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黄芩支书从县里带回来的,负责报喜的是黄豆大叔。黄豆大叔气喘吁吁地跑到合作社,手里举着一张红头文件,像举着一面旗帜,“评上了!评上了!”他的声音在合作社回荡以及村子里,惊得那棵桂花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什么评上了?”刘半夏从办公室里探出头。
“最美乡村!全省——最美乡村!咱们良田村评上了!”黄豆大叔大声欢呼。
黄精正在仓库里清点库存,听到喊声,放下手里的账本。他兴奋地跑出来,接过黄豆大叔手里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红头,黑字,大红公章——“经评审,良田村入选全省‘最美乡村’称号。”下面是一长串评选标准,他一个都没看进去,只看到“最美乡村”四个粗大的字以及省文明办以及农业厅的印章。
“黄支书,这是真的吗?”黄精问后面进来的黄芩支书。
“真的!省里来的文件,我在县里拿回来的,还能有假?”
黄精转头看向半夏。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握着笔,欣慰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半夏,你听到了吗?我们,是——省里的最美乡村。”
“听到了。”她开心地说,“不光是示范村,还是最美乡村。”
示范村是市里评的,最美乡村是省里评的,含金量不一样。示范村是“做得不错”,最美乡村是“做得最好最美”。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站在院子里,举着手机,“群里发了!你们都看到了吗?”
黄豆大叔、刘婶、赵大叔,一个接一个地涌进合作社的院子,每个人都举着手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咱们村评上最美乡村了!”
“半夏,黄精!你们太厉害了!”
“不是我们厉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黄精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被欢呼声淹没了。
颁奖典礼定在省城,全省只有十个村入选,良田村是其中之一。黄支书说:“上面通知月底30号,你们两个去领奖。”
刘半夏说,“黄支书,您是支书,您应该去。”
“是你们把良田村变成美丽乡村,你们不去谁去?”黄支书摆摆手:“我去干什么?我一个傻大姐,上台领奖不好看。你们年轻有活力力,代表新农村、新气象。”
大家笑了,纷纷赞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是村民对他们的认可,不容推却。
出发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在老宅的院子里商量穿什么。刘半夏翻遍了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摆在床上,摆了满满一床。
“这件太旧了,这件太花了,这件太素了,这件太正式了。”
“半夏,你是去领奖,不是去相亲。”
“领奖也要穿好看点。我们代表的是良田村的形象。”
黄精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她买的那件,说谎买给奶奶的那件。
“我穿这件。你呢?”
“那边天气有点冷,还是穿你的那套米黄西装吧,像一个白马王子!”半夏建议说。
“太洋气了,不接地气!”
“我们你,黄精是新时代的农民,当然可以要与国际接轨!”
黄精听了,觉得也有道理。我们何必纠结形式,只要开心不失体面就好。
最后,刘半夏从床上拎起那套牛仔连衣裙,套上靴子,也十分养眼——像挤奶回来的农场主妇一般,充满乡村的劳动气息。
颁奖典礼在省政府的大会堂举行,红地毯,大屏幕,聚光灯,台下坐了一千多人。黄精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场合出现了。他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每年都要参加好几场这样的活动——西装革履,上台领奖,说几句客套话,然后跟人交换名片,加微信,约饭局,谈商机。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是工作的一部分。现在他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父母官和同行的农民,忽然觉得他们很可爱、可亲、可敬。
“黄精,你紧张吗?”刘半夏站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主持人喊到“良田村”的时候,黄精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刘半夏的手。两个人一起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响起掌声。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女人,笑容甜美,声音清脆:“请我们两位年轻新农村代表发表获奖感言。”
刘半夏把黄精往前推了一下:“你说,你会说。”
黄精笑了,走到话筒前。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好!
我是岭西市莲花镇良田村合作社的顾问黄精。三年前,我从上海来到良田村。那时候我刚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连饭都吃不上。我来良田村,是为了卖祖宅。后来没卖成,因为有人不让。”
台下有人笑了。刘半夏站在他旁边,咬着嘴唇,脸蛋像朝霞绯红一片。
“是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秧苗,凶得像只母老虎。她说‘你踩坏了我菜苗,赔五千’。我说‘你这菜苗是金子做的’她说‘是有机种植的,你不懂’。”
台下笑声更大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为了那五千块。她是为了让我知道——这片土地,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守护的,耕耘的,经营的。”
黄精转头看着刘半夏。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她的蓝色连衣裙像发着光,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半夏,谢谢你!带领村民们走出一条农村发展的新路子!”
刘半夏被他这样一夸,更加骄傲。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不是光为了个人赚钱,而是为了做有意义的事。谢谢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有赶我走;谢谢你在我欠债的时候,拿出全部积蓄帮我还债;谢谢你每天给我送早饭,谢谢你让我找到了精神家园,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黄精的演说激动感人。台下一片安静,在场的全体被他的发言感染以及感动。
刘半夏泪光闪闪,拉住他的手。
“半夏,再次谢谢你。”
“你谢什么谢?”她难为情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我不怕。”
“我怕——怕丢人。”
“不丢人。你是我们最美乡村的最美佳人。”
台下掌声雷动。那些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被感动的。
接着,黄精打开APP,把良田村的合作社,乡村物联网、乡村旅游、乡村民宿、乡村科技网管,一一做了简介。
台下的领导与同行,再一次为他们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颁奖典礼结束后,领导大家合影的时候,省市领导对他们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肯定与鼓励。两个人收到了数不清的名片,很多人都表示一定要来良田村,看看他们的乡村旅游与景观。
走出会堂,秋风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刘半夏的心依旧激动万分,想不到来参加这场会议,为良田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的手紧紧抓住黄精的手,生怕他会飞走。他的口才,让她见识了什么是逻辑思维,什么是专业营销,什么是煽情与鼓捣。她抓住他,就像抓住了一块价值万金的宝贝。半夏的内心得意地笑了——这个人不简单,特别是思维和口才,还有胆量和面皮。想到他的厚脸皮,她不由自主地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我笑你脸皮厚实,还无廉耻,也不谦虚!”
“记住,当代——谦虚使人落后!在营销方面,不能太谦虚!”
“但要真诚,真实!记住”半夏告诫他,希望他不能越越界这两个词。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黄精看着她,向她保证他的真诚与真实。下午,大家参观了乡村振兴以及新农合,科技兴农的展馆。在领导的指示下,把良田村的经验复制在展馆里,加以推广。
回家的大巴上,刘半夏靠着黄精的肩膀睡着了。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黄精没有睡,他看着她,看了一路。他想起自己刚来良田村的时候,拖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踩坏了她的菜苗。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秧苗,凶得像只母老虎。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凶得要命,那气鼓鼓的样子,那银杏眼,当时都恨不得亲她一口。现在他坐在大巴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眉毛清秀,鼻子悬直嘴角微微翘起,这样的情景多惬意!他巴不得这趟车永远不要到站。
大巴在村口停下来。两个人下车,月光很好,把村道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等待他们归来。风吹过来,稻香阵阵。
两个人走在村道上,远处蛙声阵阵,像是在为他们唱歌。
领完“最美乡村”的奖回来,合作社的村民们生怕这两个人的关系日久生变,因此比黄精和刘半夏还着急办婚礼。
王婶第一个跳出来:“订婚都订了,还不赶紧结婚?等什么呢?”
黄精说,“等还完债再说吧。”
王婶大嗓门说,“还债跟结婚不冲突,两件事可以一起办。”
刘半夏说,“王婶,我们还没准备好。”
王婶说,“你们没想好,我们帮你们准备。”
于是,全村总动员。王婶自封“婚礼筹备委员会主任”,刘婶是“后勤保障组组长”,黄豆大叔是“场地搭建组组长”,王大叔是“餐饮组组长”。黄支书负责总协调,刘奶奶十分开心,被王婶挂了一个总顾问头衔。这个组织架构搭起来,大家都像一那么回事,而且是一桩严肃认真的大事。
黄精和刘半夏被剥夺了筹备权。
王婶说:“你们俩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人来就行。”
黄精说:“那婚礼是我们俩的,我们怎么能不管?”
王婶说:“你们管也行,但你们懂农村婚礼吗?”
黄精说:“不懂。”
王婶说:“那不就得了。听我们的。”
刘半夏在桌子底下踢了黄精一脚,那意思是:你少说两句。黄精便不作声了,其实,他内心乐开了花。
接下来,第一件事——选日子。刘奶奶翻遍了老皇历,选定了下个月的十六号——宜嫁娶,宜出行,宜入宅,百无禁忌。黄精看了一下日历,下个月十六号是周六,正好。“奶奶,这个日子好。”刘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冤家,终于终成眷属。
第二件事,定场地。场地分为婚庆场地和婚宴场地。王婶提议在村口大槐树下,刘婶说,“地方太小,坐不下”。黄豆大叔提议在晒谷场,刘婶说“无遮无拦,又光秃秃,只能作婚宴场地”。
刘奶奶说:“婚庆场地可以在稻田里。黄精他爷爷和苏爷爷当年开荒的那片地。”这话一出,全场都十分惊诧老人的建议——既浪漫又极具乡土气息。
刘奶奶补充说:“那片地是他们开出来的,也是黄精和半夏定情的地方。在那里办婚礼,有纪念意义。”
黄精与刘半夏当场欣然同意。
第三件事,定菜单。王大爷是村里的厨子,红白喜事都是他掌勺。他拿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道菜。“你们看看,想吃什么?”黄精翻了翻,看到“荷包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梅菜扣肉”,都是农家菜。黄精说,“这些就行。”王大叔说:“这是婚礼,不是平常吃饭。要有排面十二菜或者十八个菜。”他又翻了一页:“松茸炒肉、红焖甲鱼,清蒸鲍鱼——”黄精赶紧打断他:“王大爷,这些太贵了。”王大爷说:“鲍鱼不是你们上海的大鲍鱼,不贵。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村里人随分子,够了。”
刘半夏说:“大爷,不能让大家破费。”王大爷说:“破费什么破费?大家高兴。”
第四件事,定流程。
王婶说:“农村婚礼,要接亲、要拜堂、要闹洞房。”
黄精说:“能不能不闹洞房?”
王婶说:“不行。这是规矩。”
黄精看了刘半夏一眼,刘半夏难为情,但是笑着,没有反对。
黄精又说:“那能不能少闹一会儿?”
王婶说:“看情况哦。”
都市元素是黄精加的。他说:“我自小在城里长大,不能全是农村习俗,也得有点都市的。”
王婶说:“你们城里人结婚都怎么搞?”
黄精说:“要穿婚纱、要交换戒指、要开香槟、放礼炮”
王婶想了想:“婚纱可以,戒指可以,礼炮也可,香槟就算了。咱们喝米酒、吃发糕。”
黄精想了想,觉得米酒和发糕也挺好。
婚纱是刘半夏自己选的。她没有去省城,是在网上买的。快递到的那天,她在老宅的房间里试穿,黄精在门外等着。
“好了没有?”
“快了。”
“你都说三遍‘快了’了。”
“催什么催?”
门开了,刘半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没有拖地的大拖尾,是那种简洁的、到脚踝的、像一朵白色栀子花的款式。
她把头发往后梳理,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来的马尾巴挽成了一个发髻,被一个金色的网兜罩起来。两边云鬓别了一个镶嵌红宝石的银色发卡,发簪是奶奶结婚时娘家送的玉簪子。
黄精看着她,觉得她就是古希腊女神,几乎说不出话。
“好看吗?”她的耳朵尖有些红。
“好,好看。”
“真的?”
“真的。比那天在田埂上还好看。”
刘半夏下巴扬起来,开心极了。
戒指是黄精用第一笔分红买的。不再是稻草编制的了,而是白金钻戒。白金上面刻着稻穗的图案。
半夏戴上之后,看了又看,说,“还行!创意极佳,又不奢侈。”
婚礼前一周,村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大槐树下挂满了红灯笼,晒谷场上搭起了彩棚,稻田里的田埂被拓宽了,铺上了红地毯。黄豆大叔带着人在地头立了一个拱门,上面写着“黄精&刘半夏 新婚快乐”,字是黄支书写的,不算好,但胜在热情奔放、真诚实在。
王婶带着几个妇女布置新房——老宅的西厢房。窗户上贴了红双喜,床上铺了红被褥,床头挂了红帐子。
黄精看着满屋的红色,觉得有点晃眼,但心里是暖的。
刘半夏这几天住在刘奶奶家,按照习俗,婚礼前一天新人不能见面。黄精遵守了这个规矩,但他晚上还是会给刘半夏发消息。
“半夏,明天就要结婚了。你紧张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紧张。”
自己却紧张起来了。他一个人在老家结婚,爷爷不在了,母亲没音讯,父亲不回来,他像孤儿一样。但是,这里有半夏和她的奶奶,他便不感到孤单。姑姑很久没有联系了,她嫁得远远的,很久没有回过娘家。或者,她被刘家欺骗了,伤透了心。
黄精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半夏选了他,从那么多人里,选了他。从那么多种可能里,选了他。从那么多次犹豫、害怕、退缩里,最终还是选了他。这让他感动又感激。
婚礼那天,阴天转晴天。阳光金灿灿的,照在稻田上,稻穗泛着光。那只新的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像是在说: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接亲的队伍从老宅出发,沿着村道走到刘奶奶家。黄精穿着一套米黄的西装,胸口佩戴鲜红的花饰,脚上配了一双酱色的鳄鱼皮鞋,头发修剪成板寸短发,根根向上,显得精神抖擞。整个人,像白马王子一般,让良田村的村民们仿佛看到了电影上的光彩人物。
接亲的队伍里,黄精和伴郎赵甘草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黄豆大叔、黄芪,还有几个村里伴郎陪娘。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放了一路,热闹得像过年。
刘半夏在刘奶奶家的堂屋里等着。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了,别了几个红色的发卡。刘奶奶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看着这个苦命的孙女,想到了她的父母。
“奶奶,您怎么啦?”刘半夏说。
“奶奶高兴。”
刘半夏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是有生以来的最大的事。也是两个家族终于走在一起,改命续运的大事。
奶奶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
“半夏,黄精是个好孩子,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他要是欺负你,你跟奶奶说。奶奶帮你管教他。”
“好。”
“他要是敢做对不起你的事,奶奶拿拐杖敲他。”
刘半夏哭着笑了,“奶奶,您舍得吗?”
“舍不得。但为了你,舍得。”
吉时已到,黄精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话,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奶奶,我来接半夏了。”
刘奶奶看着他,笑了。“进来吧。”
黄精走进堂屋,看到刘半夏。她坐在那里,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着,别着红色发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像一幅西洋油画。
“半夏,我来接你了。”
秋菊搀扶着新娘起身了,跟着迎亲的队伍走出了刘家。
婚礼在稻田里举行。
红地毯从田埂上一直铺到地头,两旁摆满了花——左边是花园里种的月季和栀子花,右边是菜地里摘的辣椒和西红柿。中西合璧,土洋结合,别有一番风味。
黄支书担任证婚人。她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本红本本,清了清嗓子。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黄精和刘半夏,在大家的见证下,结为夫妻。我代表村委会,代表全体村民,向他们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掌声响起来,欢呼声、口哨声、笑声混在一起,在稻田上空回荡。
“下面,请新人交换戒指。”
黄精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钻戒,上面刻着稻穗的图案。他拿起刘半夏的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刘半夏,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白金钻戒——她偷偷买的,跟黄精那枚是一对。她拿起黄精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黄芩支书高喊:“下面,请新人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稻田鞠了一躬。
“再拜高堂——”刘奶奶坐在第一排,虽然笑眯眯的,但是热泪盈眶。两个人对着她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鞠了一躬。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起哄,黄豆大叔扯着嗓子喊“洞房洞房”。
新娘新郎在众人的簇拥下,在鞭炮连天的轰鸣中,回到祖屋改造的稻香居民宿馆。
刘半夏的头盖红头巾,在秋菊的搀扶下,只看到脚下的田埂。今日,她既伤感,伤感父母不在人世,看不见她做新娘;又幸福,幸福她找到了三观吻合的人。而且这个人就是隔壁的黄家小子。这是两个爷爷十分期望的姻缘。
在头盖下,没人看得见,她泪流满面,为过往的悲伤,为今后的人生。是的,出嫁就是迷雾里走路,走一步看一步。是人生的一大重要选择,比考大学还重要。考大学为了就业,嫁男儿,可是一辈子的选择。
黄精拉着她的手,傻傻地笑。此刻,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一点也不过。但是,谁在这一刻,不会被冲昏头脑呢?
因为有两百多人参加婚宴,婚宴在晒谷场上进行。摆了二十桌,每桌十八道菜,都是王大爷的手艺,还有刘奶奶特意做的谷芽糖。黄精看到那盘黄色的,晶莹剔透的十二生肖谷芽糖,眼眶红了。她拿起来,久久不肯放手,一会儿,全村的儿童把那盘谷芽糖抢光了。半夏与黄精看着这些开心的儿童,想到了过往,自然手扣在一起,心连在一起。
婚宴从中午吃到傍晚,有人喝醉了,有人唱起了歌,有人跳起了舞。王婶喝多了,抱着刘婶笑,说,“半夏终于嫁出去了,我放心了!”
刘婶也喝多了,说“你放什么心,又不是你嫁”。两个人哭着笑着,抱成一团。
黄豆大叔拉着黄精灌酒,黄精喝了一杯又一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刘半夏在旁边看着,没有拦他。她知道他高兴,她也高兴。高兴的日子,喝醉也没关系。
晚上,闹洞房。王婶带着几个妇女闺女、黄芪带着几个小伙子。这些人在洞房里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让黄精背绕口令,让刘半夏唱歌,让两个人一起夹花生吗,咬枣子——枣子用一根绳子吊着,两个人同时咬,咬不到就重来。黄精咬了好几次都没咬到,刘半夏急了,自己咬住了,往他嘴里递了过去。
众人看见半夏的主动,哄堂大笑起来。
闹够了,王婶终于带人走了。洞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红烛摇曳,红帐低垂。刘半夏坐在床边,低着头,心像蜜獾掉进了蜜缸里。
“半夏。今天,是我们结婚的好日子。”黄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黄太太了。”
刘半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端详这个人许久,脑海里浮现他回来时的窘迫和才能,不免感叹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良田村的人了——再也跑不掉了。”
“不跑了。我哪儿也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港湾。”
刘半夏差一点掉了眼泪,但她笑了。笑着哭,哭着笑,她像一朵在雨里绽放的花。黄精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低头吻住了她。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闪闪。那只猫蹲在稻田里,笑眯眯的。风吹过来,稻香阵阵。这一夜,良田村很安静、甜蜜、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