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半大的花猫,从苏轼跟前跑过。然后,蹲在东坡地头那棵老槐树下。这树一年前开垦坡地时,苏轼舍不得挖掉,幸存下来的。苏轼从小就爱树,并喜欢植树。小时候在老家房前屋后栽种许多棵松树,均业已参天。
猫在树脚下的阴影里,弓着背,尾巴尖轻轻摆动,两眼死死盯着树杈间的燕巢。
苏轼心头一紧。这窝燕子开春来的,一对成燕,衔泥筑巢,孵出一窝雏燕。他常看见母燕嘴里叼着虫子,急急钻进巢里,接着就响起争食的“唧唧”声。那声音曾让他想起在汴京时,家中廊檐下那窝燕,王弗总在晨起时倚着栏杆看,对他说:“子瞻,你听,孩子们饿了”。王弗的样子跟上次托梦他,告诉他对太后的玉要守拙时一样,楚楚可怜。
他停下锄头,屏住呼吸。猫开始绕着树干,悄无声息地挪动。爪子在粗糙的树皮上刮出极轻微的声音,如果不细听,几乎听不见。苏轼全神贯注,竖起耳朵,自然听得明白,他觉得那声音仿佛刀划玻璃时的一样。
巢里的“唧唧”声更响了,带着惊慌。一只雏燕懵懵懂懂地探出光秃秃的头,张着嫩黄的嘴。一双粉红色皮肤包裹着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不知道危险就在下方。
猫停在树干一个凹陷处,后腿肌肉绷紧,蓄势待发。下一刻,它将扑上去,用爪子勾下那只探头的雏燕,或者直接窜上去掀翻整个燕巢。
苏轼心头一紧,连忙将手里的锄头,往地上猛砸一下。咣当一声,把猫吓得一跳,猛一回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眼神里满含错愕与恼怒,对他发出低沉的“呜呜”。
苏轼没动,只是看着它。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心跳声和着远处的江声,树上的蝉鸣和着耳朵里的蝉鸣,搞得他分不清谁是谁了。
对峙片刻。猫的尾巴垂下了,无奈地最后望了眼燕巢,又瞥了一眼他这个握着空拳、挡在树下的两脚兽,“呜”地低吼一声,“嗖”地钻进旁边的草丛。
苏轼这才长吁一口气,双腿发软,赶紧扶着锄柄站稳。抬头看巢,那只探头的雏燕已经缩回去了。燕窝里继续发出唧唧的声音。
就在这时,苏迈从地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水罐,脸上都是汗。他瞧见父亲奇异的举止,顺着父亲仰望的方向,目光落在父亲额头上未干的汗和树上的燕巢。很快就明白了:“爹,您救了它们?”
“不是,猫自己走的。”苏轼弯腰捡起锄头,紧紧握了握。仿佛在说,大英雄啊,刚才多亏了你,助我一臂之力,跟着那猫完成一场沉默的对峙。
“猫是怕您才跑的。”苏迈仰头看着燕巢,声音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对英雄之举的向往。
怕吗?世间的一切不过都会衡量得失,正如这野猫。所有的选择都是算计,为了生存。苏轼用袖子抹了把汗,告诉迈儿:“是它觉得不值。”
苏迈似懂非懂地望着父亲。
苏轼指了指草丛,猫刚逃走的地方,虽然不见踪影,但留下了强盗的踪迹。转身对儿子说:“猫也要活。它捕鸟,就像我们种地,都是为填饱肚子。今日它放过这窝燕子,不是因为我比它强,是因为它跟我硬碰硬,可能会受伤,为了一顿点心,不值得冒这个险。”
苏迈呆呆地站着,望着父亲。父亲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说得如此淡定,颠覆了他方才的想象。他开始以为,这该是一场正义战胜邪恶的戏码,父亲是仗义出手的英雄。可被父亲这么一说,把他搞糊涂了,便继续低声追问:“那……您救燕子是为啥呢?”
苏轼看了看儿子,没吭声,走到槐树下,望着燕巢。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地上晃动着斑驳的倩影。一只大燕子回来了,嘴里叼条肥虫,急急钻进巢里。霎时间 ,那片“唧唧”声变成了狂喜的喧嚣。
看着,听着,苏轼开口道:“刚才猫来了,可能会吃掉它们。现在猫走了,它们还能吃上大燕子送回的这口饭……你问我为啥救它们。问得好!其实,我也可以不救。猫吃小鸟也是天经地义,就像人类吃鱼吃肉。我救了,不是因为我比猫高尚,是因为……”
突然,乌台狱中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面孔,汴京城里那些落井下石的故交,还有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咳血时,那种希望有人能伸手拉一把的卑微渴望……纷至沓来,让他一阵眩晕。他赶紧扶住锄柄,掩过刚才不适。苏迈没觉察出父亲的异常。
过了片刻,他终于说,“是因为我看不得,就在我眼皮底下,一窝刚睁眼的小东西,还没见过天空什么样,就要被吃掉。这跟对错无关,跟天经地义无关,只跟这里有关。”他用拳头轻轻捶了捶胸口。
苏迈点了点头,两眼继续望着父亲。少年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澈得能映出云影。但还是有一丝阴翳残留在这清澈的眼波里。他不解地问:“可您刚才说,猫也要活……”
苏轼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苦涩的豁达:“所以这世间的事,常常没有两全法。你救了燕子,猫可能就要饿一顿。你可怜猫,燕子就要死。怎么办?”说罢,抬头望向远处苍茫的江面。幕幕往事如滚滚江水,东流而去。蓦然回首,对迈儿说,“只能跟着心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觉得刚才不仅仅在回答儿子,还在告诉自己。他收回目光,看着儿子年轻的脸:“我没能管住的,也只有自己这颗心。让它见弱不欺,见危能扶,见不义敢鸣!”
他歇斯底里地摸了摸胸口。胸口闷痛了一下。在御史台狱中,他手上戴着镣铐,对面坐着李定。李定把一份认罪书推到他面前,说:“苏学士,签了吧。签了,大家体面。”他扫了一眼那份文书。当时只要签了,或许他就不用死,甚至还能做个闲官。可他没签!他不签,因为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倘若今日为求生而认下没犯的罪,那往后余生每写一个字,都会想起这份屈辱。每喘一口气,都会觉得这口气是跪着讨来的。他宁愿站着死!此刻想想当初不签的抉择,和今日扔锄头的举动,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自己能跟着心走。
“爹,您的手?”苏迈看见父亲的手在抖,惊叫道。
听到喊声,他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是的,我的右手在抖。可能是刚才对峙时绷得太紧,现在松下来后的自然反应。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觉好多了,便对迈儿说:“没事,干活去就不抖了。”
父子俩重新拿起锄头。苏迈走在前头。苏轼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笑了一声。
“爹爹笑啥?”苏迈回头问。
苏轼摇头道:“我笑当年在汴京,写万言书,想救天下苍生。结果呢?苍生没救成,自己倒成了罪臣。如今倒救下一窝燕子。你说,这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苏迈停下,用手搔搔头,想了想,说:“我觉得……是实在了。”
苏轼心头一震,又无比欣慰,看着儿子,微笑道:“你说得对,是实在了。大事做不来,就做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小事。远的事顾不到,就先顾眼前。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燕不救……”他抿了抿嘴,这话太大了,不能再说了。徐君猷多次告诫他,千万别给他、给自己惹事,胸口那块守拙的玉也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能再说了。还是乖乖扛起锄头,锄地去吧。
一燕不救,何以救苍生?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他心里。自此往后的很长岁月里,当他疏浚西湖、建立病坊、在儋州办学时,他都会想起在东坡地劳作的瞬间。也许,所有的大慈悲,都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善举积累而成的。你救一只燕子,救一个弃婴,救一个在瘟疫中倒下的陌生人……救着救着,那个小我就慢慢变成了一个与更多生命共悲欢的大我。
其实,他觉得自己过去也一直在这样做,只是没有今天救雏燕后才有的这般感悟。
那年在神宗皇帝面前,与王安石辩论青苗法。殿内肃穆,百官屏息。他出列,声音洪亮,列举新法在地方的十大弊病,说到激动处,挥动衣袖:“陛下!此法一行,州县官吏借此盘剥,百姓畏之如虎狼!臣在杭州亲眼所见,有老农因还不起青苗钱,卖女抵债!”
王安石脸色铁青,出列反驳:“苏轼夸大其词!青苗法本意为惠民,纵有瑕疵,可调可改,岂可因噎废食?”
神宗皇帝坐在御座上,眉头紧锁。
他觉得自己在为民请命,自己的一声怒吼,能震动庙堂,能改变千里之外无数百姓的命运。后来他才明白:在那样的场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救苍生。结果呢?新旧党争,朝政反复,百姓在政策的摇摆间,反而受了更多的苦。那时他还认为,救世需要站在高处,需要巨大的声音,需要改变制度。但是,现在他不那样认为了,正如每天挥锄耕种,他能改变的就这五十亩东坡,能救的不外乎眼前这窝燕子。他深感轻松、愉快和实在。
午后,王家嫂子挎着篮子路过。她抬头看了看燕巢,又看了看汗流浃背的苏氏父子,笑了:“苏先生今儿做了件功德。”
苏轼直起身:“啥?”
王家嫂子仰头,再次望了眼燕巢:“这窝燕子有福,碰上您。往年这树上的巢,十有八九要被野猫掏了。今年倒好,安生了。”说完,急急挎着空篮子走了。料是家里来客人了,到地里扯点菜招呼客人。
苏轼的目光又投向燕巢。大燕子还在忙碌,一趟一趟,不知疲倦。他油然想起继连师父的话,居士,你看那燕子衔泥筑巢,可曾觉得辛苦?当时他答道:“辛苦。”
继连师父摇头:“它不觉得辛苦。你觉得它辛苦,是因为你站在人的角度看它。若你站在天的角度看,这世间万物,各司其职,各尽其性,有何辛苦可言?”
他不得不佩服师父的智慧。是的。他救燕子,是站在我的角度,出于怜悯。但在更大的视角里,猫捕食,燕育雏,人耕种,都是天地运行的一部分,无善无恶。而人的可贵在于明知一切终归于自然,仍会生出那份不忍,明知自己也是这自然链条中的一环,仍会在某些时刻,选择打断它去护住另一环的脆弱。这便是人性之光。他无比兴奋地用手摸来摸胸口那块玉,接着看了看忙得一头大汗的儿子,说:“迈儿,过来歇会儿。”
苏迈说不累。苏轼又问道:“假如有一天,你看见有人欺负比你弱的人,你会怎么办?”
苏迈停下劳作,不假思索:“我会帮他!”
“不怕惹麻烦?”
“不怕!”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为啥?”
“爹爹刚才说了 ,弱不扶,心就矮一寸。我不想让心变矮。”
苏轼看着儿子良久,走到他跟前,用手拍了拍他的头。动作有点粗鲁,但苏迈笑了,笑得像此时的万里晴空。
“好,希望你一辈子能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俯身,继续锄地。锄起锄落,泥土翻飞。每一锄头,都像在给儿子心里刚刚种下的那颗种子,夯实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