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决定在村民大会上宣布一件事。这件事他想了好几天,从田埂想到老宅,从老宅想到合作社,从合作社想到刘半夏家的饭桌。想得太多,嘴上起了泡。刘半夏问他是不是上火了,他说“可能是秋天太干燥”。刘半夏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没说破。
村民大会定在周六晚上,村委活动室。黄支书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发了通知:“今晚有重要事项,每户至少来一个人。”
没人知道是什么事,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要分红了,有人说是要搞新项目了,有人说是上面来检查了。黄精没有参与讨论,因为他就是那个“重要事项”的主角。
傍晚,黄精在房间里换了好几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套太随意,像去拔草;第三套——就是他平时穿的那件深蓝色Polo衫,刘半夏买的那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穿这件就对了。这是她买的,是她第一次给他买衣服,虽然她说是“买给奶奶的”,但奶奶穿175的码,鬼才信。
“黄精,好了没有?”刘半夏在门外喊。
“好了好了。”
他推开门,刘半夏站在院子里,穿着一套白底酱色花格子连衣秋裙,配靴子。黄精眼睛一亮——他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她永远都是格子衬衫、牛仔裤、解放鞋,像一个随时准备下地干活的女战士。但今天她穿了裙子,裙摆到膝盖,头发散着,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看什么?”她被看得有些羞涩。
“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好看。”
刘半夏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快点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路灯下,把他们的影子长长短短。刘半夏的裙摆在夜风中摇摆,像一朵深红的玫瑰。黄精走在她旁边,内心欢快——不是紧张,是因为她今天穿裙子,很有女人的魅力。她穿裙子,是为了他。因为他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她想让他知道,她站在他这边。
村委活动室坐满了人。每家每户都来了,有人带了孩子,有人带了瓜子,有人带了保温杯,像过年看大戏一样热闹。
黄支书坐在台上,旁边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刘半夏的,一个是黄精的。
“好了好了,静一静。”黄支书敲了敲桌子,“今天开会,主要听黄精讲。他要宣布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黄精。他站起来,走上主席台,在黄支书旁边坐下。刘半夏跟在他后面,坐在台下第一排,正对着他。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信任的温柔。
黄精深吸一口气,镇定了心神,说:“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姐,我今天要宣布一件事——我决定,永久留在良田村。”
全场安静极了,只听见蟋蟀在草丛里的唧唧唧唧声。大家都不敢相信,前几天,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说他一定会回上海,那里有一百二十万的年薪在等他。
黄豆大叔第一个反应过来:“永久?多久?”
“永久,就是一辈子。”
王婶第二个:“你上海的房子呢?工作呢?都不要了?”
“在这里工作也一样。”
刘婶第三个:“你爸同意吗?”
“我爸在国外。房子是他的。我自己的事,自己定。”
黄支书敲了敲桌子:“让黄精说完。”
黄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稿子,是规划——良田村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我留下来,不是光留下来吃饭睡觉。我是来协助半夏,带领大家共同富裕。上海,是为了我个人赚钱。这里,是我的故土。你们,是我的亲人。”他把纸举起来,“这是我做的良田村三年发展规划,分三个阶段。”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第一阶段,明年:完善基础设施。修路、通水、改厕、建停车场。让游客来得方便、住得舒服。预算大概五十万,合作社出一半,争取申请政府补贴一半。
第二阶段:后年,开发体验项目。稻田画、收割体验、手工DIY、农家厨房。让游客来了有事做、有东西买、有回忆带回去。预算大概八十万,主要通过招商引资解决。
第三阶段,大后年,打造民宿章群。把村里的老宅改造成特色民宿,统一管理、统一运营、统一品牌。让游客住下来、留下来,还想来。预算大概两百万,引入社会资本合作开发。或者,我们每家自主按照标准装修,这样收益更大。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大家。
“三年后,良田村的年游客量争取突破十万人次,旅游收入突破一千万,合作社的农产品销售额突破五百万。村民人均收入翻番。”
大家七嘴八舌,一会儿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此时的良田村村民,看着黄精与半夏,眼里充满感激与敬佩。
黄芩支书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各位,黄精的规划大家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现在说都可以说出来。”
黄豆大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王婶的眼眶红了,刘婶在抹眼泪,黄芩支书摘下眼镜擦了擦。刘半夏坐在第一排,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黄精。”黄豆大叔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能实现吗?”
“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黄精肯定地说。
黄豆大叔看着他的眼神,内心自然涌起对他的信任,他点了点头,大声说,
“行。我信你。”
王婶举手:“我就问一句——黄精,你留在良田村,是因为半夏吗?”
全场笑了。黄精也笑了,看了一眼台下的刘半夏。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难为情地等待。
“是。”黄精说,“也不全是。”
“那全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我是良田村的人。我觉得能帮半夏带领大家走新农合的致富之路——更有意义。”
王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黄豆大叔又举手:“黄精,你说三年后收入翻一番。即使翻不了我们也不怪你。这只是预算。不要有压力。”
大家又鼓起了掌。掌声久久不息,比庆功宴那次还响,还长,还真诚。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黄精好样的!”。
黄精站在台上,鞠了一躬,他的心热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是,他信心满满。黄芩书记宣布散会,大家自由活动。或回家,或聊天,或向黄精咨询民宿改造和管理事宜。黄精与半夏都详尽耐心地告诉咨询的村民。有人希望合作社加入,这样才放心,黄精也做好登记。
不知什么时候参会者都散了,活动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走出活动室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月光把村道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路旁的稻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蛙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他们唱歌。
“黄精,你那个三年规划,真的能实现吗?”
“能的。”
“收入翻一番,也是真的?”
“真的。”
“你确定能做到?”
“确定。因为有你在,而且,我推算了几遍。”
刘半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黄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反手握紧,十指相扣。她生怕眼前这个人走掉一般,去年的五月,她还希望他早点滚回上海,不要影响合作社的运作。今年,在他的帮助下,合作社收到了巨大订单,而且她家的民宿已经试着开启了。她,可以说被他征服了。她的内心,已经放他进来了。但是,当眼前这个人正要探头亲吻她的时候,她便像泥鳅一般滑走。她像一只小花鹿一般,踩着碎步,矫健地跑在他的前面,开心地咯咯欢笑。直到她回到院子里,他才恋恋不舍回到隔壁的祖屋。
黄精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蜘蛛还在,它趴在破网旁边,一动不动。黄精觉得它可能真的不行了,但它还活着,偶尔动动腿。
黄精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脑海里全是半夏,这个泼辣的村姑。这次下决心留在故乡,跟她一起留在良田村,他一点也不后悔。
那晚,回到祖宅,黄精被半夏的芳香和笑声迷住了。他几乎不能自已,要把半夏搂在怀里。这是他第一次接近女性,他慌乱得无所适从,几乎晕厥过去。但是很快,半夏像泥鳅一般从身边滑走了。既然对大家宣布了留在村子里,与大家同舟共济,求婚也是很自然的事。待他平静后,他决定壮胆地向半夏求婚。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想了很久。从刘半夏偎依在他怀里说“我愿意”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了。她说“我愿意”,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的,也是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才说的。在冥冥中,他注定与她走在一起,应奶奶的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儿时与她打闹,回家踩了她的菜苗,售卖祖屋遇到的麻烦······她生气时的样子,一点也不会让他感到生气,更不用说愤怒。甚至,他记忆深处,就是她那双银杏眼,她那要他赔偿的神态,都是那么可爱。最后,当然是她的情怀与公心打动了他,让他从时下的钱孔里拔出来,重新审视自己、定位自己。是的,他被她打动、感动、感化。从灵魂深处,他没有怀疑他对她的情感。他从出生,走了几乎三十年,终于走到了一个温柔的、亲近的、可以长期居住的港湾。他也决定把自己以及自己的一辈子,交付给这个新时代的乡村网商骄子——刘半夏。
向她求婚,想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地方?怎样表达?
他想了很多方案,又一一推翻。选地点——在合作社求婚?太像谈生意;在老宅求婚,太冷清;在村口大槐树下,太随便;在村民聚会上,太世俗。是的,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他必须严肃认真对待。母亲,形同陌路,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很久没有联系。父亲,也仿佛他来到世上是多余的,自然不会求助于他,他也不会给他什么建议,给予什么帮助。黄精只能靠自己,追求自己的爱情,来组建自己的家庭,传承黄家的血脉。
他想了许久,最后选定了稻田里。那片爷爷和刘爷爷一起开荒的稻田,那片刘半夏守了这么多年的稻田,那片他们一起抓过青蛙、一起看过月亮、一起扛过洪水的稻田。在那里求婚,最合适。
戒指是个问题。目前,他没钱买钻戒——最后那点积蓄入股合作社了,银行卡里只剩下三位数。但他不想等有钱了再买,而且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等不及了。
他想起了稻穗。稻穗是金色的,弯弯的,可以制作一枚戒指。稻穗是这片土地结出来的,是爷爷和刘爷爷汗水浇灌出来的,是刘半夏守了祖屋这么多年的,用稻穗编一枚戒指,比任何钻戒都有意义。
他在网上搜了教程,用稻草练习编戒指。编了拆,拆了编,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手指被稻草划了好几道口子。刘半夏问他手怎么了,他说“拔草划的”。编到第十九遍,终于像样了。一个小小的圆环,金色的稻穗编成,中间缀了一粒饱满的稻谷,像一颗金色的宝石。黄精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开心地笑了。
“蜘蛛兄,”他举起来给房梁上的蜘蛛看,“好看吗?”
蜘蛛动了动腿,像是在说:好看。
“如果半夏觉得好看。那才好。”
求婚的时间定在周六傍晚。黄精跟刘半夏说“我们去田埂上走走”。
刘半夏问,“你有什么事?”。
黄精说,“今天的夕阳特别好看,你去了才知道。”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说,“行吧。”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夕阳把稻田染成了金橙色,走到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风吹过来,稻穗沙沙作响,像是也在说悄悄话。刘半夏走在前面,黄精走在后面。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自从上次穿过之后,她穿裙子的次数多了起来。虽然还是经常穿格子衬衫,但每周至少穿一次裙子,都是在黄精去找她的时候。
“黄精,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刘半夏回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怪?我想怎么跟你说一件大事事。”
“什么事?”
黄精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稻穗编的戒指,举到她面前。金色的稻穗在夕阳下泛着光,中间那一串稻谷像一粒粒金子。
“半夏,你嫁给我吧。”说罢,像外国人一样单膝跪地向半夏求婚。
刘半夏看着那枚戒指和他的真诚,内心真情涌动,眼眶红了。
“你这是——求婚?”
“是的,求婚。”
“用稻穗编的戒指?”
“嗯。我现在买不起钻戒,但我不想等了。稻穗是这片土地结出来的,是我爷爷和你爷爷一起种的,这是你守了这么多年的稻谷。我想用它来求婚,比钻戒有意义。”
刘半夏被他的忠诚感动了,又被他的戒指逗笑了。
“黄精,你是不是傻?钻戒都没有,就敢求婚?不过,我很开心。”
“黄精,你确定不后悔?嫁给你,我可是要跟你吵一辈子的。”
“确定。吵一辈子,我也愿意。”
“你确定不嫌我凶?我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动不动就骂人。”
“确定。你凶我也喜欢,你骂我也喜欢。”
“你确定不嫌我土?我不会化妆,不会穿高跟鞋,不会说好听的话。”
“确定。你就是你。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刘半夏伸出手,让黄精把那枚稻穗戒指戴在她手上。金色的稻穗环在她纤细的手指上,中间那粒稻谷在夕阳下闪着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比钻戒好看。钻戒哪有稻穗有生命有故事。”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声。黄精和刘半夏同时回头,看到田埂上站着一群人——黄豆大叔、王婶、刘婶、赵大叔、王大爷、刘奶奶,还有赵甘草。他居然专程从省城出差赶回来了,手里举着手机,显然在录像。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刘半夏脸蛋绯红。
“黄精请我们来的!”王婶笑着说,“他说今天要求婚,让我们来当见证人。”
刘半夏转头看着黄精:“你安排的?”
“嗯。我想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娶你了。”
刘半夏的激动连连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夏,你还没说那句话呢。”
“我愿意!”
掌声响起来,欢呼声、口哨声、笑声混在一起,在稻田上空回荡。
黄豆大叔扯着嗓子喊“好”;王婶激动万分;刘婶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刘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赵甘草举着手机,认真仔细录完了全程。他走过来,拍了拍黄精的肩膀。
“黄精,恭喜你。这是我们良田村最浪漫的求婚方式!”
“谢谢你,甘草。”
“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
赵甘草转向刘半夏,笑了笑:“半夏,你终于嫁出去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老姑娘呢。”
众人哈哈大笑。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整片稻田染成了金红色。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迎着夕阳,她伸出手,看着手指上那枚稻穗戒指。夕阳照在上面,金色的稻穗泛着温暖的光。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戒指——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而是因为它来自这片土地,来自他的手。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蛋轻轻地亲了一下。此时的山风,风吹过稻田,稻子一浪一浪,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黄精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虚幻的,是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带着所有期待和承诺的吻。夕阳在他们身后徐徐落下,半夏和稻田以及那只猫都是金灿灿的。
村民们在欢呼、鼓掌、吹口哨。
刘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都带着一辈子的重量。
黄精的内心十分激动,同时,也感觉庄重与神圣。是的,他骨子里的那份年轻人的冲动与激情,被责任和担当催熟了。他忽然明白,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另一半了,有这片稻田,有那只笑眯眯的猫,还有良田村的父老乡亲。
终于,他找回了自己的根,牢牢靠靠植入了良田村。
这是乡村订婚的最新式最浪漫的代表,大人们纷纷拍照点赞,同时回击网上江西嫁女彩礼繁多的不实。半夏没有要彩礼,连金戒指都是稻穗作为象征。在这对新人的眼里,一切形式都是多余的,无关紧要的。只要他们的内心互相关爱、支持和鼓励,就比什么海誓山盟更有说服力。
黄芪和紫苏似乎对这样的订婚更加痴迷。是的,比加长版的劳斯莱斯更加有意义。这里,以大地为证,以田野主背景,稻谷就是养育子孙后代的粮食,青山绿水就是乡村的财富,德善传家就是一代传给一代的做人根基。
黄精半夏这对良田村的新人订婚,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热浪直抵莲花镇。为良田村乡村文旅树立了另外的一面旗帜。几十万粉丝纷纷为他们点赞,为良田村的淳朴的民风民俗点赞。一些人倡导组队前来良田村参观旅游,这是黄精与半夏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的朴实订婚,能引发那么多的热议与共鸣。
两人携手走在田埂上,田野里一片有机稻田,有机蔬菜,有机瓜果,还有蔬菜大棚。在每家每户的基地都标识着牌子,严格遵守规范来种植。此时,每一个人都能成为优秀的摄影师,因为天地的大美与人间的爱情之美契合在一起,任你怎样拍摄都是迷人的景色。
“黄精,黄精,半夏,半夏!嘴对嘴,身贴身,生孩子!”孩子们嬉闹着,喊唱着,田野里笑声一片。
订婚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大项目,是把黄精的老宅改造成特色民宿。这次,黄精说:“可以先从我们家开始。之前做得简陋,我现在要大改——做成了样板,村民才敢跟着投资。”
刘半夏说:“改造期间你住哪儿?”
黄精说:“我住你那儿。”
刘半夏的脸红咬牙,“谁让你住我那儿了?”
黄精说:“奶奶说的。奶奶说‘反正都是一家人了,住一起方便’。”
半夏瞪了他一眼:“你少拿奶奶当挡箭牌。”但她甜蜜的笑容出卖了她。
两家老宅改造的第一件事,是拆墙。黄精想把堂屋和东厢房之间的隔墙拆了,打通成一个大的公共空间,做餐厅和客厅。
刘半夏不同意:“那是承重墙,拆了房子塌了怎么办?”
黄精说:“我找结构工程师看过了,不是承重墙,可以拆。”
刘半夏说:“哪个结构工程师?镇上那个老王?他连自己家的墙都砌歪了,你信他?”
黄精哭笑不得:“不是老王,是我从省城请来的。”
刘半夏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请的?”
黄精说:“上周。你去镇上开会的时候。师傅说,我们两家的房子其实都建在后山的龙脉上,互相交错,如果两家能够打通,合并起来,那么我们两家才能——岁岁平安,人财两盛!”
“真这样说的?还是你杜撰的?
“真是这样说的。建筑工程学里边有一项是风水学。别以为是迷信。”
刘半夏叹了一口气“,奶奶一直抱怨我爸爸与姑姑,说没有与你家对上亲家。结果,我们两家就剩下我和你在良田村了。我之前很不理解,现在我有些理解奶奶了。”
黄精安慰说,“现在,我们可以破题。把我家的东房与你家的西房连通起来。这样,就没有一堵墙可以阻隔我们了!”
刘半夏默默点头,“拆吧拆吧,拆塌了你自己出钱修。”
墙拆了,西屋、堂屋和东厢房连成一体,果然敞亮了很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刘半夏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着那个大空间,嘴角微笑着翘了起来。“还行!”她为自己的短视抱歉说。
一周后,粉刷好墙,把陈旧的柱子和门页翻新油漆,便可以选家具。
黄精想要现代简约风,原木色,线条干净,看起来很高级。刘半夏想要复古风,老榆木,雕花,看起来有年代感。两个人为此,又争执起来了。
“你那个现代简约风,放城里好看,放村里不搭。”刘半夏说。
“你那个复古风,太老气了,年轻人不喜欢。”黄精说。
“民宿是给城里人住的,城里人就喜欢这种老的、旧的、有故事的。”
“城里人也分很多种。喜欢老旧的是一部分,喜欢现代简约的是另一部分。我们要照顾大多数人。”
“你做过调查吗?你凭什么说大多数喜欢现代简约?”
“我做营销的,我懂。”黄精强调。
“你懂个卵!”半夏说后,自己都震惊了,她很少说脏话,这是第一次。他被骂笑了。
“半夏,你成泼妇了?”
“我就是泼妇,因为你总自以为是。你以为你做营销的就懂所有人。但你懂良田村吗?你懂来良田村的人想看什么吗?许多城里人回村是想看的是稻田、老宅、土灶、柴火饭,而不是看你们城里的那些冷冰冰的、像医院手术室一般让人不适的场地。”
黄精无话可说。她说话太霸道了。或者,说得也有道理。他确实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懂营销,懂消费者,懂市场,但他不懂乡村的风俗文化是什么?那些人不是来住五星级酒店的,是来体验乡村生活的。他们要的不是现代的高级、豪华、奢侈,而是是记忆里的自然、原始、朴实。
他想起半夏的脏话,忍不住靠近半夏,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嘴对嘴吻了上去。半夏挣扎一番,但是妥协了,忽然自己主动起来,与这个男人狂吻。几乎把各自像蛇一样吞进肚子里。乡下人的狂野就是这样来的吧?黄精感觉自己浑身要燃烧起来,缺氧的窒息和忘情,他像与半夏造孩子。他喃喃地喊,
“半夏,半夏。”
“嗯······”
“我想你!”
刘半夏愣了一下,“嗯,什么?”
“我们,来造孩子吧。”
半夏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把他推开了。她满脸娇羞,仰起头,脸蛋像秋熟的红苹果。她整理了衣领,挥手岔开话题,“你把老榆木家具的图找出来,我看看。”
黄精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打开手机,搜了几张图给她看。她看得很认真,每一张都放大看细节,提出建议:
“这个桌子不错。”
“这个椅子腿太细了,不结实。”
“这个柜子好看,但颜色太深了。”
黄精一一记下来,最后整理成一张清单,发给她确认。刘半夏看了清单,改了几项,又加了备注:“床要硬一点的,城里人腰不好。”
黄精笑了,“你还知道城里人腰不好?”
“你的腰就不好。每次搬完东西,都扶着腰哼哼。”
“那是——累的。”
“累的也是腰不好。”
黄精无话可说,她说得对。
接下来就是改造院子。老宅的院子很大,但那丛比人还高的野草被拔掉之后,光秃秃的,不好看。黄精想铺草坪,种花,放几把躺椅,做成一个休闲小花园。刘半夏想种菜,“种菜实用,能吃。种花只能看,浪费地。”
“民宿的院子是给客人休闲的,不是用来种菜的。”
“客人来了可以自己摘菜,体验农家生活。”
“客人来是度假的,不是来干活的。”
“你那个花园,客人来了就干坐着,有什么意思?自己摘菜多好玩。”
“那是你觉得好玩,客人不觉得。”
“你怎么知道客人不觉得?你调查了?”
“我没调查,但我知道。”
“你又自以为是了。”
黄精被噎住了。他不知道客人喜欢什么,他只是猜的。
“那这样。”他拿出笔记本,“我们做一个调查表。在村子里现有得民宿,对客人每人发一张票,喜欢花园的投花园,喜欢菜地的投菜地。哪个票多,就做哪个。”
刘半夏想了想:“行,这样最好。”
投票结果出乎意料——花园和菜地票数一样,平局。黄精看着统计结果,哭笑不得。
“怎么办?”刘半夏想了想,“一半一半。路边小径种花,中间种菜。”黄精看了看院子的布局,觉得可行。“行,花草和蔬菜两不误。”
于是院子的路边砌了花池,铺了草坪,种了月季、桂花、栀子花,在廊下,放了两把躺椅和一张小桌子。中间翻了土,种了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搭了几个爬藤架。蔬菜之间用碎石子铺了一条小路,隔开。
刘半夏站在小路上,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还行。”她说。黄精站在她旁边,也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还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民宿改造期间,两个人上午忙完合作社的订单,下午一起到老宅,量尺寸、画图纸、搬材料、跟工人沟通。晚上有时做到深夜。
村民看在眼里,议论纷纷。
“你看他们俩,已经形影不离了。”
王婶听了这些议论,哼了一声,“人家那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们懂什么?”
“人家订婚了嘛。”
“订婚了也不能天天黏在一起啊。”
“你管人家,人家感情好,上了床,怎么样?”
大家一阵大笑。
一天晚上,送刘半夏回家,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黄精,你累不累?你今天的步数又两万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你的微信运动,我每天都看。”
黄精的心被她热了一下,身子不由靠过去。他现在感觉自己很需要她,很依赖她。他有时也感觉惊诧,都说女人依恋男人,但他却渴望依恋眼前的半夏。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身子就渴望越靠越近,这个时候,地上的冰会融化,路边的花都会开花。这种冲动越来越强烈。他又想亲吻她了。
刘半夏的脸红了,扭开头。
“黄精,你要不要脸?”
“不要了。有你就够了。”
刘半夏抬起头瞟了他一眼,咬牙暗笑,鹞子一样闪身走开了。
老宅改造用了将近一个月。几面落地窗安装了,整座屋子的墙新刷了,地面铺了原色柚木地板;家具进场了,院子整好了,连厕所都装上了抽水马桶和热水器。黄精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老宅,心里感慨万千。不久前,这里还是几间陈旧荒废的破房子,墙裂,瓦缺,院子里野草比人高。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民宿——白墙黛瓦,大玻璃窗,原木新门,院门也更新了仿古铜门。客厅宽敞明亮,在一走爷爷的遗像得时候,老人家笑眯眯的,像是在说:好,好,好。
刘半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老宅。
“黄精,你爷爷会满意吗?”
“会。为他一直想让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
刘半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走进堂屋,穿过餐厅,走进东厢房的客房。床是刘半夏选的——硬板床,上面铺了厚厚的床垫,软硬适中。床品是黄精选的——棉麻材质,素雅的颜色,摸着很舒服。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温暖。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和泥土的气息。
刘半夏在床边坐下来,按了按床垫。
“嗯,不软不硬。”
“你选的,当然好。”
“你选的床品也不错。”
“你第一次夸我选的东西。”
刘半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记得回村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扎着马尾,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菜苗,凶得像只母老虎。”
“你,害怕了吧?”
“你那时候真的很凶。我以为你要拿锄头大我。”
“我是想警告你。你踩坏了我的菜苗。”
“我不是赔你了吗?”
“赔了?欠条还在我抽屉里呢。”
黄精笑了,“那欠条你还留着?”
“留着。等你以后赖账的时候,拿出来当证据。”
“我,肯定不会赖账!”
“谁知道呢。”半夏噘嘴反驳,这一下撩起了黄精内心的火焰,他凑上前,把半夏搂在怀里,两人倒在了床上。
“黄精,你压住我了!”
黄精的嘴堵了上去,这个时候,他在爱情的冲动下,失去了理智。
晚上,黄精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蜘蛛是他特意请装修工人注意留下的。它网破了,它趴在破网旁边,一动不动。黄精觉得它可能真的不行了,但它还活着,偶尔动动腿。
“蜘蛛兄。”他跟它说话,“老宅改造好了。你看到了吗?”
蜘蛛惊慌跑到了屋角,表示看见了。
“我让瓦匠特意不惊扰你。可是,以后这里就是民宿了。会有很多人来住。你可能要到外面去了。才能自保哦!”
蜘蛛在屋角动了动腿,表示理解。是的,这间屋子那么干净,窗纱已经安装好了,没有蚊子以及其他事物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天空很净。从今天开始,老宅不再是破房子了。是亮丽的民宿,是温馨的家园,是他和半夏一起一砖一瓦建起来婚巢。
他的根,终于在祖屋里扎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