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德文的头像

吴德文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08
分享
《稻花香》连载

第一十三章 田埂夜话

黄精又失眠了。这已经是他来良田村之后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失眠。他怀疑这老宅的风水有问题,专门克他的睡眠。身下的那张木板床,硬得跟躺在砧板上似的,翻个身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叭叭作响。在上海的高档公寓,夜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像是给他的梦预备七彩的荧光。他习惯了柔软的席梦思床,窝在床上,像是窝在摇篮里。他的办公椅也是柔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垫子和靠背都像有人伸出双手在支撑他。而他的体温,很快就能聚在一起,根本不会散去。这张木板床,没有他的睡袋,可能着凉。但是,经常在野外郊游的年轻人,应该不会计较这样的住宿环境。有时,在树上吊一根网兜也能睡着。

所以,晚上失眠的原因,跟床没关系,跟风水也没关系?还是是跟邻家佳人半夏有关系?不会的,她只是一个乡村的丫头片子。泼辣,倔强,霸道······一身的缺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那只蜘蛛还在,网已经织得密密匝匝了——虽然网被蝙蝠撞破了,但它可能还沉浸在猎物撞网的亢奋中,它相信自己的网,或者下一次,就能吃上巨物的肉。它在网中央趴着,八条腿蜷起来,像一颗羊粪蛋,睡得那叫一个香。

“蜘蛛失败了都不气馁,我怎么睡不着?”黄精喃喃自语,“我该向蜘蛛学习一下人生的哲学?”他翻了第十八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几声惨叫,像是在骂他,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黄精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二分。信号格:无服务。电量:百分之三十。

“睡不着,出去走走吧。”他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已经是农历十五,月光比昨晚更满了,挂在天上,像个巨大的银盘,把整个村子照得跟白天似的,这是儿时的月光。在这良田村,还保留着月光的原汁原味。只是,颜色不一样——白天是金色的,夜晚是银色的。大路以南,是一片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稻穗低垂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情人低声私语。蛙声比白天清脆,呱呱呱的蛙鸣里,偶尔有几声“瑶瑶——瑶瑶——”嘹亮高叫的田鸡,比一般的蛙鸣更加响亮。爷爷告诉他,这肥田鸡在饥荒年,救了不少穷人的命,老师也说,青蛙是人类的好朋友,专吃害虫,要珍重爱护。

黄精沿着村道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田埂边,然后他停住了。他看见田埂上坐着一个人。这人穿着白色T恤,头发散着,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正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色的光,看起来像一尊菩萨。那个人是半夏!

黄精吓了一跳,身子第一反应是转身走——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田埂上坐着,传出去不好听。但他刚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黄精?”

他的魂魄被她抓住了一般,身子僵住了。

“我看到你了。”半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别躲了。”

黄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笑了笑:“好巧,你也失眠?”

“不巧。”半夏拍了拍旁边的田埂,“坐吧。”

黄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他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普通的聊客。

“你怎么不睡觉?”半夏问。

“睡不着。你呢?”

“一样。”

“你,为什么睡不着?”

刘半夏仰起头,继续看月亮。黄精也不追问,也看月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蛙声一阵一阵,稻田沙沙,夜风轻轻,萤火虫像夜的精灵,翩翩起舞传递内心的愉悦。过了几分钟——也可能一炷香的时间,黄精对时间的感觉已经乱了——刘半夏忽然开口了。

“黄精,你为什么来良田村?”

黄精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卖祖宅和田地。”

“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去年,不是明年,偏偏是现在?”

黄精沉默一会儿叹息说,“因为,唉——我在公司出了状况,造成了损失,混不下去。”

他说这话,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被公司扫地出门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打电话催,朋友一个都不见。我想来想去,唯一的资产就是爷爷留下的这套老宅。所以,我就回来了。”

刘半夏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很丢人,对吧?”黄精笑了笑,自嘲说,“堂堂上市公司营业部总监,混到卖祖宅的地步。”

“不丢人!”刘半夏说。

黄精转头看她,觉得她说的话不可思议。

半夏没看他,依然看着月亮,声音肯定说,“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黄精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在职场上,在人的一生里,没有几个一帆风顺。”

黄精闻着稻花的香味道,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半夏,你呢?你为什么留在良田村?”

刘半夏沉默了一会儿。黄精以为她不会回答,正准备换个话题,她忽然开口了。“我爸妈是十几年前出车祸走了。”

黄精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件事,赵甘草跟他讲过。但从半夏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场车祸,把我的至亲,都带走了。”刘半夏的声音充满哀伤,但又平得像一潭死水。黄精听出了水下面的暗涌,“一辆大货车,疲劳驾驶,逆行,迎面撞上他们的小车。我妈当场就走了,我爸在医院撑了三天,也没了。”

“那年,我十二岁。”刘半夏说,“上初一。放学回来,奶奶告诉我,说我爸妈出事了。我那时候不懂事,还问‘出事是什么意思?是吵架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后来——我懂了。”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会,任由头发在脸上轻拂。

“村民帮了我们很多。”她继续说,“有人帮我奶奶种地,有人给我送学费,有人逢年过节给我们送米送油。奶奶说,这些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你回来了?”黄精问。

“嗯。大学毕业时,我去了上海实习。我本来可以留在省城,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我跟奶奶说,我要回来。奶奶担忧说‘你好不容易走出去了,回来干什么’我说‘回来还债’。奶奶说你不去挣钱,怎样还债?我说要带大家挣钱,奶奶便同意了。”

半夏平静地说着自己的心声,黄精感觉到了这个乡村丫头的真诚。

“如果给大家钱,没有哪家会收。我便成立合作社,带大家一起创业。我们村的合作社是我一点一滴做起来的。”她说,“最开始只有五户人家,我挨家挨户去动员,被人批评,说‘小丫头应该生活在大城市里,乡下什么也没有’;我被人笑话过,说‘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嫁人搞什么合作社’。我知道他们不理解,但我坚信自己。”

“后来呢?”

“后来,第一年赚了钱,虽然不多,但每户分到了几千块。那些笑我的人,开始改口了。第二年,又有十几户加入。第三年,合作社已经有几十家的村民加入。现在上了正轨,我们开始做电商,做直播。”

刘半夏转头看了黄精一眼,“然后,你就来了。”

“然后,我就来了。”黄精点头,“一来就把你的直播搞砸了。”

刘半夏没接他的话茬,忽然问了一个让黄精意外的问题:“黄精,你在上海上班,应该是踌躇满志,不会孤单吧?”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黄精一时不好回答。

“怎么说?”

“孤独——”刘半夏重复了一遍,“那种——身边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你帮你的孤独。”

黄精被她说中了他内心的孤单。他想起在上海的日子。每天早上,助理端来温度刚好的拿铁;上午,跟团队开会对方案;中午,跟客户吃饭谈合作;下午,在公司处理邮件;晚上,要么加班,要么应酬,要么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点一份外卖,对着电视发呆。他身边永远有人,但那些人——同事、客户、合作伙伴,甚至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有几个人是真正懂他、关心他?破产之后,那些人去了哪里?一个都没留下。

“孤独!”黄精说,“对,其实一直很孤独。所以,也就回家看看。”

半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在良田村呢?孤独吗?”她又问。

黄精想了想,说来奇怪,他在良田村才待了不到一个月,跟村民们也不熟,连顿饭都混不上,按理说应该更孤独才对。但他这些天,他感觉不一样,好像在家一样的毫无拘束。

“还真不孤独。”他说。

“为什么?”

“因为,”黄精想了想,“因为这里乡亲,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眼不坏。你骂我,是因为你在乎你的有机食品,在乎合作社,在乎村里人。你不理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靠谱。但你预知我受寒了,还是会——”他差点说出“送姜汤”,及时刹住了车。

“还是会什么?”刘半夏问。

“还是会——让奶奶给我熬姜汤。”黄精拐了个弯。他感觉半夏的耳朵尖又红了,好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

“那是我奶奶心软。”她强调说。

“我知道。”黄精笑了,“但你的心也不硬。”

刘半夏转首瞪了他一眼,“你的心——才硬呢。”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觉得哪里怪怪的,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稻田里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笑后,气氛轻松了很多。刘半夏不再绷着脸,黄精也不再小心翼翼。两个人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坐在田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半夏,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凶?”

“你才凶。你抢我谷芽糖的时候,你被爷爷骂。你生气瞪着你爷爷,眼神比我凶多了。”

“我那时不懂事。后来我想跟你道歉来着,你不见我。”

“谁让你抢我糖?我那块糖是奶奶攒了好久的鸡蛋去换的,我舍不得吃,留着留着,就被你抢了。”

黄精心里一软,问,“那后来呢?我记得我爷爷回来,翻了半天的抽屉,找出几个豪子(硬币),我想是给你买糖了。他说我蛮横,没资格吃。你吃到谷芽糖了吗?”

“吃到了。”刘半夏说,“第二天,你爷爷带着你来我家道歉,你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你爷爷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谷芽糖,递给我,说‘丫头,这是黄精赔你的’。”

黄精笑问,“真的那天,我爷爷赔了谷芽糖?”

“嗯。你爷爷说,黄精知道自己错了,但不好意思当面道歉,所以让他代为转交。”

黄精他想起爷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爱琢磨草药的、爱抽旱烟的、爱讲故事的老人。自从父母离婚,他去上海把他带回来,后来为了他上学,又陪他在上海十几年的爷爷,始终念念不忘良田村,念念不忘这个祖屋与稻田。

爷爷去世前,拉着黄精的手说:“黄精啊,良田村的宅子,是咱们黄家的根。不管你在外面混得怎么样,根不能丢。”

黄精当时满口答应:“爷爷您放心,我不会丢的。”

现在呢?他来良田村,却是为了卖祖宅。

“黄精。”刘半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爷爷。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根不能丢!”黄精把爷爷原来的话当作长辈一般的愿望,从来没有往深处想。

“现在,我……回来卖祖宅了。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孝?”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黄精意外的话,“你爷爷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不会怪你。”

“为什么?”

“为了创业,你爸爸也是从一无所有打拼起来的。”刘半夏说,“他知道人在难处的时候,需要抓住什么才能活下去。你要是连饭都吃不上了,守着那个破宅子有什么用?”

黄精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

“你……这是在替我说话?”他问。

“不是替你说话,是事实。”半夏说,“但我也跟你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卖祖宅,不是因为那块地值多少钱,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和我爷爷,是一起在这片稻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当初我爸爸与你姑姑,你爸爸与我姑姑订了娃娃亲,都因为我家失信。后来,我的爸爸妈妈出事了。我奶奶总是念念不忘两家的情谊。你爸爸也远走他乡,现在把你也扔下不管。那块地,是两个爷爷的心血。你要是卖了,就什么希望都没了。我们两家人就真的——散了。”

刘半夏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不早了,回去睡吧。”

“半夏。”黄精喊住她。她回头看着这个上海回来的儿伴。

“我不会卖祖宅了。”黄精说。这下轮到刘半夏诧异不解。

“至少——暂时不会。”黄精补充道,“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到别的办法。不卖宅子,也能翻身。”

刘半夏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了两颗明亮的星星。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刘半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黄精,你这个人吧,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有时还挺靠谱的。”

“这是夸我吗?”黄精开心说。

刘半夏没回答他,马尾在月光下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快步消失在田埂西头。

黄精坐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这次,他笑得很开心,像个乡村大傻子。黄精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棵大柳树下,有一个人站了很久。这人是赵甘草。他本来也是失眠出来走走的,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刘半夏和黄精并肩坐在田埂上,看到他们在说笑,听到黄精说“我不会卖祖宅了”,听到刘半夏回头说“你有时候还挺靠谱的”,他看到了刘半夏看黄精时的凝神剪影。那眼神,她从来没有用在他身上。赵甘草靠在杨树树上,仰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但他的心里,缺了一块。

黄精回到老宅,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刘半夏在月光下的侧脸,是她说的“你爷爷不会怪你”。还有他自己说的“我不会卖祖宅了”。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说完之后,他觉得很轻松。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又“吱呀”了一声。但这次,他没觉得烦。

他对横梁上的蜘蛛说,“良田村啊良田村,我可能要在这儿待一阵子了。”

蜘蛛稻田没理他。

他又说,“刘半夏啊刘半夏——”他没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他知道,他想说的,不只是“谢谢你的姜汤”,不只是“我不会卖祖宅了”,也念着这句——“你有时候还挺靠谱的”。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但那些话,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蛙声,渐渐稀疏。良田村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首散文诗。这一次,他没有失眠,很快进入到梦乡。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