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觉得,老天爷大概是看他最近过得太顺了,决定给他添点堵。
农家乐改造进行到第六天,半夏家的东厢房的墙面刷好了,窗帘装上了,床品换新了,连装饰品都摆上了——几束干稻穗插在陶罐里,挂在墙上,乡土气息浓郁又不失格调。半夏看了之后,难得地说了句“还不错”。“还不错”从刘半夏嘴里说出来,相当于“非常好”从正常人嘴里说出来。
这时,黄精正准备庆祝,王婶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半夏,半夏!出事了!李家村那边,也在卖大米!跟咱们一样的有机大米!价格比咱们便宜一半!”
刘半夏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她站起来,“李家村?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有机大米的?”
“就这几天!我听隔壁村的老李说的,他们村合作社从外地进了一批大米,贴了‘有机’标签,价格压到四块钱一斤,咱们的客户都被抢走了!”
刘半夏抓起手机,打开客户群,脸色越来越难看。
群里好几个老客户都在问——
“刘社长,听说李家村也有有机大米,价格便宜一半,是真的吗?”
“你们的价格能不能降一降?”
“人家四块,你们八块,差太多了吧?”
还有一个客户直接发了一张截图——李家村合作社的广告,上面写着:“正宗有机大米,产地直供,四元一斤,买十送一!”
“四块钱一斤?有机大米成本都不止四块,他们怎么可能卖四块?”
“要么,是假的有机米,要么是在亏本抢市场。”黄精站在旁边,冷静地分析,“不管哪种,都是恶意竞争。”
“恶意竞争?”刘半夏抬头看他。
“对。低价倾销,抢走你的客户,等你倒闭了,他们再涨价。这招我见过。网上不少商家都用过。比如一元的干果,比如十元得到电动车,这些都是坑人的广告。即使你不买,也提高了他们的知名度。”
刘半夏冷了下来:“又是他在搞鬼?”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黄精打开电脑,“给我两天时间,我去查。”
黄精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事情查清楚了。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糟糕:李家村合作社确实从外地进了一批大米,贴了“有机”标签。但那些大米根本没有有机认证,只是普通的大米,进价两块五一斤。他们以四块钱一斤卖出,每斤赚一块五,比良田村八块钱一斤的有机大米便宜一半,利润却差不多。更狠的是,他们的目标客户跟良田村完全重合——都是省城的中产阶级,都在电商平台上购买,都认“有机”“绿色”“产地直供”这些概念。
“这就是商场。”黄精把调查结果告诉刘半夏,“他们的米不是有机的,但消费者不知道。消费者只要看到价格便宜我们的一半,就会去买他们的。”
“那我们怎么办?降价?”
“不能降。”黄精摇头,“我们的成本摆在那儿,降到五块以下就是亏本卖。亏本卖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们进价两块五,卖四块还有赚,可以跟我们耗一年,我们耗不起。”
刘半夏咬了咬嘴唇:“那就不降价,等着客户被抢光?”
“当然不是。”黄精翻开笔记本,“我有另一个方案。”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差异化竞争。
“什么意思?”
“就是不跟他们打价格战。”黄精说,“他们卖便宜的,我们卖贵的。他们卖大路货,我们卖精品。他们卖大米,我们卖故事、卖文化、卖体验。”
刘半夏皱眉:“说人话。”
“我们,做高端礼品市场。”黄精指着笔记本上的数据,“省城或者一线城市每年有大量的企业采购礼品、节日礼品、商务礼品。这些礼品的特点是——不看价格,看档次。你送人一袋四块钱的大米,拿不出手。但你送人一袋包装精美、有故事、有认证的有机大米,就不一样了。”
“包装要钱。”
“要,但不多。一个礼盒成本大概五块钱,我们可以把五公斤装的大米定价到一百二十八块。”
“一百二十八?”刘半夏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黄精翻出一份市场调研报告,“你看,大城市同类有机产品的价格区间,五公斤装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之间。一百二十八是中间偏下,有竞争力。”
刘半夏拿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看。她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从舒展到若有所思。
“这个数据可靠吗?”她问。
黄精说,“可靠。我搜了多家超市、几个电商平台,还打了十几个电话问做采购的朋友。”
刘半夏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黄精,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昨晚,我去了趟镇上,在网吧待到凌晨两点。”
刘半夏的心被触动了,她十分过意不去。“黄精。”她说,“你以后别去网吧熬通宵了。”
“老宅的网络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我老宅的钥匙,明天我找电信局的把网络安装好,现在的信号应该升级了。”
黄精接住钥匙,笑问,“你这是在关心我?”
“关心个……”刘半夏转身走回桌前,“我是怕你累倒了,合作社的方案没人写。”
黄精笑了,内心在想——这个姑娘,刀子嘴,豆腐心。他看着她明眸善睐的样子,觉得眼前的佳人有些迷人。
差异化竞争的策略定下来了,接下来是执行。黄精列出了三件事:第一,设计礼盒包装;第二,拍摄产品宣传照;第三,写品牌故事。
“包装要什么风格?”刘半夏问。
“简约、大气、有乡土气息但不能土。”黄精说,“用稻穗作为主视觉,颜色用米白和金色搭配,材质用牛皮纸和麻绳,体现手工感和自然感。”
刘半夏听完,说,“你说的这些,我一个都没听懂。”
“就是——好看。”
“好看的标准是什么?”
“你觉得好看,就是好看。”
刘半夏想了想:“我觉得好看的东西,你不一定觉得好看。”
“那咱俩一起看,一起选。选到两个人都觉得好看的为止。”
刘半夏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黄精不会骑车,由半夏搭载。他坐在半夏的身后,闻到了久违的,沁人心扉的暗香。他几乎被迷醉了。但是,到镇上的路途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便到了。
他们找了一家打印店,在店里的电脑上搜索礼盒包装的参考图。黄精翻了几十张,刘半夏都不满意。
“这个,太花哨了。”
“太素了。这个像装骨灰盒的。”
“这个像装化妆品的。”
黄精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极简风格的设计——绿色的底色,中间一束金色的稻穗,下方一行小字“稻花香·有机大米”。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素雅、高级。刘半夏盯着那张图说:“就这个。”
黄精愣了一下:“你不觉得素?”
“不素。刚刚好。”
黄精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刘半夏。她侧脸的线条在电脑屏幕的蓝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着,表情专注。
接下来是拍产品宣传照。
黄精坚持要在稻田里拍,稻田里才有灵魂。半夏觉得就在办公室里拍,省事。最后刘奶奶出来调解,“去稻田里拍,好看。”
刘半夏瞪了黄精一眼,但没再反对。
拍照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稻田金灿灿的,连空气都是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的,在微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
黄精让刘半夏站在稻田里,手里捧着一碗米饭。
“笑一个。”他说。
刘半夏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被人捏出来的。
“不是这种笑。是真心的、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对着你笑不出来。”半夏看着这个上海归客说。
“那你别对着我笑,对着米饭笑。”
刘半夏低头看着手里的米饭,想起了奶奶做的饭,想起了小时候跟奶奶一起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光,想起了那些虽然穷但很温暖的日子。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容温暖而真实。
黄精按下快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拍下的不是一张产品宣传照,而是一个甜蜜的梦境,一个关于乡土、坚守和爱的梦境。
品牌故事是黄精写的。他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写了删,删了写,整整写了一个下午。他写爷爷和老刘头一起开荒的故事,写那片两个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稻田,写那些寄了几十年的钱,写那封没等到回应的信。他写刘半夏一个人扛起合作社的故事,写她凌晨还在直播卖货,写她在仓库里累得趴在桌上睡着,写她为了村民拼尽全力的样子。他写良田村的稻田、良田村的蛙声、良田村的炊烟、良田村的人。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读了一遍,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红了。不是因为自己写得好,而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
他把文章发给刘半夏。过了十分钟,刘半夏回了一条消息:
“黄精,你是不是在偷看我日记?”
黄精笑了。他知道,半夏满意了。
他回了一条:“刘社长,过奖了。”
高端礼品市场的开拓比预期的顺利。礼盒上线第一天,就接到了三十多个订单。大部分是企业采购,用来做中秋礼品的。有一家公司一口气订了两百盒,说是要给员工发福利。
刘半夏看着后台的订单数,眼睛瞪得圆圆的:“这就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黄精站在旁边,笑得云淡风轻,但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一百二十八一盒,两百盒就是两万五千六。成本大概八千,利润一万七。”
“一万七?”刘半夏的声音都变了,“一单就赚一万七?”刘半夏深吸一口气,然后深吸了第二口,第三口。她需要冷静。
“黄精。”她说,“你这个脑子,还挺好使的。”
黄精惊讶了住了——这是刘半夏第一次夸他,而且是直接的、没有拐弯抹角的夸奖。
晚上,黄精在老宅院子里坐着,看星星。手机震了一下。刘半夏发来一条消息:“黄精,今天的事谢谢你。”
他回了一条:“不客气,应该的。”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你写的那个品牌故事,还行!”
黄精笑了,他躺在椅子上,望着满天繁星。良田村的星星比上海的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夜风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舒服得让人想睡觉。但他不想睡,想把这一刻留住。留在他记忆的最深处。等以后老了,坐在阳台上,抽着旱烟,望着南边的方向,慢慢回想。就像爷爷当年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