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远道的头像

吴远道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5/25
分享
《苏东坡》连载

第一章 江雾吞舟

北宋时期的黄州,是一座偏远萧条、贫穷落后的长江边陲小城。后来被苏轼形容为“萧然环堵”的“穷乡僻壤”,一点不为过也。

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初一,苏轼在差官押解下自今湖北团风至黄州,由今天的青砖湖路东门入城。长子苏迈陪同,家眷五月二十九才由弟弟苏辙护送来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前往州衙,向知州陈君式呈交谪授告身完成报到手续。此后每月还须在“签到簿”上签字画押。知州陈君式对苏轼颇为照顾,没有将他安置在简陋的驿站或拘押之所,而是将他父子放到城东南的定惠院安顿。当然,这是史家之言。作者试图从另外一个角度,言说苏轼的故事——

深冬、早春时节,黄州多雾。雾从江心起。先是水面鼓了个包,像有什么活物在水底下喘不过气,要顶出来换气。然后那个包破了,白气“噗”地冒出来,一丝,一缕,接着就收不住了,成片成片地往上翻。转眼工夫,江没了,天也没了,满世界就剩下这口白气,厚墩墩、湿漉漉地糊在脸上。

船就是这时候靠岸的。严格说,不是靠,是撞。船公看不清,船头“咚”一声杵在泥滩上,震得舱底板跳起来,又摔下去。苏轼坐在舱里,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里的东西硬邦邦的,硌得掌心生疼。他听着那声“咚”,心里也跟着咚了一下,像有扇门从外面关死了。一路上不知走过了多少个日夜,反正他出舱不多,偶尔想出去又遇上黑夜。他干脆常常把自己关死了。

一百零三天的人间地狱煎熬,就如一路上不知白天黑夜不知天南地北的劳顿。那些日子的淡定抑或木然,倒让苏轼忘却了生死。可是,在被贬的途中却有些惶恐、迷茫,一躺下眯上双眼就会浮现那龌龊的环境和非人待遇的境况。

“爹,到了。”苏迈脸上蒙着一层水汽,分不清是雾还是汗,掀开舱帘探进头来。

苏轼回过神,“嗯”了一声,站起来。船矮,他猫着腰,头还是撞到了舱顶,“梆”的一声闷响。

跳板搭上了岸。苏轼踩上去,脚底打滑。露水把木板泡软了,表面浮着一层腻滑的青苔。他晃了晃,苏迈在后头伸手。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第二步踩实了,是泥。

黄州二月的泥,冻了一冬刚开化,上面稀,底下硬,像夹心冻梨,一口咬下去,先破皮,再硌牙。

全家人都下来了。王朝云执意跟随而来,抱着个小包袱走在最后,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泥地就“噗嗤”响一声,像在叹气。她穿的是旧年做的藕色夹袄,袖口磨得发毛,在雾里看,那点藕色洇开了,成了惨白。赵嬷嬷搀着她,老妇人佝着背,喉咙里扯着风箱,每喘一口气,肩膀就耸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在往上提。

城墙是在雾里显形的。他们先看见墙垛,黑黢黢的牙齿一样排开;再看见城门,两扇包铁的木门原本闭得死紧,又遇上这场大雾,门缝里自然连丝光都漏不出来;最后看清了门上的匾——“东门”,裂了道大缝,从“东”字劈到“门”字,像挨了一斧头。

城楼上皮靴走动的声音,从雾上面砸下来。“酉时闭城——”声音拖得老长,在雾里打着滚,“流罪官员,明日卯时入城——”

苏迈脖子上的筋暴起来,往前冲了一步。

“迈儿。”苏轼连忙开口,声音不高,但钉子般把年轻人钉在原地。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烧着火的眼睛,想起这孩子出生那年,凤翔府的冬天也有雾,他从官衙回来,听见婴儿啼哭,推门进去,妻子王弗抱着襁褓,抬头对他笑:“你看,眉眼像你。”

现在那眉眼拧着,拧成了疙瘩。苏轼心里痛惜儿子,但满腹无奈,又不好露出半点伤感,只是轻声说:“找地方。”说完,他转身沿着城墙根走。泥更烂了,每拔一次脚,都像从糨糊里往外拔,发出黏腻的“噗嗤”声。鞋越来越重,心情越来越重。

定惠院在土坡上。坡不高,但陡,杂树的枝杈从雾里伸出来,黑乎乎的,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爪。院墙塌了好几处,有野藤从塌口爬出来,藤蔓枯黄,缠在断墙上,像垂死人的胳膊。

苏迈上前敲门。敲到第七下,里头才有动静。门开一缝,露出半张脸——皱纹深得像刀刻似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沙哑着嗓子问,“借宿?”

苏轼连忙上前拱手:“罪官苏轼,携家眷——”

“阿弥陀佛!”老僧略一施礼,把门推开些,“施主随我来。”

苏轼原想黄州这地方,一只野狗叫几声,全城人都晓得它咬了谁。他这戴罪之身,怕是早成了茶馆里嚼烂的渣,吐在地上,被无数双鞋底碾过去。老僧的举止让他释怀。

院子小得转不开身。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脚。西厢房的门虚掩着,老僧用肩膀一顶,“哐当”开了,一股子霉味扑出来。他见几只老鼠死在墙洞深处,肉烂了,骨头还在。

“就这间。”老僧说,“被褥自己晒,有潮虫。”

屋子更窄。破床占了大半,席子破了洞,露出底下发黑的稻草。窗户纸破了还几个窟窿,风从窟窿里钻进来,在屋里打着旋,把墙角的蛛网吹得一颤一颤的。王朝云倒松了口气,高兴地放下包袱,从里头抽出块青灰的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床上。

“我去找热水。”苏迈说着,往外走。

“回来。”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呵气,却又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能闷出声响。苏迈站住了,背对着父亲,肩膀绷得紧紧的。

“听好了。”苏轼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井底捞上来,带地气的寒,“往后,咱不是官宦人家,是罪人。罪人,就得有罪人的活法。”

“活法?”苏迈没回头,声音发干。

“像草。”苏轼看着儿子的后背,“墙根底下,石头缝里,被人踩断了,碾碎了,开春照样冒出芽的那种草。”他说完,喉咙深处一阵奇痒。不是要咳嗽的痒,是更深处的,像有根羽毛在气管里轻轻搔,搔得他心慌。他硬生生咽下去,那痒就顺着食道往下滑,滑到胸腔里,生了根。

这种地方比子字号监不知要强多少倍的住处,却让苏轼子时过了,还睁着眼。平生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闪现眼前。他心疼迈儿,愧疚乳母,对不起朝云。更重要的是那种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的一种无奈,时刻袭击着他,叫他不能承受。

床那头,苏迈和衣蜷着,呼吸又急又浅,显然没睡沉。王朝云和乳母挤在另一侧,老妇人的咳嗽终于歇了,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呜咽。几缕月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扎眼的惨白。

他轻轻起身,骨头“嘎吱”响了一声。推开门,门轴“吱呀——”拖出长音,在静夜里瘆人。

廊下的雾更重了,重得有了分量,压在肩上,就像一座城压在身上。定惠院静得可怕。不是没声音,是声音都被雾吃了,嚼碎了,咽下去了。他走到后院,土墙有个豁口,迈过去,就是江滩。

江水在眼前铺开,黑沉沉的,看不见流,但能听见吼。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冷瞬间攫住手指,往骨头里钻,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解开一直贴身捆着的小包袱。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最里头是那身绯色公服。元丰元年官家亲赐的,云雁纹,银线绣的边,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他记得领赏那日,大殿外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缎面像一汪晃动的血。那时他跪着说:“臣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肝脑涂地。他无声地咧了咧嘴。如今肝脑还在,地却换了。从金銮殿的琉璃砖,换成了黄州江滩的烂泥。

还有银鱼袋,青绶,诰身文书。他一件件摊在泥地上,摊得很仔细,袖子捋平,衣摆抚顺,鱼袋上的银鱼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然后他跪下来,不是跪这些死物,是跪自己,跪那个曾经相信“致君尧舜”的苏子瞻,跪那个以为文章可以济世的翰林学士,跪那个在御史台狱中写下绝命诗的待死囚。

三个头磕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烂泥。泥里有碎贝壳,硌得生疼。

他抱起那堆东西,走到水边。水没脚踝,没膝盖,没腰。冷,彻骨的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肉,扎进骨髓。然而,他没有丝毫感觉到身体的冷。不过,他的心却冷如死灰。他走到深处,雾把他整个吞了,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只有手里的绯色还在,红得刺眼,红得像一道刚刚撕开的伤口。他想为它们写一首挽歌,其实是为自己而写。但是,他仅仅说出两个字:“去吧。”手一松。缎子遇水,先是一沉,然后猛地舒展开,在水面上开成一朵巨大、诡异的花。银鱼袋拽着它往下坠,咕嘟嘟吐出一串气泡。红色在水里漂了一会儿,渐渐暗下去,暗成赭色,暗成褐色,最后融进墨一般的江水里。

江水继续流,像个见惯生死的老人,吞下什么都不会打嗝。苏轼站在原地,水波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腰。奇怪,没有悲愤,没有委屈,依旧连凄凉都淡得很,只觉得空,从喉咙到肚子,从四肢百骸到天灵盖,全都掏空了,空得能听见风从身体里穿过的呼啸声。

雾忽然裂开一道缝。对岸,有几点渔火,忽明忽灭,像谁在黑暗里眨巴眼睛。他盯着那光,忽然想起眉山老家的油灯,母亲程氏在灯下缝衣裳,针尖在发髻上一抹,又扎进布里。那时他才七岁,摇头晃脑背《范滂传》,背到“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声音脆生生的,把窗外的蛐蛐都盖过去了。母亲抬起头,眼里有光:“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

他那时不懂,现在全懂了。母亲说的不是气节,是代价。你要做怎样的人,就得咽下那人生该有的苦。就像他咽下这江水的冷,这雾的湿,这烂泥的腥,还有喉咙里那团永远化不开的铁锈似的痒。

往回走时,东边天上裂了道口子。月亮露出惨白的一钩,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出的印子。月光照在禅院地上那摊积水里,水坑不大,却盛着一整个破碎的天。苏轼蹲下来看,水里那张脸浮肿、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不禁自问:这是我吗?

他伸手搅了搅,脸就碎了,化成千万片哆嗦的银光。

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老僧提着木桶来送早粥。桶是旧木桶,箍着三道铁圈,每走一步,铁圈就和桶壁摩擦,发出“嘎——吱——”的长吟。粥的香气飘过来,是陈米的味道,混着几片菜叶子熬烂了的清气。

苏轼站起身,腿麻了,针扎似的疼。他最后看了一眼江的方向。雾又合拢了,严严实实,仿佛从未散开。江声还在,那低吼钻进耳朵,在颅腔里回荡,嗡嗡的,他知道,这声音从此就住下了。

禅房里,苏迈已经醒了,正拿着块粗布擦床沿。王朝云在喂乳母喝水,老妇人小口小口喝着,喉结上下滑动。看见苏轼进来,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齐齐望向他。

他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王朝云盛了碗粥递过来。他接过来,也不吹,就那么一口一口喝。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出来,滑过喉咙时,那团痒又被勾了起来。这次他没忍住,侧过头,轻咳了一声。

晨光终于从破窗洞里大股大股涌进来,金灿灿的,照见空气里飞舞的尘埃。尘埃上下翻飞,有的落在粥碗里,有的落在苏轼手背上。他盯着那些微小的光点,忽然想起一句诗,很多年前写的,那时还在汴京,在翰林院的玉堂金马之间。

“人生到处知何似——”

下句是什么来着?他皱了皱眉,想不起来了。笑了笑。仰头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米汤顺着嘴角流下一点点,他用手背抹了。

定惠院的晨钟响了。钟声穿过雾气,穿过土墙,穿过这间霉湿的禅房,最后撞在苏轼胸口。他闭上眼,感觉到那声音在身体里震颤,从骨头传到血脉,传到每一寸皮肉。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天,和往后的一千多个日夜一样,都浸在黄州这口化不开的雾瓮里,浸在长江这永不止息的闷吼里。他将在雾里走,在泥里爬,在冷透了的香火气里呼吸,直到把“罪人苏轼”这身借来的皮,也活成自己的血肉。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有鸟叫了一声。短促,嘶哑,温馨。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