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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王大爷支起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玻璃一般透明的塑料布。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荷包臜，尖椒炒肉、红焖鸭子、白切鸡、三鲜汤、凉拌黄瓜、花生米、豆瓣酱，还有一大盆酸菜鱼，鱼是刘奶奶养的，酸菜是刘奶奶腌的，光是那个金黄的颜色就能让人流三斤口水。
合作社的成员代表都来了。王婶、黄豆大叔、赵支书、刘婶、黄芩妇女主任等等几十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黄精坐在刘半夏旁边，左边是刘半夏，右边是赵甘草。这个位置安排是刘奶奶的主意——“黄精是功臣，得坐主位。”
刘半夏想说“他算什么功臣”，但看了看奶奶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来，咱们先敬黄精一杯！”黄豆大叔举起酒杯，“这半个月，黄精帮合作社做了不少事。直播的事虽然搞砸了——但后来也救回来了；水管的事虽然挖断了——但也修好了。农家乐虽然还没开张——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大叔，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夸你！”黄豆大叔哈哈大笑，“来，干了！”
众人举杯，黄精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刘奶奶自酿的米酒，乳黄色的，甜甜的，入口绵软，但后劲大。黄精很少喝乡村的酿酒，不知道这个“后劲大”是什么意思，喝了一口，觉得甘甜，酽酽的挺好喝，又喝了一碗。
刘半夏在旁边看着他，皱了皱眉，“你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没事，我酒量好。”
“你上次喝了两杯就倒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上次。这次我练过了。”
“你拿什么练的？”
“米酒，刘奶奶偷偷给我的。”
刘半夏内心惊诧起来，瞪了奶奶一眼。刘奶奶假装没看到，给黄精夹菜。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王婶开始讲刘半夏小时候的糗事——“半夏五岁的时候，偷吃奶奶做的谷芽糖，粘住了牙，张不开嘴，哭着来找我，我一看，满嘴都是糖，牙齿粘在一起了，拿热水泡了半天才化开哈哈哈。”
刘半夏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王婶，您别说了！”
“说说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婶越说越起劲，“还有一次，她和黄精喝追一只公鸡，追到田里，摔了个狗啃泥，满脸都是泥巴，那只鸡站在她头上，咯咯咯叫。”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黄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半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黄精“哎哟”一声，弯下腰去揉腿。
“活该。”刘半夏小声说，但嘴角翘起来了。
赵甘草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打打闹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水下面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甘草，你怎么不说话？”王婶问他。
“听你们说就行。”赵甘草笑了笑，“我嘴笨，不会说。”
“你嘴笨？你可是镇上农业站的金牌讲师，一年讲几十场课，你嘴笨？”
“那是讲课，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赵甘草看了刘半夏一眼，那眼神，黄精注意到了。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赵甘草说，“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黄精也跟着举杯。他看了赵甘草一眼，赵甘草冲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敌意，只有淡淡释然和遗憾。
黄精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这时，刘半夏又踢了他一脚。
“你又踢我干嘛？”
“你发什么呆？喝酒。”
“哦。”黄精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家乡的米酒口味甘甜，但是后劲很大。黄精感觉有些飘了。酒喝到差不多，黄豆大叔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又是真心话大冒险？上次玩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不一样的酒，不一样的真心话。”
众人觉得有道理，于是又开始了转啤酒瓶的游戏。
啤酒瓶转了几圈，瓶口对准了黄精。
“黄精！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黄精想了想：“真心话。”
“我来问！”王婶举手，“黄精，你对半夏什么感觉？”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哦——哦——哦——”
黄精的脸红了。好在米酒的后劲上来了，他的脑子有点晕，舌头有点大，反应有点慢。
“什么感觉······？”他装傻。
“就是——你觉得半夏这个人怎么样？”
黄精看了一眼刘半夏。刘半夏正低着头，假装在吃花生米，但她的脸像三月桃花。
“她啊——”黄精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她是个好人。”
“切——”众人不满意，“这算什么真心话？”
“我还没说完。”黄精清了清嗓子，“她是个好心人。但——她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动不动就骂人，还喜欢踢人。”
刘半夏抬起头瞪他。
“但是——”黄精顿了顿，“她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人。她把合作社扛在肩上，把村民放在心上，把自己放在最后。”
院子里安静了，大家的眼光都向她投来尊敬和赞赏的目光。刘半夏一脸坦然。“所以呢？”王婶追问，“所以你到底什么感觉？”
黄精看着刘半夏灯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色的光。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所以——”黄精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她挺好的。比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好。”
全场爆发出一阵尖叫和起哄声。
“哦——哦——哦——”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刘半夏害臊得难堪，赶紧起身小跑离开。
黄精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
后面跟随一阵长长的、经久不衰的笑声。
“半夏！刘半夏！”半夏跑得很快，黄精追到村外的田埂边才追上。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月光把他们温柔地笼罩起来了。稻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蛙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音乐会。
“你跑什么？”
“我怕你再说下去，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就是······”刘半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问“黄精，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黄精被问住了。月光下，刘半夏的眼睛很亮，像藏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里边电光闪耀，却蕴藏不露。看到她的表情很认真，他深吸一口气。
“是，我喜欢你。”黄精说，“从你给我送姜汤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喜欢上了你。不对，可能更早。可能是你蹲在仓库里捂着脸哭的时候，可能是你站在田埂上骂我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在直播间里笑得像个向日葵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就是——”
他还没说完，刘半夏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黄精，你不要喜欢我。”刘半夏放下手，转过身去，“我，不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我爸妈走得早，没人教过我。我只知道怎么干活、怎么赚钱、怎么让合作社活下去。你说的那些——送姜汤、买环保漆、看三遍方案——那些不是喜欢，而是······”
“是什么？”
“是觉得你可怜。”
黄精笑了，叹息说，“你觉得我可怜？”
“对。你一个人从上海来，连饭都吃不上，连水管都挖不好，连鸡都不敢杀。我觉得你可怜，才帮你的。不是因为喜欢你。”
“你说谎的时候，脸脖子会红。”
刘半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蛋，然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气得跺脚叫：“黄精！”
黄精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刘半夏瞪他，“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黄精收起笑容，“半夏，你不用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你只要知道——我想留在良田村，想跟你一起把合作社做大，想每天跟你吵架、被你踢、被你骂。这些，就够了。”
刘半夏看着他，内心泛起波澜。是的，以前，没有任何男人的话语让她动心，这个冤家的话，总是让她不能平静。
“黄精，你是不是傻？”半夏问他。
“可能吧。”黄精累累地、惬意地回答。
“良田村有什么好的？没网、没外卖、没电影院、没商场。你一个城里人，待得下去吗？”
“待得下去。只要有你在。”
“你······又贫嘴！”刘半夏的银杏眼瞪圆了。
“不是贫嘴，我是认真的。”黄精解释说。他想今晚不说，更待何时？
“······你，给我时间。让我想想。”刘半夏说，“想清楚我是不是喜欢你。”
黄精的心不由狂跳起来：“好。想多久？”
“一年或两年。”
“行！”
“十年呢？”
“也行。”黄精笑了，“反正我打算留在良田村了。十年，我等得起。”
刘半夏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傻子！”她说。
“嗯，我是傻子。”黄精说，“喜欢你的傻子。”
这一次半夏没有反驳。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黄精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稻田沙沙，蛙声阵阵。稻香袅袅，夜风温柔。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人站在大柳树下。这个赵甘草，他本来是想追出来找他们的，怕刘半夏喝了酒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但他走到这里，看到了月光下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的画面，脚步就停住了。他听到黄精说“我喜欢你”，他听到刘半夏说“你给我时间”，他听到黄精说“你的傻子”。他顺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故意的，是手指自己动的。他看了看那张照片——月光下，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影子交叠在一起。画面很美，美得让他心里有点发酸。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相册。他只是想留住这一刻，留住她开心的样子。即使让她开心的那个人，不是他。
赵甘草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仰头看天。星星很多，很亮，但他一颗都不想数。
“赵甘草，你是个好人。”他对自己说，“做好人，不一定能赢。”
他苦笑了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边，黄精与半夏在月光的护送下回到家。半夏关上了院门，把他关在门外。他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隔壁的祖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今晚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我喜欢你”时，她捂住他的嘴，她说“你不要喜欢我”，她说“你给我时间”，她说“傻子”，他说“喜欢你的傻子”。
“黄精，你冷静。”他对自己说，“她说要时间，你就给她时间。别催，别急。”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应和他。
“但她说‘傻子’的时候，笑了。”他又翻了个身。“她还说‘你给我时间’，不是‘不行’，是‘给我时间’。”
他再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一百只羊的时候，那些羊全都变成了半夏的脸。
“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了。反正我打算留在良田村了。”
“我希望不要太久。一年就够了。两年也行。十年——好像有点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觉、睡觉、睡觉。”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良田村的夜晚，多了一桩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