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开幕倒计时:三天。
黄精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十天,没有休息过一天。他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事实上,确实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因为他已经两周没洗衣服了。
“黄精,你照照镜子。”刘半夏把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黄精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屏幕里的人,头发乱成鸡窝,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蜡黄,下巴上还有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饭粒,这个形象有点像蓬头垢面的犀利哥。
“这是谁?”他问。
“你。”
“不可能。我比这帅多了。”
刘半夏白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他。黄精接过来一看,沉默了。
“好吧,是我。”
“你多久没睡觉了?”
“睡了。昨天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艺术节还有三天,你打算这三天都不睡了?”
“睡。等艺术节结束,我睡三天三夜。”
刘半夏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条新毛巾、一块香皂、一件干净的衣服,放在桌上。
“你拿去老宅,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现在这个样子,游客来了还以为咱们村闹饥荒。”
黄精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毛巾是新的,标签还在。香皂是没拆封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面料柔软,看起来不便宜。
刘半夏的耳朵尖红了:“买来给奶奶穿的。奶奶说太大了,就放着了。”
黄精笑了。这个人,编谎话都不会编。但他不打算拆穿她。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谢谢。”他把东西收起来,“奶奶。”
刘半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往上翘。
黄精洗完澡,换上新衣服,站在老宅的镜子前看了看。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面料柔软,剪裁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不像难民了。他正对着镜子臭美,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黄精,是我。陈明远。”
“我在良田村村口。你出来接我一下?”
黄精懵了。他跑出老宅,一路小跑到村口,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陈明远靠在车门上,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墨镜,活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明远!”黄精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陈明远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黄精,你变了。”
“变什么了?”
“黑了,瘦了,但精神了。”他拍了拍黄精的肩膀,“看来农村生活挺养人的。”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陈明远从车里拎出两箱东西,“给你带了点上海的礼物——咖啡机,还有你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咖啡。”
黄精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咖啡——这些他在上海的时候天天见的东西,现在看到,竟然有种亲切感。
“进来坐。”他接过东西,带着陈明远往村里走。陈明远走在村道上,东张西望,像一个好奇的游客。
“这村子不错啊。”他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稻田、老宅,清溪,还有那个什么稻田画——我在网上看到了,那只猫,太有意思了。”
“那是刘社长养的猫,叫半夏。”
“刘社长?就是你说的那个——村姑?”
黄精停下脚步,看着陈明远:“别叫她村姑。她有名字。”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刘社长。你跟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别装了。你上次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她的语气就不对。那种语气,我听得出来。”
“是什么?”
“是‘想留下’。”
黄精无言以对,但他开心。
“黄精,我来之前,跟几个老同事吃了顿饭。”陈明远的声音认真起来,“他们都很想你。陈总——就是接替你的位置的那个陈副总——他干得不好,公司业绩下滑,董事会已经在考虑让你回去。”
黄精叹了一口气,问,“回去?回公司?”
“对。职位比之前高,薪水比之前多,还有期权。”陈明远看着他,“黄精,这是个机会,你考虑一下。”
黄精站在村道上,风吹过来,带着稻香。远处稻田里,那只叫“半夏”的猫蹲在田里,笑眯眯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爷爷说“根不能丢”。想起刘半夏说“我不想放”。想起自己说“我不走了”。
“明远。”他说,“谢谢你专程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但我——不想回去。”
陈明远震惊不已,“不回去?你想清楚了?这可是你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想清楚了。”
“为什么?就为了这个村子?就为了那个——刘社长?”
黄精看着远处的稻田,笑了笑:“对。就为了这个村子,也为了我自己。我觉得,有时要为自己活,而不是为金钱活。”
刘半夏是在合作社门口看到陈明远的。她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到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站在院子里,正跟黄精说话。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人。
“黄精,这位是?”她走过去。
“这是陈明远,我以前在上海的同事。”黄精介绍,“明远,这是刘半夏,合作社的社长。”
陈明远伸出手:“刘社长,久仰。”
刘半夏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在黄精和陈明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她注意到陈明远的西装是定制的,皮鞋是一尘不染的,手表是某个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牌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忽然觉得脚上有泥。
“你们聊,我去干活了。”她转身要走。
“刘社长,等一下。”陈明远叫住她,“我听黄精说了很多事。合作社做得很好,艺术节也很有创意。我这次来,一方面是看看黄精,另一方面也是想了解一下良田村的情况。如果有机会,我们也可以考虑合作。”
刘半夏看了黄精一眼。黄精冲她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先聊,我去准备午饭。”她说,“中午在合作社吃,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陈明远笑着说。
刘半夏走了。陈明远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黄精说:“黄精,你眼光不错。”
“什么眼光?”
“别装了。这姑娘,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黄精笑了,“她确实不是一般人。”
中午,刘半夏在合作社的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荷包臜、红烧鱼、小炒肉、番茄蛋花汤、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锅有机米饭。菜色简单,但分量足,味道好。陈明远吃得赞不绝口:“刘社长,你这手艺,可以开餐厅了。”
“不是我做的,是我奶奶做的。”刘半夏说。
“那刘奶奶手艺真好。”
黄精在旁边吃菜,嘴角微微上翘。又是“奶奶做的”。刘半夏的奶奶,大概是全中国最能干的奶奶——什么都是她做的。
吃完饭,陈明远跟黄精聊天,聊的都是上海的事——公司的事、行业的事、那些老同事的事。
“陈副总上周被董事会骂了一顿,脸都绿了。”陈明远笑着说,“他那个方案,还是你之前做的那个,他改了改就拿上去,结果被问得答不上来。董事会有个人说‘这个方案是黄精做的吧’陈副总的脸色,你想象一下。”
黄精咧嘴笑,他想象得到那个人的狼狈。
“还有小李,就是你带的那个实习生,现在升经理了。她老说‘黄总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才明白有多好用’。”
刘半夏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她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地喝,表情平静,但内心已经泛起波涛。她在听。听黄精的过去。听他在上海的那些日子——那些她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明远。”黄精打断他,“别说这些了。”
“怎么了?”
“没什么。都过去了。”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半夏,似乎明白了什么。
“行,不说了。”他擦了擦手,“黄精,我下午走之前,能不能去看看那个稻田画?我在网上看了视频,一直想亲眼看看。”
“行。我带你去。”
三个人走在田埂上。陈明远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黄精和刘半夏肩并肩,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黄精。”刘半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年薪百万,你不想回去吗?”
黄精看着她。刘半夏没有看他,盯着前面的稻田,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不想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上海的那些年,赚了钱,升了职,但从来没有‘家’的感觉。每天忙忙碌碌,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每天跟人吃饭喝酒,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每天住在那间公寓里,四面墙,一张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这里,我每天干活,累得半死,但晚上躺下来,心里是踏实的。我干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不全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为了守住一些根本。守住爷爷留下的根。守住良田村的稻田。守住——”他看了她一眼,补充说,“守住你。”
“黄精,你说这些,不怕我骂你肉麻?”
“怕。但还是要说。就像营销上说的,不能遮遮掩掩!”
三个人都笑了。刘半夏的脸绯红,但没有生气。
陈明远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黄精送他到村口。陈明远打开车门,没有上车,转过身看着黄精。
“黄精,你真的想好了?”他问,“不回去?”
“想好了,不回去。”
“公司那边既然委托了我——我可以帮你回绝。”
“回绝吧。寒了的心,很难暖起来。”
陈明远点了点头,然后笑了:“行。那我就不劝你了。”
“谢谢你,明远。”
“谢什么?应该的。”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黄精,你在这里——幸福吗?”
黄精想了想,笑了:“幸福。”
“那就够了。”陈明远拉开车门,“走了。保重。”
“保重。”
轿车发动,沿着村道驶向远方。
黄精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有些惆怅,但更多的是释然。上海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属于这里,属于良田村,属于那片稻田。
晚上,两人习惯了睡前聊天,
黄精在手机里打字——客人说今天稻田画的颜色比昨天更黄了,说舞台的音响设备下午调试过了效果不错,说停车场的指示牌被风吹倒了一块,明天要重新固定,说王大爷家的豆浆越来越淡了是不是掺了水?说奶奶家的鸡又跑到合作社院子里来了。刘半夏你是不是忘了关院门。
他打了很多字,琐碎的、无聊的、鸡毛蒜皮的。
黄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那只蜘蛛趴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着,睡得正香。但它不知道,从今晚开始,它的室友不再跟它说话了。因为那个话痨,有了倾听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