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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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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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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连载

第一十五章 商业危机

黄精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他刚走到合作社门口,就感觉气氛不对。院子里没有平时那种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几个村民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凝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王婶从办公室里出来,眼眶红红的,表情哀哀的,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嘴里不断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王婶,怎么了?”黄精拦住她。

王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那张纸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黄精低头一看,是一份供货合同终止通知书。发件方是省城的一家连锁超市,是合作社最大的客户之一。通知书上说,因直播事故造成的“声誉风险”,超市决定提前终止合同,所有未结货款将暂缓支付。“暂缓支付”是其一的客气说法。不客气的说法是:钱不给了,货不要了,合作到此为止,而且,黄精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数字,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违约金十五万。不是超市赔给合作社的十五万,是合作社要赔给超市的十五万。合同里有一条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条款:因乙方(合作社)原因造成甲方(超市)声誉损失的,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并要求乙方赔偿损失。

“这合同谁签的?”黄精问。

“半夏签的。”王婶说,“去年签的,那时候超市是大客户,半夏没办法,条款都是对方定的。”

黄精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叠好,塞进口袋,问:“半夏呢?”

“在办公室,关着门,谁都不见。”

黄精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半夏,是我。”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进来吧。”

黄精推门进去,看到刘半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但现在装作镇定——她不是那种会哭的女人。至少,不会在人前哭。

“你看到了合同?”她问,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看到了。”黄精在她对面坐下,“还有别的供货商吗?”

刘半夏从文件堆里抽出几份合同,一字排开。

“三家。”她说,“一家超市,一家电商平台,一家餐饮连锁。都发了类似的通知。”

黄精一份一份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三家合同的条款大同小异——都是格式合同,都是霸王条款,都是在合作社最需要客户的时候签下的。

“违约金加起来多少?”他问。

刘半夏闭上眼,像是报一个让她心疼的数字:“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黄精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合作社一年的利润也就四五十万,这四十五万赔出去,今年等于白干,还要倒贴人工。

“半夏。”黄精放下合同,看着她的眼睛,“你信我吗?”

刘半夏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满是疲惫、不甘和无奈。

“信你,你能翻案?”

“相信我能帮你搞定这件事。”

刘半夏苦笑了一下,说,“黄精,这不是写方案,不是做直播,是合同纠纷。你懂法律吗?”

“懂一点。”黄精说,“我在上海的时候,跟法务部打过多年得交道。合同条款、违约责任、谈判策略,这些东西我熟。”

刘半夏移开了她茫然的目光,说了一句让黄精意外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掺和吗?”

“为什么?”

“因为——”她把挡住额头的长发撩开,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怕你掺和了,万一搞不定,你会更自责!”

这个女人,明明自己都快扛不住了,还在替他着想。

“不会搞不定的。”黄精站起来,把那些合同收进包里,“给我五天时间。”

“五天?”

“对,五天。五天之内,我让那三家客户重新坐下来谈。”

刘半夏重新打量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点了点头,选择信任他。黄精回到老宅,把三份合同摊在桌上,开始逐条分析。

他看得极其仔细,每一条都不放过。有些条款写得很绕,他读了三遍才搞明白意思。有些条款用了专业术语,他掏出手机查了半天——老宅没信号,他专门跑到村口大槐树下才搜到信号,查完了再跑回来。

这一来一回,跑了七八趟。王大爷坐在小卖部门口,看着他跑来跑去,忍不住问:“小伙子,你这是在锻炼身体?”

“不是,在查资料。”

“查资料你跑什么?”

“家里没网。”

王大爷听了摇头,然后从屋里拿出一个路由器:“拿去用,我家Wi-Fi密码是八个八。”黄精接过路由器,感动得差点跪下:“王大爷,我那里也没网线啊!”

“隔壁半夏家就有,你帮了她那么多,在她祖宅拉一条出来。”

“谢谢你,王大爷,你真是我的亲爷爷!”

“少来这套,用完还我。”王大爷十分率直说。

黄精抱着路由器跑回老宅,在隔壁拉了一条网线出来,插上电,连上网,文明世界终于出现在眼前。

他打开电脑,把三份合同的关键条款一条一条敲进去,做对比分析。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三份合同的违约条款,措辞几乎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一样。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家律所出的模板。黄精又查了那三家客户的背景,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最近半年,都被一家叫“丰盛集团”的公司收购了。丰盛集团,黄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法人的名字他太熟悉了。丰盛集团的老板叫周志远,就是他曾经的商业伙伴——那个卷款跑路、让扫地出门的王八蛋。

“原来如此!”黄精靠在竹椅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不是普通的合同纠纷。这是周志远在背后圈套——他收购了合作社的客户,然后利用直播事故的借口,章体终止合同,逼合作社赔偿违约金。合作社赔不起,就会倒闭。合作社倒闭了,良田村的土地就会贱价出售。到时候,周志远就可以低价收购这片土地——搞开发房地产。

“这个黑心商人!”黄精攥紧拳头,恨不得挥拳打去,打得他满地找牙,“你害我一次不够,还要害良田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现在,他需要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黄精几乎没合眼。他白天跑镇上网吧。老宅的网速太慢,有时基本没有,他需要更快的网络查资料——晚上回来写分析报告,凌晨对着电脑发呆,天亮了又跑出去。他的手机计步器显示,这两天他走了四万多步。四万多步,相当于三十公里,大半都是在镇上和村子之间往返。第五天早上,他终于写完了。

报告有二十多页,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合同条款的违法分析。他指出三家客户的违约条款属于《商务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格式条款无效”情形——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简单地说,这些条款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第二部分:三家客户的关联关系证明。他用公开信息画了一张股权结构图,清晰地展示了三家客户被丰盛集团收购的时间线和股权关系。这张图,是他花了一天从工商登记信息里扒出来的。

第三部分:谈判策略。他列出了三条谈判底线、五个让步空间、七个必问问题、十个应对话术。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谈判时坐在哪个位置、穿什么衣服、带什么材料,都标注了。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跑了三趟镇上才找到一家打印店——装订成册,揣在怀里,往合作社走。

在合作社门口,他半路他停下来。他看到了刘半夏在合作社门口,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身上印着“丰盛集团”四个字。黄精加快脚步走过去。

“刘社长,我们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违约金可以打折,十二万元就行。你签了这份和解协议,我们就两清。”

刘半夏的脸色很差,咬着嘴唇,“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不签的话,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想揍他,“到时候就不只是违约金了,还有诉讼费、律师费、保全费……加起来可能不止四十五万。刘社长,你是聪明人,知道哪个选择更划算。”

刘半夏十分愤怒,似乎要把手里的东西砸向这个坏蛋。黄精走过去,站在刘半夏旁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是谁?”中年男人皱眉。

“我是合作社的顾问。”黄精从怀里掏出那份报告,“在谈和解之前,你先看看这个。”中年男人接过报告,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又翻了几页,脸色更难看了。翻到最后,他把报告合上,看着黄精问:“你是?”

“我叫黄精。”黄精笑了笑,笑容有些鬼魅的狡黠,“麻烦你转告周志远,他的套路,我太熟了。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中年男人看着黄精,得了无趣,内心明显慌乱,赶紧转身钻进车子里。奥迪车发动,扬长而去。

合作社几个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刘半夏站在原地,看着黄精,眼神疑惑。

“你刚才叫他转告谁?”

“周志远。”黄精说,“丰盛集团的老板。”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黄精压住怒火,“他是我曾经的合作伙伴。赖账倒闭、让我扫地出门的那个人,就是他。”

“啊,你们?”刘半夏惊呆了,觉得没有那么巧合:他们在大上海斗到了这乡村,真是冤家路窄。

“所以这不是巧合。”黄精说,“他收购了你的客户,利用直播事故的借口逼你违约,目的是让你倒闭,然后低价收购良田村的土地。他早就看好这里。”

这样一说,刘半夏明白过来,难怪想征收他们的祖宅,难怪他想搞房地产开发,可这里,全是我们的稻田……变成楼盘?刘半夏不敢想象。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黄精说,“这份报告里,我写了三条应对策略。第一条是法律路径,合同条款违法,打官司我们赢面很大。第二条是舆论路径,把丰盛集团收购客户、恶意逼违约的事公开,让他们不敢乱来。第三条是谈判路径,我去跟他们谈。”

刘半夏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半夏没说话,继续翻。翻到谈判策略那一章,她看到黄精写的“谈判时坐在对方左侧,因为大多数人右侧听力更好,坐在左侧可以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半夏觉得有些繁琐,但是心被他感动了。

“黄精,你为了什么?”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他说,“你一个人扛了太久——合作社、村民、奶奶、直播、合同、官司……什么都是你一个人在扛。现在有我了,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刘半夏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流淌在她的脸上。黄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刘半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可是,你别以为你帮我搞定了这件事,我就会对你会客气。”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高傲的、生人勿近的调调。

“我没指望你对我客气。”黄精笑了。

“该骂你还是会骂你。”

“欢迎骂。”

“你闯祸了,我还是会让你滚蛋。”

“行,我滚。”

刘半夏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人只要会笑,一切都好谈。接下来,黄精给三家客户分别打了电话。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态度冷静。他先陈述了合同条款的违法性,然后提到了丰盛集团收购的关联关系,最后给出了三个选择:第一,坐下来重新谈;第二,走法律程序,合作社奉陪;第三,把这件事公开,让媒体来评评理。半天后,三家客户的选择出奇一致:谈。黄精约了下周二,在省城,三方会谈。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搞定了?”刘半夏问。

“搞定了第一步。”黄精说,“接下来是谈判。下周二,你跟我一起去省城。”

“我也去?”

“你是合作社的法人,谈判必须你在场。但你不用说话,我来谈。”

刘半夏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能谈下来?”

“确定。”黄精说,“但有一条,谈判的时候,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哪怕他们骂你、骂合作社、骂良田村,你都不要生气。你一生气,就被动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刘半夏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去。”

晚上,刘半夏再次邀请黄精吃饭。这几天都在她家吃饭,不请也去。这晚,但是请了,就是一桌子菜,小炒肉、清炒茄子、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黄精,多吃点。”刘奶奶不停地给他夹菜,“你这几天瘦了,下巴都尖了。”

“奶奶,我没瘦,我的下巴本来就是尖的。”

“胡说,你刚来的时候下巴是圆的。”

黄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确定它到底是圆的还是尖的。刘半夏坐在对面,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半夏,你怎么不说话?”刘奶奶问。

“吃饭的时候说什么话。”

“你看人家黄精,边吃边聊,多好。”

“他话多。”

黄精笑了:“对,我话多。但我话多,是因为跟你们在一起开心。”

刘半夏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有些赖皮,不想搭理,继续埋头吃饭。

刘奶奶看看黄精,又看看刘半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俩啊,真是冤家!”

“奶奶,怎么说是冤家?”刘半夏抬起头。

“唉,不说。”刘奶奶摆摆手,“我就是觉得,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这句话说完,黄精知道刘奶奶的意思。自从刘半夏的父母去世后,这个家就冷清了。刘半夏在外面风风火火,回到家却安静得像一只夜猫。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现在有了,至少刘奶奶是这么希望的。

饭后,黄精帮半夏在厨房洗碗,黄精站在旁边递盘子。这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黄精。”刘半夏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皮?”

“还行吧。”

“还行?你抢我谷芽糖的时候,可不止‘还行’。”

黄精笑了,“那件事你还说忘记了呢?”

“我记着!”刘半夏把洗好的盘子递给黄精,“不过,后来你爷爷赔我的那块谷芽糖,我吃了。”

“好吃吗?”

“当然好吃。”刘半夏似乎心情好多了,声音清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谷芽糖。”

黄精开心极了,他瞅着半夏,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上天注定的另一半。刘半夏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手间飞舞。黄精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盘子,心里有什么酥软暖甜心思在发芽。

“半夏。”他说,“等合作社的事搞定了,我请你吃我自己制作的谷芽糖。”

刘半夏笑了。黄精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院子里。远处稻田里,蛙声阵阵。良田村的夜晚,格外的安静。他们的两颗心,在慢慢靠近。

也许,这一次真的把自己留在了良田村。黄精想,真的这样决定吗?他想到了爷爷,想到了儿时看着这个丫头——那个时候,他就想,这个丫头就是自己的婆娘。爷爷奶奶和半夏的爷爷奶奶都这样笑话过、期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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