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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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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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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连载

第一十八章 往事如烟

农家乐改造进行到第五天,黄精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泥瓦匠。他的双手磨出了茧子,胳膊晒黑了一圈,衣裤以及解放鞋上沾满了油漆和泥巴,头发里因为戴了纸帽子,没有再落灰尘了。他照镜子的时候,差点不认识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跟刚到良田村时那个拖着高级行李箱、穿着意大利手工皮鞋的黄精,简直判若两人:一个是大上海的花花公子,一个是穷乡僻壤的苦力汉子。不过,他觉得这样挺好。至少内心不空虚,不对着PPT发呆。

“黄精,过来搭把手。”刘奶奶在院子里喊。

黄精放下滚筒,跑出去。刘奶奶正站在鸡窝旁边,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那鸡扑腾着翅膀,一脸不情愿被斩杀。

“奶奶,这是要干嘛?”他有些惊诧问。

“炖汤。”刘奶奶把鸡塞给他,“你帮我杀一下。”

黄精捧着那只鸡,跟它对视了一会儿。鸡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黑亮的,里面写满了死亡的惊恐。

“奶奶,我不会杀鸡。”黄精慌乱说。

“不会就学。”

“我怕呀!”

刘奶奶看了他一眼,无奈笑说,“黄精,你的心像你爷爷,那么慈善。可是,人要过日子……”

奶奶把鸡接回去,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战斗。而黄精转过头去,不敢看一眼。

刘半夏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捂住眼睛对着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黄精,你还是不是男人?”

“杀鸡跟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不敢看?”

“我的确胆小!”

刘半夏笑得更欢:“你胆小?你抢我谷芽糖的时候怎么不胆小?”

“那不一样。谷芽糖是甜的,鸡是无辜的。”

刘半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刘奶奶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笑得舒心,叹气说,“你们俩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吵吵闹闹。”

黄精和刘半夏同时默不作声了。

“奶奶,您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黄精打破尴尬问。

刘奶奶把鸡放进砂锅里,盖上盖子,擦了擦手,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来。

“记得。”她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翻一本旧相册,“记得可清楚了。”刘半夏也在奶奶旁边坐下来。黄精坐在对面的石墩上。

“你爷爷第一次带你来良田村,你才六岁。”刘奶奶看着黄精,“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结,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洋娃娃。你爷爷牵着你进村,全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黄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时候那么夸张吗?”

“夸张。”刘半夏插嘴,“我记得你那双小皮鞋,走路咔咔响,跟电影里的西洋小子一样。”

“你那会儿才四岁,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刘半夏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记得你那双鞋踩在我家的门槛上,留下了一个印子。奶奶擦了半天才擦掉。”

刘奶奶笑了,“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刘半夏说,“证明他从小就让人讨厌。”

黄精听了哭笑不得。

“半夏,你别打岔。”刘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让奶奶说完。你爷爷啊,跟我家老头子,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开荒,一起种地,一起盖房子。这片稻田,最早就是他们俩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这排屋子,就是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黄精静静地听着,像听遥远的故事。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石头满地,荆棘比人还高,野兔子满地跑。你爷爷和我家老头子,两个人,两把锄头,从春天挖到秋天,硬是把这片地开出来了。”刘奶奶指了指远处的稻田,“就是那片,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些田,最早就是他们俩开出来的。”

黄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金色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光,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他以前看到这片稻田,只觉得好看。现在再看,忽然觉得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两个爷爷挥汗如雨的身影。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爷爷去了上海带你回来,又带你走了。我家老头子留在了村里。”刘奶奶说,“你爷爷走的那天,两个人在地头坐到深夜。第二天早上,你爷爷把这块地托给我家老头子,说‘帮我看好了,我还会回来的’。”

刘奶奶顿了顿,“每年,他都寄钱回来。雷打不动。寄了许多年,直到他去世。那些钱,我家老头子一分都没花,全存着。他说‘这是老黄的心意,不能花’。”

黄精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从不知道这些事。爷爷也从来没跟他讲过。他只记得爷爷时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旱烟,望着远方,一坐就是一下午。原来爷爷在看遥远的良田村。

“你爷爷去世那年,我家老头子也病倒了。”刘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躺在床上,跟我说‘老林走了,我也快了’。我说‘你别胡说’。他说‘我不胡说,我就是想去那边跟他喝喝酒’。”刘奶奶擦了擦眼角。

“他走的那天,手里攥着你爷爷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上写着‘老刘,等我回去,咱们再喝一顿’。他没等到。”

黄精的眼泪掉了下来。刘半夏也红了眼眶,但她忍着没哭,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奶奶的手。

院子里安静得很,树上的蝉鸣十分响亮,风吹稻田,送来阵阵稻花香。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院子里。

“奶奶。”黄精说,“我爷爷他很想回来,却要帮我做饭。”

刘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继而刘奶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半夏爷爷跟我说,‘老黄在外面不容易,我能守着这片地,是我的福气’。”

黄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刷墙留下的油漆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巴。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说的话——“黄精啊,良田村的宅子,是咱们黄家的根。不管你在外面混得怎么样,根不能丢。”

他当时满口答应,转身就忘了。现在他想起来了,他这才懂得一点根的含义。

“奶奶。”黄精抬起头,“我不会卖祖宅。”

“我知道。”刘奶奶笑了,“你那天跟半夏说的时候,我在屋里听到了。”

黄精看了刘半夏一眼。刘半夏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鸡汤。

“那我不卖了,宅子留着。”黄精说,“我想把它修一修,以后——以后可以当民宿,也可以自己住。”

刘奶奶的眼睛亮了,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刘半夏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有疑惑,也有一种数不出的情愫。

“黄精,你说真的?”她问。

“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刘半夏看着他笑了,“那你修房子的时候,我帮你。”

下午,农家乐改造继续。但黄精的心思不在刷墙上了。他满脑子都是刘奶奶讲的那些往事——爷爷和刘爷爷的友情,那片两个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稻田,那封没等到回应的信。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稻田,忽然觉得那片稻田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风景,而是爷爷留下的根。是他必须守住的根。

“黄精。”刘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干活了。”

黄精转过身,看到刘半夏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滚筒,头发上沾了一点油漆,脸上还有一道灰。现在,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温柔,却像乡村的四平八稳的家庭主妇。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黄精觉得她像那片稻田一般实在。

“来了。”他走过去,接过滚筒。两个人继续刷墙。这次配合得更默契了——他刷下面,她刷上面,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黄精,你记不记得,你刚回家那年。你来我家玩,跑到田埂上追蜻蜓,一脚踩空,掉进了水沟。我伸手拉你,你把我一起拽下去了。两个人浑身是泥,被我奶奶骂了一顿。”

黄精隐约记得这件事。好像是有一次,他掉进了水沟,有人拉他,他太害怕了,死死拽住那人的手,把人家也拖了下去。那个人是刘半夏。

“还有呢?”他问。

刘半夏想了想,嘴角微微上翘,说,“有一次,我们去稻田里抓青蛙。”

黄精的记忆被勾起来了。那是他来良田村过暑假的某一天。爷爷让他跟刘半夏一起玩。刘半夏不愿意,说“我不跟城里小孩玩”。爷爷给了她一块糖,她才勉强同意了。两个人去了稻田。稻田里有很多青蛙,呱呱呱地叫。刘半夏脱了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水田里,动作娴熟得像一只猫。她弯腰、伸手、一抓,一只青蛙就到手了。黄精站在田埂上,不敢下去。

“你下来啊。”刘半夏喊他。

“水里有蚂蟥。”

“蚂蟥又不咬人。”

“会吸血。”

“那你别下来,在上面看着。”

黄精不想被她看扁,咬了咬牙,脱了鞋,踩进水田里。水田里的泥巴软软的,凉凉的,从他的脚趾缝里挤出来,像泥鳅钻脚,感觉很奇妙。

“你站着别动,青蛙会被你吓跑的。”半夏说。看他吓得一动不动。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大笑起来,把手里的青蛙递给他:“给你,拿着。”

黄精接过青蛙。青蛙的眼睛鼓鼓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凉丝丝的,在他手心里乱蹬。想起了那个下午。抓完青蛙,她口袋里还有半块谷芽糖。她把糖掰了一半,递给了他。

他接过糖,咬了一口,说,“好甜。”

她说,“当然甜,这是我奶奶做的。”

为了她经常有糖吃,奶奶专门问了谷芽糖的制作办法。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一人一半谷芽糖,看夕阳慢慢落下。

那些往事,以为他忘了,原来他没忘。

晚上,黄精回到老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今天刘奶奶讲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耳边是蛙声阵阵,鼻尖是稻香阵阵。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黄精啊,这世上有些缘分,是早就注定的。就像稻子种在田里,春天发芽,夏天抽穗,秋天成熟。急不得,也躲不掉。”爷爷说的缘分,是指什么?是指这片稻田?是指良田村?还是指邻家半夏?

黄精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良田村对他来说,不再是“卖祖宅的老家”。这里是爷爷的根,是老黄头守了一辈子的地,是刘半夏拼了命要守护的家。也是他,想要留下来的地方。

黄精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黄精,你这样的决定,将彻底改变你的一生。你真的完蛋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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