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醒了。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手心的水泡破了又起,痒得钻心。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钟声。应该是定惠院那边传来的,先是很沉很闷的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带着泥土的回音;接着,清亮了些,破开浓浓的江雾;然后,一声比一声悠远,到最后,也许整个黄州城都浸在这钟声里了。他听着,心慢慢安静下来。随着钟声的嘎然停止,余音在空气里的消散,他真的睡着了。
家人们见他还在打呼噜,没有惊动他。他们知道,打从公元1037年1月四川眉山境内的彭老山百花不放,草木枯萎,禽鸟高飞,野兽远走 ,一座秀丽之山忽然变成荒瘠之地,他这位天才人物降临人间以来,就背负使命,背负苦难 ,背负奔波,很少能够安静睡上一觉。小时候也没能给父母省多少心。安睡似乎对他对他人是一件挺费心的事。
王闰之听着他难得响起的沉重鼾声,心里既疼且安,蹑手蹑脚进房拿走换洗衣服,小心翼翼带上房门。
太阳有几丈高的时候,苏轼醒了。家里只剩下生病的赵麽麽和迨儿。
他睁着眼,看屋顶。茅草铺的顶,有几处漏光,照在地上很安静。他听着这沉闷却自在的钟声,忽然觉得从前在汴京寅时听到那洪亮钟声时,心头那份下意识的紧绷,此刻竟一丝也无了。原来令人累的,不是起床的时辰,是醒来后必须要面对的那一整套严丝合缝的规矩与身份。
苏轼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上衣。手心的泡蹭到粗布褥子,一阵刺痛。他吸了口气,又轻轻一吹,等那阵痛过去,愣愣地望着窗外。
刚到黄州那夜,他躺在定惠院的破禅房里,第一次听见这钟声。仿佛它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敲打着他戴罪之身,处贬谪之地的滴血伤口。
现在,他躺在临皋亭的木板床上,听着同样的钟声,感受这钟声更像是一种陪伴,就像妻儿,就像王家嫂子,就像……反正一切简单得像锄头落地,像种子入土,像藜蒿在开水里变成深绿色;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和轻松。
是啊——每次钟声停后,寂静更深了。但这寂静不是空的,里面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远处早起的渔夫摇橹的吱呀声,以及更远处不知哪家狗的叫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黄州的晨曲。
今儿个他有些高兴。他下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太阳升得老高,可晨雾还没尽散。他走到院角,在那棵老槐树下,很自然地解手。撒完尿,打个哆嗦,系好裤带。他这种撒尿的方式不知何时已与地里的农夫毫无二致了。
钟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定惠院的钟,声音更细,更飘,像一根丝线,在雾里穿来穿去。那会是哪儿的钟声呢?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琢磨着:钟声?江水声?还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不再咳血。
今天他不想赶去上工,地里的活儿有几个农夫帮忙,闲多了。他也想歇歇,便决定去定惠院走走。
“今天是哪阵风儿把苏先生吹过来了?”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轼回头,是惠真老僧,提着个木桶,桶里是刚打的井水。老僧穿着旧僧袍,光脚趿着草鞋,脚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师父吉祥!”苏轼一拱手。
惠真把桶放下,水晃出来一些,洒在泥地上,立刻渗进去了。也不答话,慢条斯理地捻着手中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若有所思地道:“先生寻钟声来的?”
苏轼愕然。一种心底秘密被人窥见的那种惊怵。
惠真捻着手中的念珠道:“敲了四十年了。我师父敲,师父的师父敲,到我这儿,还是敲。没什么讲究,就是告诉大伙儿时辰到了,该起床了。”
苏轼看着他。老僧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眼睛却深邃有神。
“汴京的钟不一样吧?”惠真忽然问。
苏轼又是一愣 ,惊讶地望着他。
“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官儿,听的都是金钟玉磬。哪像我这破铁钟,敲起来跟打铁似的。”惠真仍捻着手中的念珠,道。
“是不一样。汴京的钟,讲究时辰,讲究次数,讲究轻重缓急。敲错了,是要问罪的。”苏轼解释说。
“问罪?”惠真笑了,露出豁了牙的牙龈,“钟还有敲错的?”
“有。元丰元年,司晨官敲错了一次,早敲了半刻钟,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惠真做了个“阿弥陀佛”手势,摇摇头:“你们那儿,连敲钟都得按规矩来。累不累呀?”
这话问得太突然。苏轼不好答。但心里明白,怎有不累的呢?每天寅时起床,梳洗穿戴,对着铜镜整理官服,每一道褶皱都要抚平。然后上朝,跪拜,议事,退朝。回到官署,批公文,见同僚,写奏折。每一步都要谨小慎微,每句话都要字斟句酌,每个眼神都要细细揣摩。不过,他不觉得这是累。觉得这是本分,是责任,是读书人该做的治国理政事。
来黄州,他每天也寅时起床。但不梳洗,不穿戴,就穿着粗布衣裳,趿着草鞋,走到院角撒尿。然后扛起锄头,去地里干活。干到日头正中,或者在地里或者回家吃饭。下午继续干,干到天黑。
累吗?也累。手上起泡,腰酸背痛,夜里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但两种累,大不一样。身上的累,睡一觉就好了;心里的累,日积月累,就成了痼疾。他终于开口:“累。但一个累在身上,一个累在心里。”
惠真点点头:“你看这钟累不累?几十年了,每天寅时响,不管是刮风下雨,不管是年成好坏,它就是块铁,敲就响,不敲就不响。它不会想,我今天响得够不够响?明天要不要换个调子?”
“人难道要像钟一样?”苏轼问。
惠真指着钟槌上磨损的木柄,又指了指苏轼结痂的手心,说:“槌敲钟,钟便响。是槌累,还是钟累?” 说完,提起水桶走了。
苏轼站在原地,回味着老僧的话。槌敲钟,钟便响。要像敲钟人?哦。时辰到了,就敲一下。敲完了,该干嘛就干嘛。别想太多了,否则钟声就不是钟声了。
惠真的话也勾起了他对亡母的怀念。母亲信佛,每逢初一十五就去寺庙上香。有一次带他去,他贪玩,跑到钟楼里,看见一口巨大的铜钟。钟上铸着经文,他看不懂,但觉得那钟真大,真沉。敲钟的和尚好像读懂了他的眼神,便告诉他,钟声能传十里,能渡亡魂,能消业障。
他额额,点点头。信钟声有神力,能渡一切苦厄。但长大了,读书了,做官了,就不信了。觉得那是愚夫愚妇的迷信,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另一种精神胜利法。他信的是文章,是道理,是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
听着这口破铁钟的声音,他忽然又有点信了。不过,信的是它的简单与自然。不为任何人和事,仅为时辰本身。
苏轼满载收获,告别惠真,回到临皋亭,正好赶上吃午饭。苏迈刚从地里回来。王朝云在给麽麽揩刚咳嗽出来的痰液。见他回来,说:“先生今天看起来神色不错。”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爹爹,半坡上那块地的肥施完了。”苏迈没发现王朝云脸上的红晕,只管对苏轼说上午干活的情况。
“好。吃完饭,我也去,争取这两天把肥都施一遍。”苏轼对迈儿说完,又喊王闰之,叫开饭。
午饭是野菜汤加荞麦馍。苏迈和苏轼下午要干活,每人碗里加了些咸菜。
苏轼美美地吃完饭,就扛起锄头出门。苏迈赶紧跟着。
走到院门口,苏轼回头看了一眼。王闰之站在灶间门口,正用围裙擦手。她没说话,朝他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转身走了。
路上遇到几个担着粪桶的农夫。也是彼此点点头。到了地里,他放下锄头,没急着干活,先站了一会儿。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江风吹过来 ,生机盎然。
迈儿在给上坡的地施农家肥。年轻人适应能力强,已经活脱脱一个深谙农事的农夫了。
他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安慰。仿佛胸中那团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咳嗽也很少有了。他握紧锄头,举起来,挥下去,斩断面前地边那幸存一棵被挖未尽的荆棘。锄刃碰到沙石,发出沉闷刺耳的声音。接着,他觉得锄头入土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早晨定惠院隐约的钟声混在一起,成了某种节奏。一种简单的、重复的、无比坚实的节奏。
他在这节奏里,一锄头一锄头地,锄去庄稼里夹杂着的嫩绿野草。自己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随之长出希望。
晚饭,还是野菜粥,但加了新挖的笋。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
王闰之告诉苏轼:“笋子是下午王家嫂子送的。”
他吃着,忽然问:“王家嫂子最近一段时间没来,一切可好?其实她自己也难,总把最好的给我们……”
王闰之嗯了一声,说:“黄州这地方人真好!就好比这笋,嫩时供人吃,老了做竹货,一生付出,一点没埋怨。”
苏轼暂停用餐,望着王闰之。这话原以为只有王弗和王朝云说得出,没想到竟出自她之口!
“王家嫂子说,近来雨水较多,山间竹笋蹭地往地面冒。她邀我明天上午去龙王山挖竹笋。”王闰之见大家吃得那样香甜,又高兴地告诉苏轼。
“那夫人把我也带上。”苏轼也很高兴。
“王家嫂子说,明天早晨定惠院的钟声一响就起床。那我们也在这个时候起床,不能让人家等。”
苏轼点头称是。又不禁问王闰之:“王家嫂子也喜欢听钟声?”
王闰之噗嗤一笑,用右手食指轻戳了下他的额,说:“真是书呆子!黄州城里谁不听?寅时响,辰时响,酉时也响。听着钟声起床,听着钟声吃饭,听着钟声睡觉。”
“那她跟你说过钟声了?”苏轼是很书生气。
王闰之想了想,道:“好想没说,又好像说过。不过,好像王家嫂子说,钟声就像老天爷打嗝,定时定点的,提醒人该干啥了。”
苏轼笑了。哈哈,老天爷打嗝?多么形象、朴素!
吃完饭,他独自去院外走走。四周的暮雾浓得化不开,江流之声跟着晚风四处乱穿,撞在他的身上,打个旋儿,溜了。
今天从早到晚,脑子里老是装着钟声。他想摔掉也不可能。此刻又是满脑子的汴京的钟、定惠院的钟、母亲带他去的那座寺里的钟。所有的钟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乱飞。飞着飞着,渐渐清晰了。只剩下定惠院那口破铁钟的声音。
也许这钟声,真的能渡点什么。当然,不是渡亡魂,是渡他心里的那些执念。
一声一声地敲,便把这些执念敲碎,敲成粉末,然后,撒在东坡荒地里,长出新的东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