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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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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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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连载

第二十七章 乡村艺术节

清晨六点半,黄精被闹钟吵醒。铃声巨大把隔壁院子的鸡吓得惊叫。事实证明,新买的闹钟效果确实好——他被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来了,来了,来了。”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穿到一半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刷牙的时候牙膏挤太多,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刚换好的衣服上,又让他一阵手忙脚乱。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今天也不会有人盯着我的衣服看。”

觉得可以,他冲出老宅,沿着村道往合作社跑。

清晨的良田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山川村庄与树木都若隐若现,不远处的稻田,也恍若仙境,随便取景,都是一幅水墨画。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稻香的气息,闭上眼,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路边的狗看了他一眼,已经是老熟人了,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继续睡。

刘半夏已经站在晒谷场上,穿着一件白蓝格子衬衫,外套紫色马甲,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银行大堂经理,既利落又精神还标致。晨曦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个仙女。黄精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为她着迷。是的,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能把他的魂魄捉去呢?他来不及慨叹,就被大家的热情感染了,赶紧投入到工作中去。

今天,良田村艺术节正式开幕,准备工作从清晨七点就开始:舞台组在调试音响,低音炮震得地面都在抖;后勤组在搬运物资,矿泉水、板凳、遮阳伞,一箱一箱地往各个点位送;引导组在熟悉路线,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边走边记,嘴里念念有词。

黄精拿着对讲机,像个指挥打仗的将军,检验各组的准备工作:

“舞台组,音响再试一遍,左声道好像有点弱。”

“后勤组,遮阳伞多放几把,今天太阳大。”

“引导组,停车场指示牌再确认一下,别让游客找不到路。”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声“收到”,黄精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半夏把一个保温袋塞到他手里,“先填一下肚子,一忙起来,什么都会忘记。给你,鸡蛋饼,趁热吃。”

黄精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张鸡蛋饼,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鸡蛋的香味和葱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真好吃!

准备好一切,大家的目光都往小山口张望,希望客人的车子一辆接一辆到来。

可是,从八点开始,大家的脖子都伸长了,抻酸了,除了良田村的几辆小轿车进出,一辆客人都没有。

大家情绪有点低落。黄精在对讲机里安慰:不要急,省城到这里要一个半小时,预计最早的九点多才进来。大家安心等待!

工作人员都嘀咕起来,生怕今日开门——绿。刘奶奶安慰大家说,“我们又没有投资很大,就当一场游戏。”听到奶奶的话语,大家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上午九点,第一辆游客的车到了。

是一辆白色的标致SUV,车上下来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一下车就看到了广告牌上的猫,兴奋得直跳:“妈妈快看!好大一只猫!它在笑!”

黄精迎上去,递上一份艺术节导览图:“欢迎来良田村!今天的第一站是稻田画,沿着这条路走五分钟就到了。十点半有稻草人DIY活动,十一点有农家饭品尝,下午两点有割稻子体验。祝您一家玩得开心!”

小女孩的妈妈接过导览图,笑着问:“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算是吧。”黄精笑了笑,“我是合作社的顾问。”

“顾问?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不厉害。就是打杂的。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黄精诚恳的态度让客人大为欢喜。

小女孩的爸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稻田,点了点头:“嗯,这地方不错。没有弄虚作假!我们在网上看到那个视频,专门从省城开车过来的。”

黄精心里一热:“谢谢您!希望今日的游玩能让您一家满意。”

一家三口往稻田画的方向走了。黄精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十分欢喜。

第一辆车来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不到一个小时,村口的停车场就停满了。引导组紧急启用了备用停车场——晒谷场旁边的一块空地,这是黄精提议平整过,铺了碎石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停车。

游客越来越多,喇叭阵阵,人声鼎沸,笑声不断,本地小吃,生意兴隆。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稻田画前面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在拍照,手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稻草人DIY活动区坐满了小朋友,每人发一把稻草、一根竹竿、一卷麻绳,在村民的指导下扎稻草人。农家饭品尝区更是人满为患,刘婶的红烧肉以及荷包臜、王婶的酱菜和酱豆、刘奶奶的米酒······每一样都供不应求。

黄精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一会儿去稻田画那边看看排队情况,一会儿去稻草人活动区看看材料够不够,一会儿去农家饭品尝区看看饭菜还够不够,一会儿到小溪里看看游客们的安全。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消息:“黄精,稻田画这边人多,需要加隔离带。”“黄精,稻草人的稻草不够了,再送一些过来。”“黄精,农家饭的红烧肉卖完了,刘婶问还要不要再做。”

黄精一边跑一边回复,嗓子都喊哑了。但他的心里是满的——不是因为忙,是因为看到那些游客脸上的笑容。他们喜欢良田村,喜欢这片稻田,喜欢这条清溪,喜欢那只笑眯眯的猫。这样的笑容,这就够了。

“刘社长,你们这大米真的好吃!我上次买了,家里人说比超市的好吃多了!”一个中年妇女一边扫码一边夸奖说。

“谢谢您。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在网上买,我们合作社有网店。今日的样板,到下午可以出售。”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在网店买的。看到你们搞艺术节,专门带孩子来玩。”

刘半夏十分开心——这是回头客。不是第一次买,是买了又来的。

“您觉得我们的产品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她问。

“改进?不用改进,已经很好了。”中年妇女笑着说,“就是——你们能不能多搞点活动?孩子特别喜欢扎稻草人,说下次还要来。”

刘半夏点了点头:“会的。我们以后会经常举办乡村活动,增加娱乐项目。”

刘半夏在晒场中心的收银台后面坐着,面前是一台POS机和一摞现金。

她从来没有同时收过这么多钱。微信、支付宝、现金,三种支付方式同时进行,她的手就没停过。游客买了大米、酱菜、土鸡蛋、手工制品,大包小包地拎走,每个人都笑呵呵的。

忙碌了一阵子,秋菊过来帮忙,半夏总算可以歇一口气。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游客,心里满是热流,是激动和感动。她做了这么多年合作社,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那么多客户莅临购买。那些在网上下单的人,只是一串数字、一个地址、一个ID。但今天,她看到了他们的脸——真实的、鲜活的、带着笑容的脸,这是对他们最真实的认同。

客人们说的“好吃”“好玩”“下次还来”,那些话,比任何数据都让她踏实。

“半夏。”黄精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拿起对讲机:“忙。”

“忙就好。就怕不忙。”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也忙。腿都快跑断了。”

“那你歇会儿。”

“歇不下。游客还没走完。”

下午四点,游客开始陆续离开。黄精站在村口,热情地跟每一个离开的游客道别:“欢迎下次再来!”

“路上慢点开!”

“谢谢您来良田村!”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样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但他还是坚持送每一个人。

最后一辆车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稻田上,金灿灿的一片。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像是在跟游客说再见。

黄精站在村口,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忽然觉得腿软。他蹲下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满脸欢笑。

“黄精,”刘半夏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今天累了吧?跑了多少步?”

黄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万二千步。”

“多少?”

“五万二。”

刘半夏沉默了一秒:“你疯了!”

“没疯。值得。”

刘半夏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村口的田埂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稻田被染成了橙红色,那只猫笑眯眯的,风吹过来,稻香阵阵。

“半夏。今天来了多少人?”

“我统计了一下,大概一千二百人。比我们预计的多。”

“收入呢?”

刘半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深吸了一口气。

“你猜。”

“五万?”

“十二万。”

黄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二万?一天?”

“一天。”

“那三天艺术节下来,能有二三十多万收益?”

“差不多。”

黄精看着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晚上,村里办庆功宴。

在村中央的大槐树下,还是王大爷支的桌子,还是刘奶奶做的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多了很多游客留下的东西。一个小女孩画了一幅画送给合作社,画上是那只笑眯眯的猫,旁边写着“良田村,我还会来的”;一个老大爷写了一幅毛笔字,四个大字——“稻香万里”;还有一个年轻人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我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来没见过稻田。今天是我第一次站在稻田里,闻到了泥土的味道,听到了风吹稻穗的声音。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什么叫‘庄稼’。”

刘半夏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激动万分,热泪盈眶。

庆功宴上,大家轮流发言。黄豆大叔说,“我种了三十年地,从来没想过种地还能这么热闹。”王婶说“今天有个小姑娘叫我‘奶奶’,说我做的酱菜好吃,我差点哭了”。刘婶说“我红烧肉做了二十锅,手都酸了,但心里高兴”。

轮到黄精的时候,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大家。

“我今天跑了五万二千步。”他说,“腿快断了,嗓子也哑了。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我跑的每一步,都是有意义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良田村,为了这片稻田,为了——”他看了刘半夏一眼。

“为了良田村合作社!”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刘半夏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子,没有喝。她看着黄精被黄豆大叔拉着灌酒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黄精喝了不少酒——不是米酒,是黄豆大叔带来的白酒,度数高,后劲大。他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走路开始站不稳。

“黄精,你醉了。”刘半夏扶着他。

“没醉。我清醒得很。”

“你走路都走不直。”

“那是——那是路是弯的。”

刘半夏叹了口气,扶着他往老宅走。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搀扶着。黄精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念念有词。

“半夏,我今天特别开心。”

“知道。”

“不是因为艺术节成功。是因为——是因为跟你一起。”

“黄精,你醉了。”

“没醉。醉了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那我就是那个例外。”

刘半夏没说话,扶着他继续走。走到老宅门口,黄精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赶紧去睡。”说完,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她的吻像风吹过稻田,像蜻蜓点过水面,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靠在门框上,摸着自己的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傻子。

他推开门,走进老宅,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蜘蛛还在,网已经补好了,它正趴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着,像是在睡觉。

“蜘蛛兄。”黄精跟它说话,“她亲我了。”

蜘蛛没理他。

“她亲我了。你听到了吗?她亲我了。”

蜘蛛还是没理他。

“你不懂。你是蜘蛛,当然不懂。”

夜,朦朦胧胧的,跌跌撞撞的,迷迷糊糊的,也已经——醉了。

可数,艺术节第三天却出了大事。这天,周志远的侄儿周水清也带来的客人助兴。他们玩得开心,并留在村子里吃晚饭。酒席上,欢乐气氛。另一桌,黄精当时正被黄豆大叔拉着灌酒。黄豆大叔今天高兴,艺术节每一天就来了这么多人,合作社一天的收入抵得上过去一个月。他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黄精!我跟你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城里人!来!干了!”

黄精举起杯子,正准备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倒了!”

“快叫医生!”

他放下杯子,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合作社的临时餐厅里,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周水清,那个投资机构的合伙人。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淋,嘴唇发紫,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煮熟的虾。

“周总!周总你怎么了?”他的助理蹲在旁边,急得声音都变了。

“疼……肚子疼……”周水清的声音虚弱。

“还有谁不舒服?”黄精大声问。

“我……我也有一点……”另一个投资团成员捂着肚子,脸色也不太好。

“我也是……”第三个人。

黄精的心猛地一沉。三个人,同时出现同样的症状——这不是巧合。

“快打120!”他喊。

赵甘草已经掏出手机在拨了。刘半夏跑过来,看到地上的周水清,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是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吃什么了?”

黄精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都是合作社自己产的食材做的。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竟然有些站立不稳。在最顺利的时候,出现这种事情,简直要葬送合作社。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分钟就从镇上赶到了。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表情严肃:“疑似食物中毒。三个人症状相同,应该是吃了同一种不干净的东西。需要马上送医院。”

周水清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拉着黄精的手,声音虚弱但清晰:“黄总……你们的东西……是不是有问题?”

黄精张了张嘴,说不出所以然。他没法回答。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救护车呼啸着远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黄精站在村口,看着那两盏红灯越变越小,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半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拉住他的胳膊,他感觉到了半夏内心的紧张和依赖。

“我们的食材,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会这样?”

黄精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中毒的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不到一个小时,村里的群里就炸了。有人说“投资团的人食物中毒了”,有人说“是合作社的食材有问题”,有人说“我就说那些城里人不靠谱”,还有人说“黄精呢?他不是负责食品安全吗?人呢?”

黄精坐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邮件是匿名发到村里的群里的。发件人的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图标,昵称是一串乱码。邮件内容是一张截图,显示黄精和一个陌生人的聊天记录——“周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艺术节期间动手。你负责把有问题的食材混进去。事成之后,尾款打你账户。——黄精”

“收到。放心。”

黄精盯着这张截图,十分愤怒。这张截图是假的。他从来没有发过这样的消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这样的对话。但他知道,在村民眼里,这张截图就是证据。因为他们不懂PS,不懂技术,不懂什么是伪造。他们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黄精。”刘半夏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你看到群里的截图了吗?”

“看到了。”

“那是假的,对不对?”

“当然。”

“你从来没发过那样的消息。”

“从来没有。”

刘半夏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信你!但······”

黄精心里一热,“谢谢你。”

“不用谢。但——”刘半夏咬了咬嘴唇,“我信你没用,村民不信啊!”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黄精!出来!把话说清楚!”

黄精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合作社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截图的亮光。他们的表情愤怒、激动、失望——那种被背叛后的愤怒。

“黄精!亏我们那么信你!”

“你为什么要害合作社?”

“你是不是收了别人的钱?”

“滚出良田村!”

刘半夏要出去,黄精拉住了她。

“你别出去。他们会连你一起骂。”

“我不怕。”

“我怕。”黄精看着她,“我怕你被我连累。”

刘半夏甩开他的手:“我说了,我不怕。”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刘半夏站在合作社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愤怒的村民。

“大家静一静!”人群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吵了起来。

“半夏,你别护着他!他就是个骗子!”

“截图都发出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被你骗了!”

刘半夏深吸一口气,清清楚楚:“那张截图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我相信黄精。”

“你相信他?你凭什么相信他?”

刘半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每个人都看着她。

“他是我男朋友,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做伤害合作社的事。这件事一定有误会,给我时间,我会查清楚。”

人群里有人动摇了,但更多的人依然愤怒。

“你当然帮他说话!你是他女朋友!”

“就是!你们是一伙的!”

“半夏,你是不是被他骗了?”

刘半夏正要说话,黄精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刘半夏旁边,看着下面的村民。

“各位叔婶、大哥大姐,那张截图是假的。我没有发过那样的消息,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合作社的事。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没关系。但请你们相信我做的每一件事——我帮合作社做营销、做品牌、做艺术节,不是为了害你们,是为了帮你们。”

“帮我们?帮我们把客人吃进医院?”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黄精说,“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查不清楚,我自动离开良田村,再也不回来。”

人群里有人喊:“一天!一天查不清楚就滚!”

“行。那就一天。”

刘半夏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担忧,有着急,还有后怕。

黄精明白。他站在台阶上,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雕塑,他庄重的承诺让大家沉默了一阵子,人群渐渐散去。大家走后,刘半夏把黄精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黄精,你疯了?一天?一天怎么查得清楚?”

“查得清楚。”

“怎么查?”

“从食材开始查。”黄精打开电脑,“周水清他们吃了什么?”

“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都是合作社的食材。”

“食材从哪里来的?”

“青菜和黄瓜是王婶家种的,番茄是黄豆大叔家种的,鸡蛋是刘婶家的鸡下的,猪肉是从镇上买的。”

“全部封存。送检。”

“送检?送去哪里?”

“省城的检测机构。明天一早我就去。”

刘半夏看着他,眼眶红了:“黄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检测结果有问题,合作社就完了。”

“不会有问题的,我相信。”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相信他们。”黄精看着她,“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不会在食材上出问题。这件事,我怀疑一定是有人故意搞鬼。”

刘半夏的眼泪掉了下来。

“黄精,如果——我是说如果——检测结果真的有问题呢?”

“那我们就承担所有责任。”

“你怎么承担?”

“该赔的赔,该认的认。该坐牢的——我去坐牢。”

刘半夏的眼泪汪洋恣肆,她说,“黄精,你能不能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没有往自己身上扛。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刘半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扛。”

“刘半夏,你不用——”

“闭嘴。我说了,我们一起扛。”

“好。我们一起扛。”

黄精感觉到了一股勇气从脚底升腾,让他浑身是劲,如山顶岩石一般屹立不倒。是的,这个时候,他不可能退缩,特别是在半夏跟前,在良田村的父老乡亲跟前。什么困难都要面对,什么态度都要接受,什么计谋都要识破,直到真相大白。

黄精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张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张怎么也撕不掉的蜘蛛网,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蜘蛛的网又被什么甲虫破了,但是,它不害怕,正趴在中央,八条腿蜷着,睡得安详。

“蜘蛛兄,”他哑着嗓子说,“你说,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害我?”

蜘蛛没理他。

“我跟周志远是有仇,但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良田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搞垮合作社?”

蜘蛛动了动腿,像是在说:人心叵测,你自己去判断。

“也是。这人世间,为了利益,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敢做!诡计多端,欺上瞒下,暗度陈仓,全是些毫无底线的厚黑学。”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手机亮了一下,是刘半夏发来的消息,凌晨四点发的——“黄精,睡了吗?”

他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说“没睡”让她担心,说“睡了”骗她。他索性把手机扣过去,假装没看到。

窗外天刚蒙蒙亮,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他该行动了。

早上六点,黄精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洗漱一番,头脑清醒过来。他换了衣服,把昨晚封存好的食材样本装进保温箱,准备去省城送检。

他刚走到老宅门口,脚步就停住了。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黄豆大叔、王婶、刘婶、赵大叔……都是合作社的骨干,都是他来了良田村之后对他最好的人。他们站在晨雾里,表情严肃,像一堵墙,堵住了他的去路。

“黄精。”黄豆大叔开口了,“你要去哪儿?”

“省城。送检食材。”

“送检?”王婶的声音尖了起来,“送什么检?人都进医院了,还检什么?”

“不检怎么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问题就出在你身上!”刘婶的眼眶红红的,“我家的鸡蛋,我养了五年的鸡,从来没出过问题。你一来,就出事了!”

黄精深吸一口气:“刘婶,你要相信我。先把我们的食品问题排除。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都是我们自己家种的、自己家养的,能有啥问题?”黄豆大叔往前迈了一步,“黄精,你老实说,那张截图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收了别人的钱,来害合作社的?”

“不是!”黄精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保温箱的手在微微发抖,“大叔,我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黄精抬起头,看着黄豆大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愤怒是暂时的,失望是长久的。你伤了别人的心,别人才会对你失望。

“大叔,我没有害合作社。我对天发誓!”

黄豆大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你的誓言,我不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黄精的胸口,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委屈得想哭,却不是哭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刚来良田村的时候,黄豆大叔是第一个教他干农活的人。“镰刀要斜着拉,不要直着割。”黄豆大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眼神是善意的。后来他挖断水管、直播事故,黄豆大叔虽然骂他,但从来没说过“我不信你”。现在,他竟然当面说了。

刘半夏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站在黄精旁边。她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眼睛红肿,显然也一夜没睡。

“大叔,让他去省城。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半夏,你还在帮他说话?”王婶急了,“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帮他?”

“他没有害我。”

“截图都出来了!你还护着他?”

“截图是假的。”刘半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已经找人看了,那个聊天记录是PS的。给我时间,我能找到证据。”

“你找人看了?找的谁?你那个男朋友,当然帮你说话!”

刘半夏的脸白了,她说,“王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被爱情冲昏了头!你看不清他是人是鬼!”

刘半夏气得说不出话,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王婶,我看得很清楚。他不是鬼,他是人,一个好人。”

王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声“哼”里包含的意思,比任何话都伤人。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黄精知道,他们内心还对他有一丝的信任。

他拎着保温箱,从那道缝隙里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失望的、愤怒的、怀疑的、心疼的。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看到刘半夏站在人群里,孤立无援的样子。

村道很长,晨雾很浓,前方的路看不清。

黄精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半夏追了上来。

“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说了,一起扛。”

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晨雾里,谁都没有说话。雾气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凉凉的,但黄精不觉得冷。因为她在他旁边。走到村口,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赵甘草靠在车上,手里拿着头盔。

“我送你们去镇上坐车。”他说,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黄精看着他,什么都没说,接过头盔,上了车。

刘半夏坐在中间,黄精坐在后面。电动车发动,沿着村道驶向远方。晨雾在车轮下散开又合拢,像在为他们送行,又像在为他们遮掩。

“黄精。”赵甘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查了发截图那个人的IP地址。”

黄精惊诧问:“你怎么查的?”

“我有个朋友在镇上的电信公司上班。我昨晚找了他,让他帮忙查了一下。”

“结果呢?”

“IP地址在省城,用的是公共Wi-Fi。查不到具体是谁,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截图不是村里人发的。”

黄精沉知道不是村里人发的。村里人没有那么狠的心。但他需要证据,需要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证据。

“谢谢你,甘草。”

“不客气,应该的。”

电动车在镇上的汽车站停下来。黄精下车,把头盔还给赵甘草。

“甘草,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盯着是盯着——”

“周志远。”赵甘草接过话,“我知道。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黄精点了点头,转身往车站走。

刘半夏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赵甘草一眼。

“甘草哥。谢谢你。”

赵甘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祝福,有坦诚,有释然。

“去吧。他需要你。”甘草对半夏说。

刘半夏转过身,快步追上了黄精。

去省城的大巴上,黄精坐在靠窗的位置,刘半夏坐在他旁边。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在睡觉。发动机的轰鸣声单调而沉闷,像一首催眠曲。

黄精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乱糟糟的。

黄豆大叔说的“你的誓,我不信了”,王婶说的“你被爱情冲昏了头”,刘婶红红的眼眶,村民们让开的那条路——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黄精,”刘半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不该回来良田村。”

刘半夏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不来,你就不会搞直播,不会挖水管,不会搞艺术节,不会有人食物中毒,不会被全村人赶出来。”

“如果我不来,合作社现在还是好好的,你还是那个被全村人信任的刘社长,可是现在······”

“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现在这个为了我一个外人,你跟全村人对着干了。”

“你不是外人。”

黄精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半夏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被人冤枉,就是我被冤枉。你被全村人赶出来,我就跟你一起被赶出来。”

黄精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甩开,反手握紧,十指相扣。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镇,又从城镇变成了城市。高楼越来越多,车流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浑浊。

很快,一个时辰,省城到了。

检测机构在城北的一个工业园区里,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省农产品质量安全检测中心”。黄精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箱。

“送检?”

“对。食材检测。”

“填表。身份证复印件。检测项目勾一下。”

黄精填好表,把保温箱递过去。小姑娘贴了标签,登记了信息,给了他一张回执单。

“最快三天出结果。到时候会电话通知你。还有,可以关注我们的公众号,里边找到检验单,就不用再来这边拿结果了!”

“三天?能不能快一点?”

“最快三天。加急也不行,前面排着队呢。”

黄精咬了咬牙,“行。那就等三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里举目无亲,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在上海,还可以朋友圈里找找关系,特殊事情特殊办理。国人都讲人情。是的,几千年都这样。

他无奈走出检测中心。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三天——他答应村民一天查清楚,现在要三天。这三天,他怎么面对那些愤怒的村民?怎么面对她刘半夏?怎么面对自己?刘半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三天?”她问。

“三天。”

刘半夏皱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三天。我等得起,可。村民等不起。”

“我去跟他们说。”半夏说,“他们不会这样绝情。你也不要多想。”

“他们现在连你都不信了,你怎么说?”黄精哀伤说。

刘半夏没有回答。她站在走廊窗口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坚韧的神色——不是畏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不会退让的信任。

趁着机会,他们在省城的几家超市考察了农产品销售情况,认识了几家商场的经理。也得到了一线商场的销售情况,没有白来一趟。

傍晚,在回家的大巴上,黄精靠着车窗,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云层像火焰一样翻滚,美得不真实。

手机震了一下。村里的微信群有新消息。他打开一看,是黄豆大叔发的:“黄精跑了。说好一天查清楚,人不见了。”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骗子就是骗子。”

“亏我们那么信他。”

“半夏也被他骗了吧?”

“半夏跟他一起走的,到现在没回来。”

“唉,半夏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黄精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黄精。”刘半夏的声音。

黄精睁开眼,看着她。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检测结果真的有问题,怎么办?”

刘半夏沉默了几秒。

“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黄精笑了,笑得很苦涩。

大巴车在夜色中行驶,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很长,夜很黑,但他不觉得害怕。因为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

晚上九点,大巴车在镇上的汽车站停下来。黄精和刘半夏下车,赵甘草已经等在站门口了。

“上车。”他把头盔递过来,“我送你们回去。”

电动车在村道上行驶,夜风很凉,吹得黄精的眼睛发酸。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是刘奶奶。

她拄着拐杖,站在路灯下,像一尊雕塑。夜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身影,黄精一眼就认出来了。

“奶奶!”刘半夏跳下车,跑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们。”刘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回家吧,饭还热着。”

黄精走过去,站在刘奶奶面前,低着头:“奶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让半夏受委屈了。”

刘奶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搭在拍他的肩膀上。

“傻孩子,半夏受委屈,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你,就说明你值得。”

黄精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我们回。”刘奶奶转身往村里走,“外面冷。”

三个人走在村道上,月光朦朦胧胧,像老人患了白眼障,看什么都不清楚。但是,他们的心,明得很。路边的狗叫了几声,认出是他们,又安静了。

远处稻田里,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圆瞪着眼,既有调皮又有点哀伤。

明天,还会如期而来。只要有她在,有希望,有挑战;还有奶奶的那根拐杖,有力地支持着他。路灯下,他们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慢慢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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