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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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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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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一十八章 学黄州话

新的一年,黄州气候宜人,春雨如期而至,又一季麦子绿了东坡。

苏轼正带着家人在东坡地间麦苗。突然

,从东坡垄沟对岸传来一声“苕”,便抬头望去。王家嫂子的傻儿子站在田埂上,手指着地头一只溜走的田鼠,咧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苕!苕!”傻小子,跺着脚,又喊。

苏轼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他不懂“苕”是什么意思,但看傻小子那样子,不像骂人,倒像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他转头,看旁边正在间苗的张木匠,想问苕是什么。

傻小子的喊声惊动了正蹲在地头玩泥巴的张木匠孙子。他向傻小子方向跑去。张木匠连忙吼住孙子,不让他跟傻小子玩。

他悻悻然,撅着嘴,磨磨蹭蹭往转走。路过苏轼身边,停下来。自那天苏轼给他开人字帖后,他就对苏轼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狗剩,苕是啥意思?”苏轼正好要找人问。

狗剩抬起头,眨眨眼,指着远处的王家嫂子的傻儿子,说:“他那样,就是苕。”孩童口无遮拦,声音清亮。地里劳作的人几乎都听见了。王家嫂子听后自然不高兴,碍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只好隐忍,沉默。她那傻儿子见狗剩说自己苕,笑得更欢了。一路小跑,直来到狗剩和苏轼跟前,并扯着苏轼的衣角,哈哈:“苏先生,苕!苕!”

苏轼被扯得晃了晃,十分怜惜地低头看了眼这孩子。个子高高的,五官端正,就是一脸傻气。王家嫂子曾跟他说过,生下来时被脐带缠了脖子,憋久了,把脑子憋坏了。但这孩子不闹,整天笑,见谁都笑,笑得人心里发软。

“傻蛋,赶紧放手,别把先生的衣服扯坏了!”张木匠站在地里喊,又告诉苏轼,“苕就是傻。咱黄州话,说人不开窍,一根筋。”

苏轼谢过张木匠,也试着说了一声。他感觉“苕”这个音,像一块土疙瘩砸在地上,带着重量,不像官话里的“傻”那样轻飘飘的,虚。

“那聪明怎么说呢?”苏轼觉得黄州这偏远之地,真好,接着问张木匠。

“尖,”狗剩抢着答,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点。

“哦——脑子尖,就是灵光。灵光就是聪明。”苏轼哈哈一笑,有趣!他舌尖抵着上齿龈,气流细而急地挤出去,“尖”脱口而出。

苕和尖,一钝一利,一沉一轻,把人的脑子说得像农具,像庄稼,像这片土地上一切可以用手感、用眼量、用生活经验直接把握的东东。哪像他在汴京时,那些颖悟、聪慧、睿智、明达……都像精雕的玉器,看似文绉绉的,但好看不中用。而“苕”和“尖”,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能填肚子。

“苏先生学话快,”张木匠直起腰,用手揉了揉腰,笑道,“苏先生做事扎实。”

“扎实,这个我懂,就是说做事牢靠,做人实在。”苏轼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舌面平展,气流缓缓送出,像夯土,一下,又一下,把虚空的都夯实在了。他忽然觉得,朝廷考语里的“干练”“勤勉”,比起这“扎实”二字,就像彩绸比之麻布,轻飘而无骨。

然后,他们继续间苗。苏轼手指在麦苗间穿梭,拔掉弱的,留下壮的。动作还不熟练,但比刚来时好多了,至少不会连苗带草一起拔掉。他边干,边念叨,这根苗长得“苕”,挤在一起不透气;那根苗长得“尖”,直往空处窜;这块地翻得“扎实”,苗根扎得深……

汗流下来,流进嘴里。他舔了舔,转头问张木匠:“咱这儿,如何说水有味道?”

“水还分味道?”张木匠愣了愣,“好喝就是甜水,难喝就是苦水。”

“井水有点涩,江水有些腥,但喝惯了觉得甜,如何讲说?”

张木匠挠挠头,指着自己刚翻过的地:“这地有筋骨,才长得好庄稼。”他顿了顿,似乎从土地想到了水,“水进了喉咙,要是能挂住,让您品出味儿来……那估摸,也算有筋骨吧?”

有筋骨!苏轼心头一亮。这说法真好!

眉山老家清甜的井水,汴京御赐冷冽的泉水,杭州虎跑泉甘醇的泉水,黄州这喝久了就惯的井水和江水,细品,还真有点生命的筋骨味。

他对张木匠刮目相看。一个地道的农夫竟能说出有筋骨的词来。原以为,读书人比文盲懂得多,活得潇洒。打从来黄州,跟土地打交道,他慢慢认识到 ,人生不需要太多的东西,一张床,一个碗,足矣!过去没日没夜的奔波劳碌……都是虚的。然而,语言的力量和魅力又是真的,强大的。就如那年在集英殿,他用语言征服了骄横的辽使。

那日,辽国使臣耶律寅亮站在殿中,手持国书,声音洪亮地念着契丹语。满朝文武肃立,苏轼作为翰林学士,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他懂契丹语,听得懂耶律寅亮话里藏着的机锋。每一处看似恭敬的措辞,底下都藏着试探和挑衅。

轮到宋朝回应。神宗皇帝示意苏轼出列翻译并应答。他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先要把耶律寅亮的话用雅言准确译出,不能多一字,不能少一字,因为每个字都可能成为对方抓住的把柄。然后要代朝廷回应,用语要端庄,含蓄,要在保持天朝体面的同时,把该驳的驳回去,该让的让出来。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他开口前,每个词在舌尖都要滚三滚:这个词够不够重?那个词会不会太轻?这个典故契丹人懂不懂?那个比喻会不会引起误解?

耶律寅亮盯着他,眼睛像鹰。

答完最后一句,他背心湿透。耶律寅亮微微颔首,没再纠缠。退朝时,宰相王珪走过他身边,低声说:“子瞻今日之言,字字千钧。”

是的。语言是兵器,是工具,是必须在规格、重量、锋刃上都精确计算的东西。说对了,可安邦;说错了,可祸国。此刻,他还感到背心发凉。

“苕——”王家嫂子的傻儿子又叫起来。

苏轼从往事中惊回。只见一只松鼠在王家嫂子田间跑向对面的山坡。狗剩也看见了,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力气太小,石头只抛两丈远,松鼠早逃得无影无踪。

他弯腰继续劳作,心里却寻思,张木匠能想出有筋骨的话来?忍不住,问:“有筋骨,真好!你想出来的?”

“先生真会说话,我一辈子也尿不出这样的话。老辈人传下来的。”张木匠直起身,笑了笑,“咱庄稼人说话,不图好听,图实在。啥东西一摸,一尝,一用,就知道有没有筋骨。地要有筋骨,才长庄稼;人要是有筋骨,才立得住。”

苏轼站在地里,看着他,寻思:我自己算是有筋骨的人吗?又望了望远处,王家嫂子,应该算。

“不瞒先生说,读书人说话,有时候太飘。”张木匠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苏轼说,“不如土话扎实。比如说墒”,是地里的湿度。”

张木匠这天很能说,苏轼更是很能听。当他说到“茬”时,指着麦苗:“到时割麦子,留茬不能太高,太高费地力;也不能太低,太低伤了根。得留一寸,正好。”

苏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嫩绿的麦苗。看着,看着,胸口闷痛了一下。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每个法都像一把巨大的镰刀,一刀割下去,想割出一个新天地。但留茬多高?伤不伤根?有没有人蹲在地头,像张木匠这样,用手指比划着一寸的距离,说这样正好?

没人。朝廷的大人们坐在汴京的衙署里,看的是账册、奏报和地图上抽象的数字和线条。他们不知道一寸茬对一块地的意义,不知道一厘墒情对一季收成的影响。他们用的词是“国用”“民生”“纲纪”,高大上,落不到土里。

他心头浮起一丝愧疚,又出现一点欣慰。自己该做的,努力了,尽管离初衷差一大截,但身不由己,仅能尽人事。他很满足曾经秉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理念,履职尽责。

曾在杭州任上,自己审理一桩田产纠纷。两兄弟争三亩祖田,卷宗厚厚一叠,地契、分家文书、邻里证词,还有前任官员的批驳。两方请的讼师引经据典,从《唐律》辩到《宋刑统》,从“嫡长”说到“均分”,滔滔不绝。

他听了半天,越听越糊涂。最后拍案叫停,吩咐:“把那块地四邻的老农,都传来。”

来了五个老农,战战兢兢跪在堂下。

他问:“那块地,东头高还是西头高?土是沙是黏?往年种稻还是种麦?亩产多少?”

老农们愣了,互相看看,然后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说那块地东高西低,雨水往西流,所以西头肥;说土是沙壤,适合种麦,种稻不行;说丰年亩产一石二,歉年八斗……

他点点头,对两兄弟说:“地分三份。东头一份,西头两份。西头地肥,但易涝;东头地瘠,但保收。要东头的,每年给要西头的补三斗麦。如何?”

两兄弟傻了。讼师也傻了。这判法,律条上没有。但老农们点头:“大人明断,这样公道。”

退堂后,他坐在后衙,觉得累。不是审案累,是听那些华丽的讼词累。那些词在空中飘来飘去,就是落不到地上。而老农们说的“东高西低”“沙壤”“亩产一石二”,每个词都像钉子,把案子钉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让人想歪都难。

落日的余晖映在坡地上,苏轼荷起锄头,跟着大家往回走。路上遇见收工的农夫,互相打招呼。

“回啦?”

“回了!”

“今儿活咋样?”

“还成,地有筋骨!”

苏轼一路听着,品味着。走到临皋亭巷口,遇见王朝云。她刚从江边洗衣回来,提着木桶,手臂被桶梁勒出深深的红痕。

苏轼指着天边晚霞,用刚学的黄州话说:“看,天烧了。”

王朝云一愣,随即笑出声:“先生差矣。是天红了。”

“天红了?”苏轼笑道:“红字没烧字有劲。”

回到家,王闰之正在做饭。苏轼走过去,蹲在灶边添柴。他忽然想,这个女人,从汴京到黄州,从官夫人到农妇,话越来越少,不说“妾身惶恐”,只说“饭好了”;不说“夫君保重”,只说“添件衣裳”。她的每句话,都扎实!接着,他用黄州话问,“老妻,今儿吃啥?”

王闰之转头看他,眼里有丝讶异,但很快平复:“芋头红豆饭,扎实。”

扎实。苏轼笑了。这日子,这饭,这正在一点点学会的带着泥土味的语言,都开始有了筋骨,开始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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