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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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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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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三十三章 淑世情怀

子夜时分,一片哭声从巷子深处,随着呼啸的北风传来,苏轼被惊醒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哭声一直时高时低,仿佛一根冰冷的铁丝,在寒夜里来回地拉。窗外一片漆黑。他坐起,摸黑披衣。手碰到窗棂,被木头冰了一下。

“先生?”王闰之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刚醒的朦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嘘——你听。”

王闰之竖起耳朵听。哭声,风声,远处似乎还有急促的拍门声和嘶哑的哭喊。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是疫病。”王闰之轻声说,“前日就听王家嫂子说,上游几个村子有人发寒热,上吐下泻,没两日人就没了。怕是传到……”

疫病这两个字砸在苏轼心口,心猛地颤抖起来。他见过杭州那场瘟疫,太可怕了!

熙宁五年春,瘟疫起。死者相枕于道,家家闭户,街市空如鬼域。他也是在这样的深夜被叫醒,属官呈上死亡数字,触目惊心。他正愁眉不展,一老医官献上一个方子,说传自蜀中,名“圣散子”,治寒疫有奇效,但用药峻烈,须辨证极准。

他连夜召集医官商议,争议颇大。救人要紧,他果断拍板:“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先试!”并且,率先试药。药汤苦辣不堪,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像烧起一团火。他咬牙忍住,记录下每一刻身体的反应,彻夜不眠。听闻被试用的感染瘟疫者高热竟真的退了。次日清晨,他立刻下令,照方配药,在全城设点施放。

那场瘟疫,杭州死了很多人。但圣散子方也确实救回了不少。药方被他小心抄录,一直带在身边。

“笃笃笃!笃笃笃!”急切的拍门声骤然响起。敲门者沙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喊:“苏先生!苏先生……救孩子!”

苏轼和王闰之几乎同时下床。苏轼开门,只见张婶披头散发,反拖着鞋,脸上泪痕狼藉,浑身都在抖。她怀里抱着个襁褓,是儿媳新生的儿子,孩子脸通红,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烧……烧得滚烫!开始说胡话了。”张婶语无伦次,腿一软就要跪下,“苏先生,求您救救我孙子……”

苏轼接过孩子。襁褓滚烫。孩子在他臂弯里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伸手一摸孩子额头,也烫得吓人。应该是寒疫。他急忙转头,声音出奇地稳:“云儿,点灯,把我那个旧书箱最底层,用油布包着的那个本子拿出来。闰之,烧水,越多越好。迈儿,赶紧去请陈大夫。”

一家人瞬间动了起来。油灯多点了两盏,屋里亮堂了。张婶惨白的脸和孩子不祥的红晕更明显了。王朝云很快找出了那个油布包,翻出那个手抄本。

苏轼接过本子,快速浏览。苍术、柴胡、麻黄、厚朴、茯苓、泽泻、枳壳、陈皮、甘草……一共二十余味。看后,问王朝云:“家里有这些药吗?”

王朝云摇头:“只有些甘草、陈皮日常用的。”

苏轼目光没离开方子,吩咐苏迈:“天亮就去买。有多少买多少。钱……”他顿了顿,家里肯定没多少钱了。秋收的谷子还没粜,手头只有些铜板。但此刻顾不上了,说,“先用着。”

他调头又对慌乱的张婶说:“先给孩子物理降温!用井水,浸湿布巾,擦额头、脖子、腋窝、手心、脚心。不停擦,直到水温了再换。云儿,你去帮她。”

两个女人立刻去打水。苏轼坐到灯下,再次研读药方。煎法很有讲究:先煎麻黄、柴胡,去上沫;后下枳壳、陈皮;最后兑入甘草汁。火候、时间、水量,差一点都可能影响药效,甚至加重病情。

他看得极仔细,因为这不是读诗,不是看策论,而是生死簿上的勾画。一笔错,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越来越奇怪,如今对生命如此敬畏,哪怕平时走在路上,连一条蚂蚁都不敢踩踏。而当年面对黄河决口后的河滩,那么多的死亡,他竟有些麻木。

熙宁十年秋,他任徐州知州,洪水退去后的第七天。他站在尚未完全退水的河滩上,面前是刚刚从淤泥中清理出来的、一排排来不及掩埋的尸首。它们肿胀,变形,面目模糊,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气味。属官报上数字:已发现三千七百余具,预计总数逾万。

死亡竟是一个如此庞大、如此抽象的数字,庞大到让人麻木,令你无法悲伤,因为悲伤不过来。你只能做,一具一具地用最简陋的方式,给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不至于暴尸荒野的尊严。

他下令征调民夫、石灰、草席,分段掩埋。没有棺木,只有一领破席;没有墓碑,只有插在地上写有编号的木牌。僧侣在远处念经,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死亡不再是数字,是他怀里这个滚烫的有名有姓的孩子。他清醒地认识到,必须想法与魔鬼赛跑,想法让他活!

天刚蒙蒙亮,苏迈就冲了出去。不久,他带着坏消息回来:城里最大的两家药铺都关门了,门板上贴着“东家有恙,暂停营业”的字条。唯一开着一家小药铺,门前挤满了人,药材被抢购一空,麻黄、柴胡等几味主药早就没了。

他知道这两家歇业药铺的伎俩,趁火打劫,哄抬药价。但是他现在如孙悟空头上戴着紧箍咒,无力回天。只是问儿子:“陈大夫呢?”

“病倒了。他娘子说。”苏迈脸色发白。

屋里只有孩子急促的呼吸声,和张婶绝望的啜泣声,以及赵嬷嬷轻微咳嗽声。

苏轼走到窗前,天已大亮。巷子里寂静得可怕,往日清晨的炊烟和人声都没了,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偶尔有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张惊恐的脸,又迅速缩回去,“砰”地关紧。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座小城。

他转过身,目光与墙上昨天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寒食帖》相遇, 默念:“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苦雨未歇,萧瑟已成了死寂。

面对死亡,他不再是麻木,而是清醒。他急急地吩咐:“迈儿,你留在家,帮着照看孩子,继续用冷水擦身。闰之,云儿,你们把家里所有能装东西的瓦罐、陶钵都找出来,洗干净。张婶,你跟我来。”

张婶茫然抬头,正要开口。苏轼说:“跟我去采药。”边说,边从门后拿起锄头、柴刀和两个旧竹篮。“圣散子方”里好几味药,是山野常见的。他记得在垦荒时,在东坡附近的柯山坡上见过类似柴胡的植株。

“现在去山上?”张婶惊恐地摇头。

苏轼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地说:“在家等,是等死。上山找,是找死里的生路!”

张婶看着怀里烧得迷糊的孙子,又看看眼前这个神色决然的男人,一咬牙,把孩子递给闻声出来的王闰之:“我跟您去!”

深秋的山野,一片枯黄。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苏轼和张婶沿着崎岖的小路往山上走。苏轼凭记忆寻找,看到叶子像竹叶、开小黄花的,挖出根来闻,有股特异的香气,是柴胡。看到茎秆紫色、叶子对生的,小心割下地上部分,是麻黄。苍术更好认,叶子大,有毛,根茎横生,挖出来有浓烈的辛香。

他们挖得很急,手上很快沾满泥土,被荆棘划出血口。他们也顾不得了这些,埋头继续寻找,继续采挖。

张婶忽然指着下面喊道:“苏先生!那边草丛……”

苏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他们不远处南坡的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一下。放下篮子,小心地走过去。

靠近了。是个男人,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蜷缩在草丛里,脸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头发花白,苞茅草一样蓬乱,一只赤脚露在外面,冻得青紫。人已经没了声息,身体僵硬,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婶面色紧张,战战兢兢地问:“是冻死的,还是病死的?”

苏轼蹲下,仔细看了看。男人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长期饥饿的深刻痕迹。眼睛半睁着,茫然望着天空。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他先是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手指,但没掰开。又用力掰,僵死的手指像树枝断裂那样,响了一下,总算掰开了。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乎乎的杂粮饼,已经长了霉点。这大概是他最后的没来得及吃下的食物。

坡上的风大了,树枝吹得直响,也吹动着死者破烂的衣角。远处长江无语东流,山峦依旧沉默。天地浩大,而一个人的生命就此终结,如此卑微,如此寂静,像一粒尘埃落入江水,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有。

“造孽啊……”张婶别过脸,直抹眼泪。

苏轼无语。他想起徐州河滩上那数以万计的无名尸首,想起那些插在地上的只有编号的木牌。眼前这一个,连编号都不会有。他会在这里被野狗啃食或者就这么风化,变成这草丛泥土的一部分,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四周除了残枝落叶,茅草荆棘外,就是荒芜。他继续往远处看,看到东坡稻场旁堆着些废弃的用来垫谷防潮的破草帘。他叫张婶去拿两领来。自己则用柴刀和手,在沙地上掘一个浅坑。

沙地很软,能容下一人的坑在张婶回来时基本挖好了。两人将死者装入几个草袋拼就的大草袋,然后放入坑中,覆上沙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苏轼将一束茅草插在坟头,当墓碑。在坟头放下刚刚采挖的一棵柴胡,权当祭品。他左右看了看,确实想不到办法,就叫张婶转过身去,在坟前洒泡尿,权当酒水。他如释重负,总算完成了一件对逝者的安葬。风吹过,茅草摇曳低吟。一只乌鸦飞在土堆旁边的乌桕树枝上,“呀呀”叫了两声。张婶的泪水流下来,滴落在新垒的土堆上。

苏轼拍拍手上的沙土,对亡者也可能对生者说:“走吧。”

他们提起装药的篮子,转身离开。插在那个小小的沙堆上的那束茅草,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沉默的哀伤的幡。

回到临皋亭,已是午后。孩子依旧高烧,但擦身似乎暂时稳住了病情。苏轼立刻和王朝云、王闰之按方配药。药材不全,分量也不够,只能先煎一剂试试。

煎好药,苏轼先自己尝了一小口。味道和记忆里一样,便让张婶给孩子灌下去。

孩子烧得迷糊,灌药极难。撒了一半,好歹喂进去一些。张婶抱着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喃喃念叨着“阿弥陀佛”。苏轼坐在一旁,看似平静,但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退了!退了点!”张婶突然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手颤抖着去摸孙子的额头。

苏轼伸手一探。确实,高烧退了。孩子的眉头也舒展了些,沉沉地睡了过去。

“有效,”苏轼的声音有些发哑,看着那罐黑乎乎的药渣,又看看手边那本摊开的字迹模糊的“圣散子方”,缓缓道,“这方子……在黄州,也能用。”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众人耳中,却重逾千斤。它意味着,在这场突然降临的死亡阴影中,有了一线微弱的希望。

“苏先生!”院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拍门声。是巷子里的其他邻居,听说张婶的孙子用了药似乎好转,都涌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恐慌和最后的希望。

“苏先生,救救我娘!”

“我家小子也烧起来了!”

苏轼看着门口那一张张惊恐、哀求的脸,又看看罐底那点可怜的药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对家人说:“闰之,云儿,迈儿,把方子多抄几份。把家里所有能用的罐子都找出来,生火,烧水!”

他走到院门口,对聚集的邻居们说:“方子我有,但药材奇缺。麻黄、柴胡、苍术,这几味主药,山上或许有。谁认得草药,不怕死的,跟我上山。谁家里有存药,不拘多少,先拿出来,救急。熬出的药,先给最重的孩子、老人。”

人群静了,随即几个年轻汉子站了出来:“苏先生,我认得柴胡!”“我上山砍过柴,见过苍术!”

也有人转身往家跑:“我家好像还有点陈皮!”“我去找找有没有甘草!”

恐惧依然笼罩,但一种混乱中萌生的秩序与希望,开始在这条小巷、这个院落里生长。生火,烧水,辨认药材,分配任务……基于最朴素求生本能的自救,开始了。

苏轼重新背起竹篮,拿起锄头和柴刀。他的手很冷,心却滚烫。他知道,会有很多人救不回来,就像草丛里那个无名的逝者。但他更知道,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有些手,伸出来了,就不能再缩回去。就像他埋下那个无名死者时,放下的一棵柴胡叶,洒下的一泡尿。那些是无用的慈悲吗?

因为生而为人,有些东西,比有用无用更重要。比如,在无尽的寒夜和死亡面前,依然选择点起一盏灯,熬一罐药,挖一抔土,告诉这个世界:我来过,我看见了,我……尽力了。

远处,长江的涛声,混着北风的呼号,永不停歇。而临皋亭的院子里,火光跳动,药香开始弥漫,一点点对抗着即将步入冬天的寒冷,和死亡无所不在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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