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轼酿醋失败后,第二天开始忙于地里收获,一直没空去拜访醋铺老翁。直到冬闲下来,重新酝酿酿醋。他这日一早,穿上旧棉袍,直奔醋铺。
老翁详细问了他如何酿醋的,醋瓮有无裂口等。苏轼一一道来。老翁微微一笑,道:“回去换一口瓮,注意受热均匀,不能破裂,否则发酵中的米醅变质。”
苏轼谢过,想回家照办。只是心痛又要消耗一些粮食了。说不定粮食接济不上来的日子,不仅仅朝云当完值钱的东西,闰之也会当掉那个有些缺陷但一直留着的玉簪。
朝云接迨儿回家的事,也因为前一阵子三秋农忙,耽搁了。准备趁冬闲去一趟陈季常家。这天中午,陈季常却将迨儿送回来了,顺便给苏轼捎来些米。他下狠心,用张木匠给的小瓮,再试一次。
瓮里的米放了好几天,适逢冬至,苏轼揭开陶制瓮盖。一阵纯正的醋味冲出来。酸甜酸甜的,刺激着他的味酶和嗅觉。他莫名地兴奋起来,高喊:“成了!”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吧嗒吧嗒。嗯,是醋。
王闰之闻讯过来,也尝了一口,咧嘴说:“是醋!”
一家人陆续起床,洗漱,都没干活,专为酿醋成功,乐了大半个早晨。
苏轼让他们乐呵去,见水缸里的水见底了,便提着木桶到井边打水。
井口附近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苏轼小心提着桶,步子很慢,生怕滑倒。到了井边,他蹲下身,用手抹开井口周围碎冰。井口冒着丝丝白气,在凛冽的寒风里慢慢散开。他把桶放下去,绳子“吱呀”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咚”的闷响。应该是桶到底了。
清冷的井水在桶里晃荡,照见一张模糊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不过,眼神倒比来时清亮。仿佛这井水,冻过,反而更透明。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依旧慢。天寒地冻,晃荡出来的水马上融入地上的霜,变成水的另一种状态。稍不注意,会跌上一跤。
院里,刚才乐呵的情景被各自的忙碌代替了。王闰之正在生火。灶膛里的柴湿,烟大,熏得她直咳嗽。她用手背抹去呛出来的泪,抹得眼眶发红。看见他提水进来,忙起身接桶,倒进锅里。
“今天冬至,”王闰之往灶里添了把干草,道 ,“得吃点好的。”
“好。”苏轼应了一声,手里还残留着提桶时绳子勒出的红印。他摊开手掌看,那些茧又厚了些,有一些结了一层壳。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王闰之把昨晚吃剩的野菜团子和饭放进去,又切了块姜,空气里立刻多了股辛烈的香。
“迈儿呢?”苏轼问。
“去找于流,想跟着去江上捞点鱼。”
苏轼点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水汽蒸腾,模糊了王闰之的脸。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忽明忽暗的,像一盏灯下朦胧的旧影。
看着,看着,他看见自己回到许多年前的眉山老家。他十岁,弟弟苏辙八岁。冬至日,母亲程氏起了个大早,在灶间忙活。她在煮羊肉汤。汤在陶瓮里炖了一夜,香味从瓮口缝隙钻出来,飘满整个院子。
他和苏辙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嘴里流口水。乳白色的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羊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散。母亲舀了两小碗,先给他们。汤很烫,他一边吹气,一边喝。汤鲜,肉嫩,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腥,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的一碗喝个底朝天,弟弟那碗还只喝去一小半。他看着弟弟碗里的汤。
苏辙看着他,忽然将自己的碗推过来些,说:“哥,我这碗太满了,你帮我喝些,莫要烫着我。”
他巴不得能一口气喝上八大碗,连忙把碗伸过去。
“轼儿,瓮里还有哩。辙儿慢慢喝。”程氏正好撞见,忙制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用袖子给他擦嘴。然后又给他添了一小碗。许多年后,他跟子由聊起此事,子由也说记忆犹新,如实告诉他,当时母亲炖的羊汤真好喝。见他还想喝,又担心瓮里不够大家喝……此后每逢冬至,苏轼就油然生起一种特别的乡愁。
“这快就有鱼了?”
他被王闰之的惊喜之音打断了回忆。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只见苏迈手里拎着一条,足有两斤多重的草鱼。鱼还在扭动。
“于伯给的,他说今天不上江,便从自家鱼桶里捞出一条鱼给我,并说,冬至该吃鱼。”
王闰之接过鱼,刮鳞去鳃,用姜片腌了,十分满足地说:“晚上一家人吃不上饺子,可以喝鱼汤。”
“今天……是冬至?”赵嬷嬷昨夜还是咳嗽,五更才入睡,这时被他们吵醒了。觉得时间过得好快,禁不住问。
“是呗,嬷嬷。”王朝云轻声答。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是灰白的天空,光秃秃的槐树枝在寒风里轻轻摇曳。“冬至……该吃饺子的。”她喃喃自语。
屋里静了一瞬。在北方,冬至吃饺子,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可是,这是在黄州,刚刚一家二十余口的生活才有所保障,前不久为酿醋又耗去不少大米,他担心吃了上顿愁下顿,得省着点。规矩是人立的,但不能像颁布青苗法那样,顾此失彼。
“咱们吃鱼,吃野菜米团。”王闰之开口,打破了屋里沉默,打破苏轼的沉思,“也好,年年有余。”说得大家也乐呵起来。
苏轼没有乐,又担心心情沉重影响大家,借机走出屋。
他站在临皋亭的院子里,望着逐渐晦暗的天空,心想,大雪将至。想到冬至大雪,他油然想起冬至夜,在翰林院值房的一幕。
白天也是晦暗的天空,刺骨的寒风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旋起又落下。到了傍晚,窗外下着鹅毛大雪。宫里送来了御膳房特制的冬至宴。是个食盒,盒子三层,最上面是饺子,羊肉馅的,皮薄馅大,捏成元宝形,摆成一圈,像朵花。中间是鱼,是黄河鲫鱼,用火腿、冬笋、香菇一起蒸的,浇着琥珀色的汤汁。最下面是汤,是当归生姜羊肉汤,盛在暖玉碗里,还烫手。
同值的章惇也在,两人对坐,默默吃着。饺子很香,鱼很鲜,汤很暖。吃着,喝着,他觉得没有一点十岁时在眉山老宅,和子由喝着母亲炖汤的那种感觉。这顿御宴,吃的是规矩,是身份,是“冬至当如此”的理所当然。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把宫墙、殿顶、树枝都盖白了。茫茫雪色,忽然就与记忆里眉山老宅的冬夜重合了。 那陶瓮里咕嘟作响的羊肉汤,那满院子驱不散的暖香,还有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背影……都隔着三十年的风雪,清晰得刺眼,又遥远得冰凉。 御宴的汤很暖,却暖不了胸口那块自从母亲去后,就始终空着的地方。
“爹,喝水。”迈儿递过一碗水。苏轼喝了一口,是井水,没烧,水从喉咙一直冷到胃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冷过之后,身体里淤积的浊气似乎都给冲走了。
刚来黄州时,喝这井水,总觉得有股土腥味。烧开了喝,也去不掉那股味儿。赵嬷嬷常安慰他说,喝惯了,就甜了。他硬着头皮喝了半年,竟真的觉得有点甜。仿佛这日子,是苦,但慢慢品出野菜的清香、江鱼的鲜、姜汤的暖和大家相依为命的如许温情。
“我去打点江水。”他放下碗,做出令人费解的决定。
王闰之抬头,“井水不够吧?”
“不是,来黄州这么久了,想尝尝冬至的江水。”
江面宽阔。岸边结了层薄冰。江水在冰底下流动。他找到一处没冰的地方,蹲下,把桶浸进水里。江水很急,桶一入水就被冲得歪了,他用力稳住,舀了半桶。
水提上来,比井水更透,能看见桶底木纹的每一道细节。他用手捞掉水面漂着的枯叶。然后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他冰得打了个寒颤,又喝了一口,总算品出点味儿了。
他继续喝。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再吞咽。那股土腥味变淡了,剩下一种像雾似的,抓不住却存在的清甜。
原来这江水的甜,和井水的甜不一样。井水的甜,是往深处走的,是土地深处沉淀出的、安稳的甜。江水的甜,是往远方走的,是万里奔波、裹挟了无数支流、见过高山平原、经历过大风大浪,最后抵达此处的沧桑的甜。
苏轼品着江水,品着人生。他想,有的人是井,一生守一处,越深越甜。有的人是江,一生在流,越远越阔。而我苏轼,从前在每一个任职的地方,都努力想成一口深井。现在,命运把他抛进了江里,他得学着做江水,在流动中寻找自己的甜。
王闰之见他气喘吁吁地提一桶水回来,奇怪地问:“打江水做什么?”
“煮茶,用江水煮茶,味儿不一样。”
其实,他们早就没茶喝了。他还是把江水倒进锅里,烧开。水开了,他舀了一碗,就喝白开水。他津津有味地喝着。
这碗江水,让他想起另一碗水。
徐州,抗洪堤上。大水退后的第三天,他在堤上巡视。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口干舌燥。一个老农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水,碗是粗陶的,边沿有缺口。水是浑浊的,是退水后从洼地舀的,还漂着草屑。他手不停在抖,污水从碗缺口渗出来:“苏大人,喝口水。”
他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递回去,说:“老伯,这水真甜!”
老农愣了,看看碗,又看看他,眼圈忽然红了:“大人不嫌……这水脏?”
“不嫌。这水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的命。”
那时说的是体恤民情的官话。现在,喝着这碗江水,才是真话。水不分贵贱,能解渴,能活命,就是甜。井水甜,江水甜,哪怕是混着草屑的洼地水,只要喝了能让人活下去,就是甜。
他喝完一碗,又舀一碗。这碗喝得更慢,一口一口,像在品酒。酒是锦上添花,水是雪中送炭。酒喝的是兴致,水喝的是性命。
“爹,”苏迈走过来,手里也端着碗,“我也喝一碗。”
父子俩就站在灶边,对着锅,一人一碗。水还烫,喝得额角冒汗。汗流下来,流进眼里,辣。他们抹一把,继续喝。听说江水甜,迨儿也凑过来,仰头道:“爹爹,我也要尝!”
王闰之忙放下手中活,过来,舀了一碗,先让迨儿喝一口。迨儿抿一口,撅着嘴就说:“不甜。大人们都骗人。”
王闰之用手轻轻敲了下迨儿的头,接过碗,细细品味,直到碗里一滴不剩。
王朝云扶着嬷嬷从床上坐起来。老妇人要喝水。王朝云舀了碗水,喂她喝。老妇人喝了一口,高兴地说:“嗯。这水是甜!”
王朝云莞尔:“是江水,嬷嬷。”
“甜,”老妇人只重复道,“比药甜。”
苏轼听着老妇人的话,放下碗,望向院中。目光落在那棵前不久被大风刮歪的树上。他忽觉,这家,这自己,便如这树一般。枝干虽斜,根却更深地咬进土里,残存的叶子,仍固执地向着天光。它没有倒,它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活着。
远处,传来沉沉钟声,一声,又一声,撞进冬至清冷的空气里,融进长江不息的水声里,也落在这碗已然咽下余味微甘的江水里。他不知这钟声是否来自定惠院。
大约是的。惠真老和尚说过,这口旧钟,不过是按时告诉人时辰到了。并无世人揣想的那般玄妙,只是日复一日,应时而响,如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