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的春风乍暖还寒时,苏轼拖着病倦的身躯踏入黄州这片僻陋多雨的江城。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座江水浑浊、浓雾弥漫、草木杂生的贬所。
随着东坡地的春种秋收,一家人的生活之忧得以解决。他胸中那团火近乎熄灭,咳血的毛病也得到缓解,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生一次,而且多半在梦后,潜意识状态下才有的情形。曾一度消沉、迷茫、无奈的他,脱胎换骨似的,又复活了曾经的意气风发、狂放不羁。但正如他在《赤壁赋》所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他还是他,可他已经不是他。
面对这座古老的江城,他心境慢慢开朗。慢慢觉得江水的馈赠也充满了温情。那奔腾的江水不只是风景,更是慰藉口腹的烟火气。正是这座长江绕郭的小城,以其近乎蛮荒的质朴与磅礴,悄然抚平了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话说这一日江面浮着薄雾。一叶扁舟载着老渔夫于流和苏轼在江面晃悠。
于流站在船头,身子稍微后仰,手臂一抡,那张有些旧了的麻网就“哗”地撒向空中,然后落入水中。
苏轼坐在船尾,划着桨。于流刚教他的。他握着桨,桨不听话似的,一入水就横着走,船在原地打转儿。于流不急不恼,慢悠悠地整理另一张网,等船转了三圈,才开口:“手腕用暗劲,桨叶斜着入水!”
苏轼照着做。船果然往前挪了几尺。他喘口气,手中的桨听话多了。晨雾正从水面剥离,像正在揭开一张巨大的湿宣纸。纸揭开了,露出底下的泛着青灰色的大江。
“苏先生,快看。”
苏轼顺着于流手指的方向,看去。离船三四丈远的地方,水面泛着涟漪,中间偶尔冒个泡。他问:“是鱼?”
“是鲢子。这季节,鲢子起得早,在水皮底下找食。”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钓鱼竿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鱼钩悄无声息地落在涟漪中心。
苏轼屏住呼吸,盯着那截鹅毛管做的浮漂。白色浮漂在水面上一颤一颤的。
突然,猛地一沉。
苏轼急喊:''快拉钩!”
浮漂立即浮上来了。
于流只好收钩。鱼钩上的蚯蚓被鱼吞吃光了。他不无嗔怪地道:“苏先生,这钓鱼不比您写字赋诗,一气呵成。钓鱼可急不得,要耐心等,等鱼儿上钩。”说着,从一个竹筒里倒出蚯蚓,重新挂在鱼钩上,“江里的鱼见过大风大浪,是不会轻易上钩。遇到食儿,先试探是否诱饵,确保安全后才真正下口。”说着,又将鱼竿抛向空中,鱼钩再次落入刚才涟漪不远处。
过了片刻,浮漂猛地一沉。这次苏轼保持冷静,没出声。接着,浮漂又浮上来。苏轼还是静观其变。接着,浮漂再次沉入水里。
于流这时连忙手腕一抬,竹竿弯成一张弓。水面炸开,一条银白色的鱼跃出来,在空中甩着尾巴,水珠四溅。
“哦嘿——”苏轼学着于流说,“今天开了个好张!”
于流把鱼提上船。鱼在船板上噼里啪啦地乱跳。
苏轼高兴地上去用脚轻轻踩住,帮忙取下钩,把鱼捉进船尾的小木桶。桶里已有半桶水,鱼入水,把木桶撞得乒乓响。
于流边给钩上饵,边说:“鲢子肉嫩,就是刺多。炖豆腐最好,汤白鲜嫩。”
苏轼看着桶里那条不大不小的鱼。看到它嘴一张一合,鳃盖急促地开合,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一酸,眼睛模糊起来。
御史台的子字号监房,阴冷幽深,只在高处开一小窗,月光透过柏枝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他蓬头垢面,蜷缩墙角,身上那件囚衣早已污秽不堪。一开始,他就被按照审讯死囚的程序反复拷问,稍有不慎便是厉声呵斥。四十二岁的他,鬓发已白了大半,精神几乎崩溃。
入狱后的第一百天,苏迈送来一盘鱼时,他当场瘫软在地,以为死期将至。那一夜,他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给弟弟苏辙的绝命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写至此处,想起早年与子由相约“夜雨对床”的归隐之约再也无法实现,泪水早已打湿了纸笺。若真到了被处死那日,他将服下袖中早已藏好的绝命丹,也不愿受那刀斧之辱。望着窗外凄冷的月光,只觉万事皆休,平生万卷诗书,竟成了将自己送入死地的催命符。
银白的鳞片在昏暗的船尾木桶里闪着微弱的光。囚鱼求生的挣扎之声,拉回他的回忆。往日的悲欢离合就像江雾,散了,但江水不息向东。
他想放掉这鱼。
“苏先生也试试?”于流递过另一根鱼竿。
他没接于流递过来的鱼竿,却说:“于大哥,我想把鱼放了。”
于流惊讶地望着他,半天才说:“放了?像先生这样,我们渔民喝西北风去!”他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妥,语气缓和了些,“苏先生,我知道您人好。就因为您心太软,一肚子才能,才烂在肚子里,沤成一肚子气。”
“哈哈。大哥见笑了。子瞻每遇到问题,只知其一,不及其余。”苏轼似有所悟,“是啊。世间万物各有用处,也各有不是处,更有不得已处。过去我就执拗于一面,想得太多……”
苏轼接过鱼竿。竿子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学着他的样子挂饵。湿漉、滑溜的蚯蚓被刺穿时剧烈地蜷缩,然后慢慢僵直。他感觉做诱饵本来助纣为虐,没想到如此恶心!
接着甩竿。鱼钩落在离船稍远的水面,浮漂立起来,轻轻晃动。
接着等待。江风拂面,带着丝丝水腥味和凉意。鸬鹚在他们不远处妒忌似的叫起来。
浮漂轻轻一点。跟着又是一点。苏轼的心提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鱼竿。浮漂猛地沉下去。他赶紧拉鱼竿。没鱼。鱼钩出水,蚯蚓只剩下一点点。
“呵呵,提早了。鲢子精,会试饵。得等它拖漂。”
苏轼重新挂饵。这次他耐心等。在浮漂第三次沉没的瞬间,他猛地提竿。手里一沉,感觉有东西在水下挣扎。他不敢用力,顺着那股劲,慢慢收线。水花翻涌,一条大鱼被提出水面,在钩上疯狂扭动。
他手忙脚乱地取钩。鱼滑,握不住,掉在船板上乱跳。他扑上去,两手合拢才按住。
“是条大鳊鱼,”于流瞥了一眼,“呵呵。财发生手。”
太阳升起来,江面金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于流开始收网。网露出水面,网眼里挂满鱼虾水草。今早收成好!他心里乐开了花。
船往回划。这次苏轼划得顺手了些,船稳稳前行。他回头看那片撒网的水域,平静的水面偶尔有鱼跃起,溅起朵朵水花。
原来在白茫茫一片江水里,藏着这样的热闹,藏着对人类这样好的馈赠,尤其是给予靠水吃水的人这么多的恩赐。而这一切,他站在岸上是没能看到的。
临皋亭的院子里飘出鱼香。
王闰之在熬鱼汤。大鳊鱼刮鳞去鳃,剁成鱼块,留一半 ,做一半。这做的一半,用猪油煎后,加井水,放姜片,小火慢熬。汤色渐渐变白。她撒了把野葱,香气轰地炸开,飘出院墙,飘到巷子里。
隔壁张婶在晾衣服,闻到味儿,探过头:“哟,王娘子做鱼了?”
“嗯,”王闰之应着,“先生早晨跟于哥去江上钓的。”
“苏先生会钓鱼了?”张婶惊讶。
“学呗。”王闰之语气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的骄傲。
鱼汤上桌时,太阳正当中。苏轼先给赵嬷嬷盛了一碗,汤里特意多放了两块鱼肚子上的肉。老妇人手抖,端不住碗,王朝云一勺一勺喂她。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歇。
苏轼先喝了口汤。那种直接的蛮横的鲜,从舌尖一直冲到喉咙,冲到胃里,冲得整个人都暖起来。这汤鲜和汴京鱼的鲜不一样。在汴京吃的鱼多是海鱼,盛在青瓷盘里,浇着浓油赤酱的汤汁,上面撒着葱花姜丝。他夹一筷子,肉是蒜瓣状的,嫩,但没什么味道,全靠调料提味。而这碗汤的鲜,是赤裸的,是鱼刚从江里捞出、鳞片还闪着水光时就进了锅的鲜。更重要的是他自己钓上来的。
他十分兴奋,问王闰之:“上次季常从岐亭赶来黄州看我,捎来的酒可曾还剩些?”
一提到酒,王闰之就不大高兴,但想先生今天高兴,也罢,不能扫他的兴,便说:“剩下不多了。”说完,吩咐王朝云去给先生取一盏来。
苏轼喝着酒,又夹了块鱼肉。肉很嫩,一抿就化,刺是有的,但不多。他仔细地挑出刺,把肉送进嘴里。这次尝出更多滋味,如鱼在江里游动时积蓄的关于自由的味道。
苏迈吃得更香,连鱼头都嚼碎了咽下去。王朝云小口慢喝,喝得鼻尖冒汗。一顿饭,没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吸溜声,嚼鱼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江上的摇橹声。
吃完饭,苏轼靠在门上晒太阳。身上懒慵慵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握桨的触感。哈哈—— 子瞻,你这双手能握锄头垦地,能握船桨划水,能握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能捧起一碗滚烫的实实在在的鱼汤。不禁捡起脚前的枯枝,在地上重新写下“长江绕郭知鱼美”诗句。写完,迷迷糊糊睡去了。
苏迈把他搀扶到床上。他喃喃细语,舌尖与心头泛起的,便是这碗鱼汤混合着自由与温暖的醇厚鲜味。诗在笔下,味在心头,竟分不清是诗预言了生活,还是生活成全了诗。原来说者呓语。大家只是好笑。吐词不清,隐隐约约,像是在说,他变成了一条鱼,在长江青灰色的水里游。水很凉,很急,但很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