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灭了。刘半夏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但腿紧张得差点让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刘半夏看着医生的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医生,怎么样?”她几乎是哀求着问。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胫骨骨折,我们已经做了内固定。接下来主要是消炎愈合,防止感染和并发症。病人目前还在麻醉中,估计一两个小时就会醒。”
刘半夏的腿软了,顺着墙滑下去,跌坐在长椅上。她欣慰地捂着嘴,哭了。她无声、无助地哭。
王婶过来,也在旁边抹眼泪,刘婶抱着她,嘴里念叨着安慰“好了,好了,没事就好了”。
护士推着黄精出来,他的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
刘半夏站起来,跟在他旁边,手轻轻搭在床沿上,不敢碰他,怕碰疼了他。
“家属可以进去陪护,但要注意休息。”护士说。
刘半夏点了点头,跟进了病房。病房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快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淡淡的蓝色。
刘半夏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黄精。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像潮水。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慢得像在数时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不再是冰凉,是那种微凉的、有温度的感觉。
“黄精。”她轻声说,“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你这条腿保住了。”
黄精没有反应,睡着了。
“你听到了吗?你的腿保住了。你以后还能走路,还能跑步,还能——还能在田埂上追我。”
还是没有反应。
刘半夏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你答应过我的。不许赖账。”
“半夏,他太累了,让他睡。甘草的车来了。你赶紧回去换衣服。这里有我们。”王婶看着窗外劝说半夏。
半夏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夜的衣服都是湿的。她赶紧起身。
黄精是下午醒的。他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黄精!黄精!”刘半夏已经坐在他身边,换了王婶去吃饭,“你醒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黄精看了她一眼,但那一眼是空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的脸有点红,像在发烧。刘半夏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的,滚烫。
“护士!护士!他发烧了!”
护士跑进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赶来检查,表情严肃:“术后感染,需要加强抗生素。家属注意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体。”
刘半夏端来温水,浸湿毛巾,拧干,从黄精的额头开始擦。他的额头很烫,毛巾放上去,水汽蒸腾。她毫无经验,但是用自己的心去抚慰。她轻轻擦拭,像对一个幼儿一般细心。
“黄精,你发烧了,我给你降温。你别动。”
黄精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里在说什么,但听不清。刘半夏把耳朵凑过去,勉强听出几个字。
“半夏,你傻呀,大棚和笔记本没有命重要!”
刘半夏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黄精的手抚摸她的肩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手术带来疼痛。
高烧持续了一天两夜。刘半夏没有离开过病房。王婶送饭来,她吃几口就放下。刘婶送水来,她喝两口就忘了。赵甘草打电话来问情况,她说“还好”,她疲倦得失了声。
她给黄精擦身体,一遍又一遍。额头、脖子、手臂、胸口、后背、腿——避开伤口,轻轻地、慢慢地、耐心地擦拭。毛巾换了几条,水换了几盆。
虽然黄精沉睡或者昏迷,她也跟黄精说话。说小时候的事——她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小西装、小皮鞋,走路咔咔响,像个洋娃娃。说他抢她的谷芽糖,她哭了一整天,奶奶哄了好久才不哭。说他在稻田里追蜻蜓,掉进水沟,她去拉他,被他一起拽了下去,两个人在泥水里扑腾,像两条泥鳅。继而说合作社的事——她一个人跑市场、找客户、做直播,累得在仓库里睡着,醒来发现身上披着一件外套。说那件米黄的外套,有兰花的香味,这样高档的料子,她不敢用水洗。再说到艺术节的事——他在田埂上画那只猫,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第三遍才满意。
说她站在高处看稻田画成形的时候,眼泪和汗水一起流下来。
“黄精,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的这些,你都记得吗?”
黄精没有回答。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第二天晚上,黄精又开始说胡话。这次说得比之前清楚,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完整的句子。
“爷爷……我不卖了……宅子不卖了……根不能丢……”
刘半夏握住他的手:“嗯,不卖了。宅子留着,根不会丢。”
“半夏……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
刘半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骂你。再也不骂你了。”
“姜汤……好喝……你煮的……我知道……”
刘半夏愣住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姜汤是她煮的,不是奶奶煮的。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以为每次说“奶奶煮的”都能骗过他。原来他都知道。
刘半夏趴在床边,开心抓住他的手。
“黄精,你这个傻子。”
“也是你的——傻子。”
即使在高烧的迷糊中,他依然记得这个梗。刘半夏,擦了擦眼泪,重新握住他的手。
“黄精,你给我听好了。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煮姜汤。不是奶奶煮的,是我煮的。不加糖,很辣,但你必须喝完。”
“好……”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稻田里抓青蛙。不是真的抓,是回忆童年。你小时候笨手笨脚的,一只都抓不到,这次我教你。”
“好……”
“等你好了,你跟我一起去合作社上班。你不是顾问,你是——你是副社长。我管生产,你管销售。我们俩一起,把合作社做大。”
黄精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次日早上,黄精的烧退了。刘半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黄精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这个温馨的画面。她趴在他床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蹙——即使在梦里,她也在操心。他的手被她握着,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他没有动,不想惊醒她。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她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他想起了她骂他的样子、笑他的样子、瞪他的样子、哭的样子、说“晚安”的样子。每一种样子,他都喜欢。
“黄精。”刘半夏忽然醒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愣了一秒,“你醒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腿疼不疼?烧退了没有?”她伸手摸他的额头,又摸自己的额头,“好像不烫了。”
“刘半夏,你头发好乱。”
刘半夏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不重,但很响。两人都相视而笑。
下午,赵甘草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表情复杂——有愧疚,有不安以及纠结。刘半夏看到他,站起来:“甘草哥,进来坐。”
赵甘草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黄精。黄精的腿还吊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
“黄精,腿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赵甘草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黄精,我有话跟你说。”
刘半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精,站起来:“我去打壶水。”
“半夏,你留下。”赵甘草说,“这话你也该听听。”
刘半夏坐回去。赵甘草深吸一口气,像是一个要跳进冰水里的人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那张截图——不是我发的。”
黄精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我——”赵甘草的声音有些紧张,“我被人利用了。那天晚上,我在田埂上拍了你和半夏的照片。我存进了手机,没给任何人看过。但第二天,那张照片就出现在群里了。我想不通是谁发的,后来我想起来——那天下午,我在镇上开会的时候,手机借给一个人打过电话。”
“谁?”刘半夏问。“丰盛集团的一个项目经理。他说他手机没电了,借我的手机打个电话。我没多想就借了。他拿了我的手机大概五分钟,还给我的时候说‘没打通’。”
赵甘草攥紧了拳头。“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把我手机里的照片发出去的。不止照片——他可能还看到了别的。我的聊天记录、通讯录,还有——还有我跟黄精的聊天记录。里面有艺术节的筹备细节、投资团的行程安排、食材采购的信息。如果他把这些都给了周志远——”
黄精接过话:“周志远就知道什么时候动手、在哪儿动手、对谁动手。”
赵甘草低下头,满脸羞愧,“黄精,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把手机借给陌生人。我不该那么大意。我不该——”
“甘草。”黄精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是周志远的错。是他设的局,是他布的陷阱,是他要害良田村。你只是被他利用了。”
赵甘草抬起头,泪流满面。
“黄精,你不怪我?”
“不怪。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好人也会犯错,但好人会承认错误。你承认了,你就还是好人。”
“甘草哥,黄精说得对,不是你的错,是周志远的错。我们不会放过他的。”
赵甘草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黄精,半夏,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镇上的派出所。他们立案了,正在调查丰盛集团。如果需要我作证,我会去。”
“谢谢你,甘草。”
赵甘草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声音。
刘半夏坐回床边,握住黄精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黄精,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黄精想了想:“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刘半夏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手心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暖暖的。
黄精在医院住了五天。五天后,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脚上的石膏还要再打一个月,一个月后复查,如果恢复得好就可以拆。
出院那天,刘半夏一大早就来了,带来了一盒糖果。“谷芽糖?十二生肖的谷芽糖。”黄精拿起那盒糖,看了看她。
“你不是说要吃吗?”刘半夏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床铺,“顺便买的。”
“顺便?镇上到县城二十公里,你顺便去了一趟?”
“我去办事。路过。”
黄精笑了。他拆开糖盒,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谷芽糖很甜,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刘半夏问满眼是期待。
“好吃。但比不上我小时候抢你的那块。”
“那当然。小时候这是镇上老李家的祖传手艺。现在,几乎失传了。我奶奶知道做。”
刘半夏收集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全是给他带的东西——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保温杯。办好出院手续,半夏拎起行李往外走。黄精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学走路的企鹅。刘半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走回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两人慢慢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黄精深吸一口气,觉得活着真好。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赵甘草站在车旁边,冲他们挥手。
“黄精!这边!”
“你怎么来了?”黄精走过去。
“来接你。上车吧,村里人都等着呢。”
黄精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半夏。刘半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似乎在卖关子。
面包车在村道上行驶,两旁是金灿灿的稻田。另一批次的晚稻已经熟透了,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像是在迎接他回来。黄精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片稻田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到的是风景,现在他看到的是——家。
车在村口停下来。黄精下车,拄着拐杖,看到大槐树下站着一群人。不是几个人,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大槐树下,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期待,有不安。但是眼里的真诚是看得见的。
黄豆大叔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张纸,念了起来。
“经省农产品质量安全检测中心检测,良田村合作社送检的食材样本全部合格,未检出致病菌和有害物质。(大家鼓掌)经县公安局调查,艺术节期间的投资团食物中毒事件,系人为投毒。犯罪嫌疑人已被抓获,对犯罪意图和事实供认不讳。经网安部门鉴定,网上传播的所谓黄精与他人勾结的聊天记录截图,系伪造。特此通报。”
黄豆大叔念完,人群鼓掌。
黄豆他走到黄精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黄精,对不起。我们误解你了。我还告诉一个不好的消息,赵支书是内奸,伙同周老板,故意放毒,破坏合作社。然后,征收良田村,已经被撤职审查。”
黄精看着他,满是惊诧。同时看着甘草,希望他能承受这个打击。赵甘草没事一般,或者他不知情,或者他知情,反对父亲的做派。在良田村,大家都知道他们父子一向说不来。
“那天我堵在你家门口,说‘你的誓我不信了’。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你是好人,从一开始就是好人。是我老糊涂,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黄精伸出手,握住了黄豆大叔的手。
“大叔,您没有错。换了谁看到那张截图,都会怀疑。我不怪您。”
王婶也走了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黄精,我也对不起你。我说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说你‘看不清人是鬼’。我这张嘴,该缝起来。”
“王婶,您说的话,我没往心里去。”
刘婶、赵大叔、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道歉,握手,抹眼泪。黄精一一回应,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有一句“我不怪您”。
刘半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打心底开心——村民终于接受了他,把他当作家人了。
黄精笑了笑,拄着拐杖,看着那群围着他的村民,心里暖暖的。
村民散了之后,刘半夏扶着黄精回老宅。
老宅的门开着,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连角落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被拔掉了,地上铺了碎石子,墙角那棵小树苗长高了一些,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堂屋里的遗像被擦过了,镜框亮堂堂的,爷爷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收拾的?”黄精问半夏。
“不然呢?你躺在医院,谁会帮你收拾?”
她扶着他走进卧室。卧室也变了样——床换了,不是那张吱呀乱叫的木板床,是一张新的实木床,床头还带两个抽屉。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淡蓝色,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换了新玻璃,透亮透亮的,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床也是你换的?”
“嗯。那张木板床太老了,你睡上去就响,整晚整晚地响,吵得我睡不着。”
“隔着一堵墙你都能听到?”
“你声音太大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床头。刘半夏蹲下来,把他的腿抬起来,轻轻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医生说了,腿要抬高,不然会肿。
“疼吗?”她问。
“不疼了。”
她低着头,扶住他的腿。黄精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顺,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刘半夏开始每天来老宅照顾黄精。
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中午十二点,又来一次。晚上六点,再来一次。一天三顿,顿顿不落。菜式每天换——周一红烧肉,周二清蒸鱼,周三炖鸡汤,周四排骨汤,周五番茄牛腩,周六香菇鸡,周天骨头汤。黄精吃了三天,脸都圆了一圈。
“半夏,你是不是想把我喂成猪?”
“你太瘦了。在医院瘦了五斤,得补回来。”
“五斤三天就补回来了?你喂的是饲料吧?”
刘半夏瞪了他一眼:“你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吃吃吃。”黄精赶紧护住饭碗。
刘半夏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吃。她看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像是看一件正在完成的作品。他吃得急,她就说“慢点吃”;他吃得少,她就说“再吃一点”;他吃到嘴角沾了饭粒,她就伸手帮他擦掉。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半夏,你以前照顾过病人吗?”
“照顾过。奶奶去年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难怪,那你照顾人的技术是练过的。”
“不是练的。是——是本能。”
黄精笑了,他第一次理解本能这个词。本能——想对一个人好,不需要学,是天生的。就像她对他一样。从一开始就是。送姜汤、送饭、包伤口、换床、收拾屋子——每一件事,都不是“应该做的”,是“想做的”。
晚上,黄精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蜘蛛还在,网又破了几个洞,但它没有补,趴在破洞旁边,像是在发呆。黄精觉得它老了。织网的速度慢了,补网的次数多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动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这只蜘蛛就在这里了。那时候它织的网又大又密,像一个精密的陷阱。现在网破了,它也懒得补了。
第二天早上,刘半夏来送早饭的时候,黄精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棵小树苗又长高了一点,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你今天气色不错。”刘半夏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腿还疼吗?”
“不疼了。”
刘半夏看了他一眼,蹲下来,轻轻按了按他腿上石膏的边缘。“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这里?”
“半夏,你再按下去,不疼也要被你按疼了。”
刘半夏收回手,站起来,嘴角微微翘着。
“恢复得不错。再过三周就能拆石膏了。”
“你是医生?”
“我是照顾你的人。照顾你的人比医生更了解你的身体。”
黄精笑了。她说得对。医生看的是片子、数据、指标。她看的是他的脸色、食欲、精神,还有跟蜘蛛说话的语气。她比医生更了解他。
“半夏,过来坐。”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刘半夏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那棵小树苗在风中摇摆,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跳舞的小孩。
“黄精,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你爷爷上坟。”
黄精有些震惊、羞愧与喜悦,这是半夏对他的认可。
“你爷爷的坟,往年都是我扫墓的,你回来,也应该去祭拜他。”
“是的,我真不孝,一回来就想卖掉祖屋。”黄精羞愧万分。
“你爷爷的坟墓。每年清明,我奶奶都会去那里烧纸,她说‘老黄啊,你在那边好好的,这边有我们守着’。”
黄精的眼眶红了。他没想到,这些原本应该他去完成的事,被眼前的半夏和她奶奶替代,简直······啊!
“好。等我腿好了,我们一起去。”
乡下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而上海的阳光,要么炙热,要么冰冷。风吹过来,送来稻香阵阵。刘半夏的头,轻轻靠在了黄精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怕一动她就缩回去了。她就那么靠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黄
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甩开,反手握紧,十指相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鸟叫声和小树苗在风中摇摆的声音。还有两颗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快得像打鼓。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也许分不清,才是最动听的。黄精满心欢喜,仿佛看见了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与刘家的后人半夏坐在一起,即将成为他的孙媳妇。这个院子,中间的围墙也可以彻底拆除。两家人在他们这一代合在一起,在这里守护家园,开枝散叶。
他看见了爷爷的笑脸,眼里全是对他的赞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