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像三年。黄精把自己关在老宅里,哪儿都没去。他怕走出这扇门,看到村民的眼神——那种失望的、愤怒的、像看仇人一样的眼神,自己撑不住。以前,他天不怕地你不怕,上海滩仿佛是他的,现在,在故土,却胆小怕事。他把老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扫了地,擦了窗,把那丛比人还高的野草拔了。野草的根扎得很深,他拔了整整一个下午,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
他看着那丛野草被连根拔起,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们很像——都是不该长在这里的东西,迟早要被拔掉。他把行李箱翻了出来。那个Rimowa的限量款,银灰色铝镁合金,来的时候被泥巴糊得面目全非,他擦了很久才擦干净。行李箱空空荡荡,衣服早就挂在老宅的柜子里了,洗漱用品散落在洗手台上,笔记本和笔放在床头。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去,收到一半,他停下来,坐在床上,盯着房梁。他像丢了魂一样。屋角的蜘蛛还在,网又破了几个洞,它正在修补,动作娴熟但缓慢。他忽然觉得这只蜘蛛跟他很像——都是在这间破屋子里死撑,都是补了又破、破了又补,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蜘蛛兄,我要走了。你以后一个人……不对,一个蛛,好好过。”蜘蛛没理他。但它织网的速度,好像慢了一些。
第三天早上,黄精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了。他看着那个箱子,忽然想起自己来良田村那天——拖着同样的箱子,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踩坏了刘半夏的菜苗,被她追着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凶得要命,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现在,他想离她近一点,都不行了。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不看群,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唯一让他还跟外界保持联系的,是刘半夏每晚发来的那条“晚安”。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一根绳子,拴着他,不让他坠下深渊。食品检验的结果,应该会出来了,但是即便送去的食物合格,可中毒的事实,是谁使的坏呢?如果案子没有结果,他还是最大的嫌疑。他还是村子里的“公敌”。
他拎着箱子走出房间,穿过堂屋,走到大门口。爷爷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的墙上,镜框擦得很干净——刘半夏上次来的时候擦的。她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把灰擦掉,擦完还对着遗像鞠了个躬。他当时看着多感动与心动。可现在……
“爷爷,我走了。”黄精对着遗像说,“对不起,我没守住黄家的根。”
遗像上的爷爷笑眯眯的,像是在说:傻孩子,根不是房子,是心。心在这里,根就在这里。
黄精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看见刘奶奶站在门口。她拄着拐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堵厚重的墙堵住了他的去路。
“奶奶。”黄精有些紧张。
“去哪儿?”刘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准备回上海。”
“回上海干嘛?”
“回上海,重新开始。”
“在这儿,不能重新开始?”
黄精低下头,说不出话。刘奶奶走进来,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门槛上说,“坐下。奶奶跟你说几句话。”
黄精放下行李箱,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爸爸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刘奶奶看着院子里拔出来的野草,凌乱丢在菜地里,声音悠长,“也是秋天,稻子刚收完。他说要去上海闯一闯,你爷爷不同意,父子俩吵了一架。你爸爸摔门就走了,你爷爷坐在你现在坐的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
黄精安静地听着。
“几年后,你妈妈那时候刚怀上你,回来过一次这里,看到这个样子,当天就回去了。你爸爸想多赚点钱,给你一个好的将来,也走了。你爷爷说‘咱家祖祖辈辈种地,不也活得好好的?去什么上海’你爸爸说‘我不想让我儿子再种地’。你爷爷说‘种地怎么了?种地丢人了?’。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你爸爸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你爷爷跟到村口,看着你爸爸妈妈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但你奶奶跟我说,你爷爷回来那天晚上坐了一夜。她嫁给他几十年,头一回看到他落泪。你爸爸到了上海,吃了很多苦,住公园,地下室,干最累的活,省吃俭用。后来慢慢好起来了,有了房子,有了车子,有了你。他把你们接过去,再也没回来。”
刘奶奶看着他,“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每年你爸爸寄钱回来,他都存着,一分没花。他说‘这是儿子给我养老的钱,不能花’。其实他不是不能花,是不舍得花。那是他儿子的心意,花了就没了。”
黄精想起很久没有见面的母亲,眼泪掉了下来。在他懂事以来,就知道自己没有母亲。看见别人的妈妈,他每天都揪心。只是,后来麻木了,爷爷给他讲了很多关于故乡的故事。一些人像父亲这一辈子,都是饿大的。哪来的父母温情,不干活挨打就是对孩子的最大宽容。
刘奶奶伸出手,拍了拍黄精的手背,“黄精,你爸爸走的路,你走过来了。你爷爷守的根,你也守过了。你现在要走,奶奶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走了,这个家园怎么办?半夏怎么办?要不,你们完婚再去?”
黄精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刘奶奶的眼睛里也有泪光。
“奶奶,我……”
“别急着说。”刘奶奶站起来,拄着拐杖,“想清楚了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爷爷当年没拦住你爸爸,后悔了一辈子。奶奶今天来,不是替谁拦你,是替你把话说清楚——走有走的路,留有留的路。选哪条,你自己定。但我希望,你与半夏结婚再走。你也不要跟乡村们计较。现在,人心变得功利,只看到眼前。这个世道变了,你不要被乡村们的刻薄吓到了。”
说完,奶奶拄着拐杖走了。
黄精坐在堂屋里,看着爷爷的遗像,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金色的方框。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微小的精灵。窗外传来鸟叫声、狗吠声、远处村民说话的声音——人间烟火气,还是那么浓,那么暖。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丛野草被他拔光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菜地。墙角有一棵小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碧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柿子。它那么小,那么弱,一阵风就能吹折,但它还是长起来了。在这片被荒废了多年的院子里,在这片连野草都被拔光的土地上,它还是长出来了。或者,再过两三年,它能高过院墙,根深蒂固,会结满一树的果子。
“根。”黄精喃喃自语。
手机忽然响了。是赵甘草打来的电话。
“黄精!快看群!暴雨红色预警!”
黄精心里一紧,打开村里的群——赵甘草发了一张天气预报截图,上面赫然写着:暴雨洪水红色预警,上游水库泄洪,预计今晚到达本村,请沿河村民立即转移。
洪水,上游水库泄洪。今晚到达。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合作社的大棚就在河边,那里有刚种下的蔬菜苗,有新换的土壤,有刘半夏花了三年改良的有机种植基地。如果洪水来了,一切都会被冲走——菜苗、土壤、大棚、三年的心血,什么都没了。他扔掉手机,冲出老宅。村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村民们在搬运东西,把家里的贵重物品往高处搬。老人和孩子被转移到村委会二楼。
赵支书站在大槐树下,拿着喇叭喊:“沿河的村民,马上转移!不要拿东西了,人先撤!”
黄精跑到合作社,刘半夏正在往三轮车上搬沙袋。她的脸被汗水和泥巴糊得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动作很快,浑身是汗水与泥水。
“半夏!你怎么没走?”
“走什么走?合作社怎么办?大棚怎么办?”
“大棚——保不住了。”
“保不住也要保!”
黄精抢过她手里的沙袋,扛在肩上,往河边跑。刘半夏追上去,拉住他。
“你不走,我也不走!”
河边的大棚已经进了水。不是洪水,是河水上涨倒灌进来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还在往上涨。大棚里的蔬菜苗泡在水里,有的叶子被水淹了。像在呼喊救命;菜地土壤被水浸泡后变得松软,踩上去像沼泽。黄精把沙袋堆在大棚门口,试图挡住涌进来的水。但水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沙袋根本挡不住。他搬了一袋又一袋,手被沙袋磨破了皮,血和泥沙混在一起,他感觉不到疼。
“黄精,没用的!”刘半夏站在水里,冲他喊,“水是从底下渗上来的,沙袋挡不住!”
“那怎么办?”
“撤!”
“不撤!”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刘半夏气得跺脚,她看着黄精像疯子一样搬沙袋,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雨水和泪水。
天空开始下雨了。开始,不是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春雨一样,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不一会儿,乌云压过来,雨点夹着冰雹打下来。大棚顶上砰砰砰作响。
风越来越大,吹得大棚的塑料布哗哗作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像什么巨大的魔兽在逼近。
“黄精,你听!”刘半夏大喊。
黄精直起腰,侧耳倾听。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那是五百米外的桃花江在咆哮。
“洪水来了!”黄精大喊,“快跑!”
一把拉起身边的半夏往高处狂奔。
雨水打在两个人身上,从头淋到脚。他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面对面,手抓着手,像两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折断的树。
他拉着她的手,往高处跑。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大腿,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黄精拉着刘半夏,刘半夏拉着黄精,两个人互相搀扶,踉踉跄跄地往岸边跑。
身后,大棚的塑料布被风撕开了一个口子,哗啦一声,大风灌进大棚,像魔鬼一样在呜咽。跑到安全地带的时候,两个人都瘫倒在地上。
浑身湿透,满身泥巴,手上有血,脸上有泪。但他们活着。
刘半夏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黄精躺在旁边,盯着灰蒙蒙的天空,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黄精转过头看着她。她躺在泥地上,头发散开,脸上全是泥水,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星星。
“哎呀,我的脚,我走不动了。”他说。
“歇一下。”
刘半夏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黄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甩开,反手握紧。
两个人躺在泥地上,手牵着手,任凭雨水浇灌。
远处,洪水冲过了河岸,淹没了那片大棚。塑料布在水面上漂浮,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好在,没被冲走,被沙袋牢牢地压在了田里。
三年的心血,顷刻间,什么都没了。
“我的脚,好像受伤了!”
“啊!你怎么啦?”半夏看着鲜血从他的脚上流出,她颤抖着双手,着急拨打120救护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