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村委活动室。黄精没到过村委活动室,但是他猜测活动室就在村委会。楼顶插着一面国旗楼房便是村委会。
他来到的时候,看见钢构下面很宽敞,里边是一个篮球场,还画了羽毛球场地。如今的村民也会打篮球与羽毛球。这时,里面灯光如昼,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村民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喝茶、打闹、聊天,气氛轻松得像一个家庭聚会。赵甘草站在门口,看到他,笑着招手:“黄精,过来,这边坐。”
黄精走过去,发现刘半夏已经坐在里面了。她换了一件粉红碎花衬衫,头发散着,像干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茉莉花香,脸色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但看到黄精,她还是那副嫌弃鄙视的表情。他的内心感觉很是不满。在座的有乡村妇女,有乡村少女,每一个人的目光看见他,都发亮放光,唯独这个半夏,好像一点不在意他。
“坐吧,坐吧。”赵甘草把他安排在刘半夏旁边的位置,“你们俩正好可以聊聊。”
黄精坐下,刘半夏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跟他保持安全距离。
“我有毒吗?”黄精问。
“有。”刘半夏头也不抬,“眼镜蛇,剧毒。”
黄精笑了,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刘半夏瞥了一眼,看到“营销方案”四个字,眉头微微挑起,问:“你写的?”
“嗯。”
“给谁看的?”
“给你。”
刘半夏伸手想拿,黄精按住笔记本,强调:“明天上午,合作社,正式谈。你说过的,迟到一分钟都不等。”
刘半夏的手停在半空中,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讲规矩。你定的规矩。”
两人像斗鸡一般对视着,周围的村民纷纷侧目。
赵甘草笑着打圆场,“你们俩别一见面就掐,今天聚会是来玩的,大家放松放松。”
赵甘草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人到齐了,咱们开始吧。今天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一个年轻姑娘喊道。
“秋菊,又是真心话大冒险,能不能换个新鲜的?”一位大嫂说。
“不换不换,就玩这个!”秋菊坚持自己的期望。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举手表决,真心话大冒险以绝对优势胜出。黄精心里开心好奇,也有一种被会作捉弄的预感。
游戏开始了。规则很简单:转啤酒瓶——瓶子停下来,瓶口对着谁,谁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真心话必须如实回答,大冒险必须完成任务。
第一个被转到的是村里的黄豆大叔,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学狗叫。黄豆大叔倒也爽快,“汪汪汪”叫了三声,全场笑成一片。
第二个是王婶,选了真心话,被问“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王婶想了想,说:“嫁给我家那个死鬼。”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王叔在旁边脸都绿了,他谦笑地说,“嫁给我,差哪里了?”
“没差,一辈子都没享过清福。放在抽屉里的金项链,还生锈了!”
大家哄堂大笑。王叔有些羞愧,他低头咬牙苦笑,觉得把自己的内裤都扒光了。
第三个——酒瓶转了几圈,瓶口慢慢停下来,对准了刘半夏。
“哦哦哦!”村民们起哄,“半夏!半夏!半夏!”
刘半夏倒是淡定:“真心话。”
“我来问我来问!”秋菊姑娘举手,“半夏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刘半夏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有。”
全场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谁谁谁?”
“快说是谁!”
“是不是甘草哥?”王婶问。
刘半夏看了赵甘草一眼,赵甘草笑得温和,但耳朵明显红了。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刘半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可以拒绝回答。”
村民们一片不满,但也没办法。黄精坐在旁边,心里像有只猫在抓。她说的“有”,是真的有,还是敷衍的?如果是真的,那个人是谁?赵甘草?还是——算了,肯定不是他这个落魄的归客。
没有答案,不能搁浅在这里,啤酒瓶继续转。这次,瓶口对准了黄精。
“新来的,上海人,到你了到你了!”村民们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黄精深吸一口气:“好,真心话。”
“我来问!”王婶举手,“小伙子,你为啥回来?”
黄精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卖祖宅。”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还真是来卖祖宅的啊?”
“老黄家的根要断了。”
“唉,城里人就是这样,哪管什么根不根的。”
刘半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我没说错吧。”
黄精等议论声小了一些,继续说,“但我——”他顿了顿,看了刘半夏一眼:“我——改变主意了。”
刘半夏一愣,大家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是说不卖了,”黄精说,“我是说,我不想简单把祖宅和地一卖了之。我想找到一种方式,既能解决我的问题,也不损害合作社的利益。所以我才写了一个方案。”他拍了拍桌上的笔记本。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不以为然。
赵甘草笑着问:“什么方案?说来听听。”
黄精看了刘半夏一眼,她正盯着他,眼神讥讽里有期待。
“明天上午,合作社,我与你们社长正式谈。”黄精把笔记本收起来,“今天是来玩的,不谈工作。”
“切——”村民们一片嘘声,觉得不过瘾。
但刘半夏的表情,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游戏继续,啤酒瓶转了好几轮,各种真心话大冒险轮番上演。有人被要求唱山歌,五音不全唱得像杀猪;有人被问初恋是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还有人被罚做俯卧撑,做了三个就趴在地上直喘气。气氛越来越热闹,笑声越来越大。
黄精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觉得这群村民其实挺可爱的。他们虽然对他有戒心,但本质上都是一群朴实、善良、热爱生活的人。他想,他们守护的不只是土地,还有一种故土的生活方式,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生活方式。
啤酒瓶又转了一轮,这次对准了赵甘草。
“真心话。”赵甘草笑着说。
“甘草哥,我问你!”一个年轻小伙子举手,“你是不是喜欢半夏姐?”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甘草和刘半夏身上。
刘半夏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明显不稳。赵甘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半夏是个好姑娘,我们良田村,哪个不喜欢?”
“切——打太极!”村民们不满意这个回答。
“那就是喜欢喽?”
“我可没这么说。”赵甘草笑着摆手,“下一个,下一个。”
啤酒瓶继续转,但黄精注意到,赵甘草偷偷看了刘半夏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而刘半夏,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聚会结束,已经快十点了。闹过了,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黄精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老宅。
“黄精。”
他回头,赵甘草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
“喝一杯?”
黄精犹豫了一下,接过啤酒:“好。”
两人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头顶是满天繁星,远处蛙声阵阵。
“你的方案,认真的?”赵甘草问。
“认真的。”
“你觉得半夏会接受吗?”
“不知道。”黄精喝了口啤酒,“但她至少愿意谈。今天早上她发短信让我明天去合作社。”
赵甘草看了他一眼,然后感慨地说:“半夏这个人,看着强硬,其实心软。她对村子、对合作社、对村民,付出了太多。她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甘草摇摇头,“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吗?”
黄精没说话。
“她爸妈是在她十二岁那年出事的。车祸,双双去世。从那以后,她就跟着爷爷奶奶过。村里人帮了她很多,集资供她读书,帮她家种地收粮。她大学毕业后本来可以留在城里,但她很快就回来了,说要报答村里人。”赵甘草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合作社是她一手办起来的。最开始只有五户人家,她挨家挨户去动员,被人误解过,责怪过,笑话过,但她没有放弃,一点点做起来,现在有四五十户了。”
黄精安静地听着。只有了解清楚了对方,才能达成自己的愿望。
“她知道你回来卖祖宅,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不是因为那块地值多少钱,而是因为那块祖宅地基是你爷爷跟她爷爷一起开荒开出来的。在她心里,那不只是地,是一段家族记忆,一份乡村情感。而且,你们两家的矛盾,也因为祖宅。有个地理先生说,两家不合,都有损伤。刘家先悔婚,结果出了大祸!”
黄精听着,内心惊骇。他一个外人还更了解他们两家的事。他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利用她的心软?”他问。
赵甘草笑了,“你不会。我观察你几天了,你这人吧,嘴是欠了点,但本质不坏。”
“谢谢你啊,夸得我开心!”
赵甘草哈哈大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好好谈。半夏要是骂你,你别跟她顶嘴,她骂完就忘了。”
“经验之谈?”黄精笑问。
赵甘草没回答,笑着走了。
黄精坐在台阶上,把啤酒喝完,望着月亮,想了很久。这里的月亮就是家乡的月亮,这里的村民就是自己的父老乡亲。儿时在这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今天,他坐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就是良田村的子民,是黄家的后人。他对故土的情感才第一次萌生。以前,爷爷在世的时候,他只是对家的情感,家与家族血脉相连着。你看,刚才黄荆老哥跟他说话,喊他兄弟,黄芩妇女主任对他也亲如姑姑。他们说话的语气,对他的关心,都像家人一样。是的,他们的名字,都是爷爷给他们按的。二十年前,他可是吃了人家不少的饭。
爷爷不在了,父亲远走他乡,至于他,孤零零回到故土,感觉到了家的温存,这让他的内心有了不一样的感触。何况,半夏的合作社,让他感到了新奇与希望,觉得这个大家庭有一股温暖在感染他,有一股力量在吸引他。
五月的鲜花都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沟畔黄荆花,浓烈散发出药香,白天吸引蜜蜂,夜晚驱逐刚刚飞出的蚊子。风,像一张温床单,柔和铺开,蕴藏着生命孕育的气味,早稻与瓜果都在灌浆,在叶片下悄悄长大。忽然在某一天,硕大的茄子,手臂长的丝瓜,满脸沧桑的苦瓜,都会钻出叶子,与这个新奇的世界打招呼。
人也一样,在生长,在学习,在奋斗,在成熟。
每天,太阳都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