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德文的头像

吴德文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14
分享
《稻花香》连载

第一十四章 文旅策划

黄精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不卖祖宅,总得找点事干,他不能天天在村里晃荡,跟个无业游民似的。虽然他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个无业游民,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尤其是在刘半夏面前。以前,他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现在,他很在乎半夏对他的态度。这样的状态他感觉莫名的沮丧与好奇——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有些连自己都感觉陌生。是的,他在意异性的关注,不,在意半夏的态度。

“我得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坐在老宅院子里,对着那丛比人还高的野草说,“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只会添乱的废物。”

野草没理他,在风中摇曳,姿态婀娜,像是在说,你连我们都搞不定,还谈什么价值?

黄精瞪了野草一眼,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是昨天拿到刘半夏办公室充的电,满格。他开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来良田村之前做的一些市场分析资料。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一个文件:《良田村乡村旅游发展规划草案》。这是他来良田村之前随手写的,当时只是想了解一下良田村有没有旅游开发的潜力,毕竟如果村子能发展旅游,祖宅的价值可能会更高。

当时他写这个文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祖宅卖个好价钱”。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重新打开这个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策划文案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良田村有稻田、有老宅、有农家菜,离县市也就半小时车程,离省城也是一百四十公里,如果好好规划,完全有可能发展成城市周边游的热门胜地。

“可行。”黄精自言自语,“但需要细化。”

他开始改文案。这一改,就改了整整一天。

他写方案的时候,有一个毛病——容易上头。一上头就什么都忘了,忘了吃饭,忘了喝水,忘了上厕所,忘了这个世界除了他和他的方案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存在。这个毛病在上海的时候被他的助理十分担忧,那助理经常抱怨,“黄总,您能不能按时吃饭?您不吃饭没关系,但您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您饿出胃病,我得送您去医院,还要准备你要的资料,我们大家都很累!”现在没有助理了,但这个毛病还在。

他从早上八点开始写,写到中午十二点,一动不动。从中午十二点写到下午四点,还是没动。写到下午五点,他终于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了,金色的夕阳洒在院子里,把那丛野草照得像一片金色的小人国森林。

“差不多了。”他保存文件,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新的方案有三十多页,包含——市场分析、目标客群、产品设计、线路规划、营销策略、投资预算、收益预测……八大模块,五十多个子项。他做了SWOT分析,做了竞品调研,做了详细的财务测算,甚至连每家农户能接待多少游客、每顿饭收多少钱、每个房间怎么布置,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他来良田村之后,今日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比那个“卖米计划”还认真仔细。因为那个计划是为了证明自己。而这个计划,是为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好是为了什么。为了良田村?为了刘半夏?为了合作社?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全是。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把电脑合上,走出院子,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他看到了刘半夏。刘半夏正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你怎么来了?”黄精笑问。

刘半夏把竹篮递过来:“奶奶以为你上午出去了,让我来看看,给你送饭。”

黄精接过竹篮,掀开布一看——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碗鸡汤。鸡汤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奶奶太好了。”黄精感动得说话不顺畅,“我,正饿着呢。”

“饿了你不知道去吃饭?”刘半夏皱眉,“你一天没出院子,在里面干吗呢?”

“写方案。”

“什么方案?”

“一个推广我们良田村的——大方案。”黄精卖了个关子,“等写好了给你看。”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但没说出口。

“行吧,你慢慢写。”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黄精,你的烧彻底好了吗?”

黄精的心被暖了一下,他感谢地说,“好了,谢谢你关心。”

“谁关心你了?我就是问问。”刘半夏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精站在门口,端着竹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得心开了花,“哼,嘴硬的姑娘!”他心里美美地说,然后他蹲在门槛上,把饭吃得一粒不剩。

鸡汤特别好喝,他连最后一滴都没浪费,滴在了自己的嘴里。但是,最香甜的是满脑子是半夏的眼神——那份俏皮的,“鄙视”的眼神,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真的有道理。他觉得半夏的身上,有无穷的魅力在吸引他。比对在上海大都市,公司那么多的女同事、下属,花枝招展的,这七八年来,他好像是一株铁树,一点风月人情都没有。他记得几个同事,约她去周末野炊或者去旅游,他总是以工作繁忙拒绝了。背地里,有的同事议论他为同性恋,或者是不是阉人。他一笑了之。是的,他怎么对女性一点都不上心呢?是月老把他封闭起来的缘故吧!

这次回到良田村,与半夏的矛盾,把他的春心启蒙了?他再次看见半夏的时候,就有一种想亲昵的感觉,就有一种长厮守的感觉,甚至,有一种强烈的雄心萌生的感觉。这就是诗人歌颂的爱情萌动?他不知道,反正半夏似乎已经在他的心田发芽生根,纠缠不清。

第二天,黄精在槐树地下吃了早点便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合作社。他本来是想找刘半夏商量“透明工厂”的细节,但刘半夏不在。里边值班的王婶说,她去镇上了,要十点半才回来。

“那我在办公室等她。”黄精说。他走进办公室,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继续完善方案。

改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闷,便出去村子里透透气。他一路悠转,看看哪些人家适合做民宿,那些地方适合做文旅。几棵巨大的槐树和樟树,一定有年份与历史,应该围起来,挂上牌子,做好说明,编上故事,就有了文化。另外,绕村的小溪,可以用来做漂流,省市暑夏是出了名的火城,可以吸引很多游客。

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明明记得自己出去的时候关了门。黄精推门进去,看到刘半夏站在他的桌前,正在翻看他的电脑,她低着头,盯着屏幕,眉头微皱,表情专注——屏幕上是他的旅游规划方案,刚好翻到“产品设计”那一页。

黄精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着刘半夏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脸上的表情在发生变化。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个女孩子,即将被他的策划能力征服。他觉得这个表情特别好玩,就没打断她。其实,他是儿童的虚荣心在作怪,总是希望眼前的女子能够彻底佩服他。

刘半夏又翻了几页,看到了财务测算部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她看到数字时的习惯性反应。然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虽然一闪而过,但被黄精看到了。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又过了一会儿,刘半夏终于翻完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电脑放回桌上,转过身—看见黄精就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

半夏的脸“唰”地红了,语无伦次说,“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有点慌乱和害臊,像是偷窥被人发现了。

“有一会儿了。”黄精在椅子上坐下,“这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刘半夏默默点头沉吟一会儿,问他,“这是你写的?”

“当然,”

“什么时候写的?”

“之前写了个草稿,这两天细化了一下。”

刘半夏看着他,眼神暗藏是欣赏与赞许,但忍住不想表露出来。

“数据是你自己调研的?”刘半夏问。

“一部分是网上查的,一部分是问赵甘草的。他给我提供了很多村里的基础数据。”

刘半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问,“你这个‘良田村一日游’的线路设计,把稻田、老宅、小溪漂流、农家体验串在一起,思路不错。但这个‘民宿改造’的部分,你算过成本吗?”

“算过。”黄精翻开笔记本,找到一张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一期改造五户,每户投入大概三万元,主要是翻新卫生间、增加空调、统一布草。五户加起来十五万。按每户每天接待两人、每人消费三百元算,旺季入住率百分之八十,大概八到十个月回本。”

刘半夏的眼睛亮了,那是黄精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那种惊诧的赞许的亮光。

“你再把这些数据都给我看看。”半夏说。

黄精把笔记本递过去。半夏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她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黄精一一回答。两个人一问一答,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像是在打乒乓球,你来我往,节奏刚好。

半夏忽然停下来,“你这个方案,觉得卖大米太单一吧?”

黄精笑了:“你真聪明!”

“所以你是想——”

“做乡村旅游。”黄精说,“大米是入口,旅游是延伸。让城里人来看稻田、玩溪水、吃农家饭、住农家院,体验乡村生活。他们来了,不光能带走大米,还能带走脐橙、板鸭、酱菜、土鸡蛋、手工制品。合作社的收入渠道就拓宽了,抗风险能力也就强了。”

刘半夏认真听着,为眼前这个人的大胆想法感到惊喜。但她装作若无其事,她盯着笔记本上那些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黄精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却从来没有想得这么细、这么深、这么系统。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缺的不是想法,而是缺乏把想法变成方案的执行力。而眼前这个从上海回来的人,恰恰具备这个能力。

“黄精。”她抬起头,“你为什么帮合作社做这些?你不是卖掉祖屋要回上海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但这次问的语气不一样。上次是“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带着质疑和不解,这次疑问带着内心的期盼。她想知道答案,真诚的答案。

黄精看着她,觉得为了乡村建设,就落入了客套。他笑了,说“因为,我也欠良田村的。”

“你在上海长大,欠什么?”

“欠一块谷芽糖,欠村民的一个道歉,欠给爷爷一个交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微小的精灵,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和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十足。

刘半夏觉得他又在贫嘴了。这个大上海归来的二代游子,窝在山村做这事,让人难以置信。

“我爷爷临终前让我守住黄家的根,我没做到。”这次,黄精说得很平静,但似乎没有撒谎。“我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卖祖宅、拿钱、走人。现在,我有点不想走了。”

“为什么?”

“因为,”黄精想了一下,“因为我发现,这个地方,能让我的心安稳踏实。即便没有退路,在这里,也有依靠。何况,我觉得,现在我能帮到你。”

刘半夏的内心有点感动,但又觉得这个人有时不靠谱。是的,冒冒失失的,总出乱子。想到这里,她忍住笑,说,“你这人,夸自己的时候,从来不谦虚。”

“我说的也是事实。”黄精笑了,“你的合作社做得很好,但你缺营销大咖、缺品牌运作、缺系统化的运营思路。这些本领,我有!我做营销八年,亏过钱,栽过跟头,被人扫地出门过,但技能没丢!”

仔细看,黄精这个人,白帅没富的容貌很容易套取女孩子的心,特别是他眉宇间的气势,不可阻挡,那是有决心、有意志、有毅力的表现。

半夏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却不正视他。

“所以你是想入股合作社?”她问。

“不是入股。”黄精说,“也可以这样说。也是合作。我出脑子,你出母鸡。赚了钱,分我一份就行。”

“亏了呢?”

“亏了算我的。”

刘半夏盯着他看,觉得像是打量陌生人,忽然说了一句让黄精心花怒放的话:

“行,我们就试试?”

黄精从合作社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试试”,刘半夏说了“试试”,上次她说“试试”的时候,语气是将信将疑的、勉为其难的、随时准备反悔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试试”,是认真的,是对他充满信心与期许。

黄精走在村道上,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空气特别好,连路边的狗屎都看着顺眼了。他沿着村庄的大路往北边的山脚走,看着绿油油的田野,看着浓绿的绕村的山溪,溪边的翠竹与古树相得益彰,像一条绿龙一样往北山脚下游走。北山,是层峦叠翠的山脉,里边的水库很深很长,储水量很大,灌溉着这山外的几万良田——多美的景观,多宁静的村庄,多闲情的山水。很好做乡村旅游。

“黄精!”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看到赵甘草骑着一辆电动车,从村道那头过来,“听说你在做旅游规划?”赵甘草停下车,笑着问。

“你的消息真灵通。”

“半夏刚刚跟我提了一嘴。”赵甘草说,“她好像挺看好你这个方案。”

黄精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还在讨论阶段,不一定能成。”

“能成的!”赵甘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方案我看过一部分,很专业。半夏那个人,她要是说‘试试’,那就是真觉得行。”

黄精谦虚地笑了,“我觉得不做这些,浪费了我们良田村的青山绿水,浪费了我们的绿色食品,浪费了我们村民的能工巧手!”

他的话让眼前的农技员感到吃惊与钦佩。

“不过——”赵甘草犹豫了一下,“黄精,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半夏这个人,很要强。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你方案写得好,但最后拍板的得是她。你得让她觉得,这是她的主意,不是你的。”

黄精听了仰天大笑,然后说,“谢谢你,甘草兄弟,你这个提醒很及时。”

“不客气。”赵甘草发动电动车,“我先走了,镇上还有个会。”

赵甘草骑着电动车走了,黄精站在村道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赵甘草真的是个好人。好得……让他有点惭愧。因为在他心里的私密处,已经把赵甘草当情敌了。但赵甘草对他,好像始终是坦荡的、友善的、热心的。

“黄精,你可真小心眼。”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沿着良田村,转悠了一圈。他来到这一条清澈的小溪边,看着丰沛的水流奔涌而出,绕良田村一个大弯,像一条巨龙一样往东边的桃花江钻去。溪床被冲刷干净,他儿时经常在溪水里光屁股游泳,岸两边,是一年四季翠绿的竹子,大热天,溪水里都是很好的避暑胜地。儿时暑假,家家户户的鸭子都拦在溪水里。现在,很少人这样养鸭子了,这里开发一个漂流玩水的项目,十分可取。他沿溪流走了几公里,才到山里的水库坝。因为这个大水库,不用担心水源的枯竭。

傍晚,在奶奶家吃过晚饭,黄精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浮现半夏的身影,半夏看了他的方案,眼睛亮了的表情。半夏说“你这些数据都给我看看”,笑吟吟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让他嘴角骄傲上扬。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打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发现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人。那些上海的朋友,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不是他不想联系,是联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在农村搞旅游规划”?他们肯定以为他疯了;说“我帮一个村姑卖大米”?他们肯定笑掉大牙;说“我好像喜欢上那个村姑了”?——黄精把手机扔到一边,叹了口气。

“黄精,你完蛋了!”他对着屋梁上的蜘蛛说,“你彻底完蛋了。你好像中毒了。中了一个村姑的毒。”

屋梁上的蜘蛛没理他。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今天看了他的方案,眼睛亮了,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又巨大的变化。

大上海回来的破产二代黄精,他觉得自己好像恋爱了。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一个异性在内心的萌动。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