么人?”半夏被他的话逗得站起身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眼前的个小男人简直有些赖皮。
是的,这是一个夸夸其谈的时代,许多人都像骗子一般,把坏的说成好的,把丑的说成美的,只要把货卖出去了,满不在乎被人的诅咒。连著名的大网络叮咚平台都卖假货,投诉了处理,不投诉,便过去了,伙同欺骗。在各大商场上,谦虚的确让人落后。这多么让人尴尬的时代啊!在国内,在每一个人的教育里,都是,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现在的人都不要脸了!
眼前的黄精小子,他说的话,也像一个商场的无厘头。凡是做生意的,这张嘴就会油腔滑调。黄精看着半夏的欢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夜晚,黄精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望着满天繁星。想着儿时爷爷跟他讲七仙女的故事,他当时想,自己就是牛郎,而七仙女,就是隔壁的丫头。
良田村的夜空,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舒服得让人想睡觉。但他此刻不想睡。他想把这幸福时刻留住,留住她的笑脸,留住她的声音。
“黄精,你完蛋了!”他对自己说,“你真的、真的、真的完蛋了。”
但他,他似乎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