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来黄州第二年的夏天,一次应武昌友人之邀赴武昌游玩。在乡间,他偶然见到农夫们骑用一种叫做秧马的工具插秧拔秧。这种工具形似小船,腹部光滑便于在泥中滑行,背部轻巧可供人跨坐,极大地减轻了劳动的疲劳并提高了效率“日行千畦”,远胜于弯腰劳作。他认为这就是《史记》中所载大禹“泥行乘橇”的遗制。
想到躬耕东坡,对插秧者“腰如箜篌首啄鸡,筋烦骨殆声酸嘶”感同身受。现在无意中发现有这样好的插秧工具,自然兴奋不已。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寻思如何将其试制出来,应用在不久的秧田插秧中。
这一日,苏轼从东坡地回来,路过张木匠的铺子。两眼在废料堆里不停搜视。终于找到了他需要的边角废料:一段被虫蛀了的杉木,几块刨花板的下脚料,还有半截船桨的断柄。断柄看起来眼熟,好像是于流从江里捞上来的,木质已泡得发黑,但质地坚硬。
苏轼跟张木匠讨要了这几样,并把这些东西拖回到临皋亭的院子。
他蹲下身,用手一块块摸过去。杉木轻,指节一敲,声音发空;刨花板脆,一掰就掉渣;只有那段船桨,又弯又黑,又硬又沉。嗯,就它了。
苏迈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堆着烂柴,愣问:“爹,哪来这多烂柴?”
“张木匠那讨要的。”苏轼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段船桨上。
苏迈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杉木:“我拿斧头把它们劈了?”
“它们不是柴,是料。”苏轼笑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木屑。
苏迈站在他面前发愣。
苏轼没解释,拿起那段船桨木头,在手里掂了掂。大约三尺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端还留着当初装桨叶的榫眼。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方形的凹槽,脑子里开始构画。
苏迈好奇地望着父亲的手,在船桨木头上比比划划,不知道父亲在干啥。过了会儿,听见父亲叫他:“去,把张师傅请来,就说我请他喝酒。”
苏迈应声而去。
苏轼蹲在木料前,又用手指在泥地上划拉着。画完了,盯着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嘴里不停地念叨:一条弧线代表坐板,两条斜线代表腿,前面再加个横档。这图纸……
他想起来了,便起身进屋,从箱底翻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卷泛黄的纸,其中一张便是后来用于疏浚西湖测量水深的浮马草图。这种将构想绘于纸上的习惯,早在徐州抗洪时便已养成。当时他与工匠们反复推演,绘制了各种加固堤防的图样。那时他就明白,图纸是构想落地的第一步。看着工匠们提供的各种堤防设计图,他想如何测量深浅不一的湖水呢?假如哪一天要治理湖水的话。
那天夜晚,窗外下着小雨,带着微凉。他思路清晰,可谓一挥而就,设计出浮马草图。然后,召集工匠们进来,他介绍设计思路:“用木板钉成十字架,四端系浮筒,中间垂绳测深,制成浮马。人站在船上,推着浮马在水面移动,绳上的刻度就能实时显示水深。”工匠们听着,又举起油灯看图纸,异口同声:“苏大人这图,比我们老师傅画的还灵清!”
他十分满足,觉得绘图充满创作的快感,可以把脑中构想变成现实的第一步。那些线条、比例、标注,像一种无声的语言,与工匠对话。
而现在,他蹲在泥地上,用手指画着一个给秧苗坐的凳子。没有宣纸,没有笔墨,只有泥土和指甲。图纸的读者,就只他自己和即将到来的张木匠。
“苏先生,酒在哪儿呢?”张木匠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他像一阵风吹过来似的,立马站在苏轼身旁。看见地上那堆木料和泥地上的草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是自己要做家什?”
“想做个插秧时用的。”苏轼站起身,用脚抹平了泥地上的图。
张木匠没明白过来。
他继续说,“站着插,腰受不了。跪着插,膝盖受不了。前不久,在武昌乡间,见他们坐着插。”
“还能坐着插秧?”张木匠总算开了眼界,又不大相信。寻思刚才苏轼画在地上的图形,便蹲下,仔细看了看苏轼抹平的泥地。虽然模糊了,但大概轮廓还在。皱皱眉,“坐着怎么插?手够不着地哩。”
“不是椅子那种坐,”苏轼也蹲下,重新用手指画,“像骑马那样,跨着。身子前倾,手刚好能够到田。腿呢,踏在这横档上。”指着地上重新画出的两条弧线,告诉张木匠它们代表人的腿;又在前端画了个横档。
张木匠盯着看:“哦——,您是说像骑矮脚马?”
“对头!”苏轼一拍大腿。
“那得叫秧马。”张木匠眯着眼,盯着那堆木料,像在审视一匹尚未成形的马,“刚才您不说清楚,这料不中。这个虫蛀了,不承重。这个,”指刨花板,“见水就散。就这段桨木还行,但太短,做不了马身。”
“那如何是好?”苏轼心里一沉。
“谁知您要边角废料是做正用,还跟我存客气?我那有料。前年存的几根苦楝木,一直没舍得用。正好派上用场。就是……”他顿了顿,看着苏轼,“苏先生真要自己做?这活儿可不比写字,要费劲,还未必能成。”
“试试,不成,权当柴烧了。成了……”他笑了笑,“今年插秧,大家就能少受点罪。”
“好。那我出料,您出主意。工钱嘛……”他指了指屋里,“就那坛酒。”
“再加一坛醋,才开瓮的。”
“成交!”
苦楝木搬来时,太阳过午个把时辰。两根碗口粗、丈把长的苦楝木,摸上去粗糙得像老农的手背。张木匠用墨斗弹了线,锯下两截四尺长的,剩下的料备用。
“先解板,”张木匠把一根木料架在木马上,吩咐,“苏先生,您扶着。”
木料很沉,带着树木生长期的倔强纹理,在苏轼双手的按压下微微颤动。张木匠拉起大锯,锯齿吃进木头,“刺啦——”地来回响,木屑像金色的雪花在阳光下飞舞。
苏轼随着张木匠拉锯的节奏,身体微微前后晃动。手心很快出汗,木料变得滑腻。他更用力地按着。就像小时候,他在眉山看着父亲也是这样按着木料,让木匠解板,做书架。当时觉得木头被锯开的样子很神奇,像打开一本无字的书,每一圈年轮都是一行沉默的史诗。如今,他亲自按着这根苦楝木,感受锯齿切开它的纤维时,发出了本能的抵抗。而这抵抗是真实的,不像朝堂上那些言语的机锋、文字的陷阱。苦楝木只是用自身的质地,告诉你,想要改变我的形状,你得付出应有的代价,哪怕是流汗……
“停!”张木匠喊。
苏轼忙松手。木板被锯开一面,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纹理。
张木匠用手摸了摸断面:“好料!”
接下来几天,为方便加工,制作地点转到张木匠铺子里。锯、刨、凿、削,这些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的手艺,如今成了苏轼生活的全部。手上新长的茧被木刺扎破,渗血,好了,又长……但他不觉得苦,反倒有种创造的兴奋。当他用刨子推过木板,看着卷曲的刨花从刨口涌出,觉得太像浪花,像诗行了!而且它们带着木头特有的清香;当他用凿子一点点剔出榫眼,木屑在凿刃下崩落,露出一个方正的、严丝合缝的凹槽;当他拿起木贼草,一遍遍打磨坐板的弧面,直到它光滑如镜,掌心贴上去,能感到木头温润的体温,他忘了自己是苏轼。他突然感觉,当年在徐州黄楼木工坊视察的那个苏轼,已经死了。
徐州抗洪后,修建黄楼。他常去工地看工匠们立柱、上梁、雕花。有一次,他看见一个老木匠在修一扇歪斜的门。门轴朽了,门扇下垂。老木匠不慌不忙,量了尺寸,削了个新的木楔,涂上鱼胶,用小锤轻轻敲进去。然后推动门扇,门严丝合缝地关严了。
他当时惊叹,问老木匠:“老师傅,您怎么知道削多大多厚的楔子咧?”
老木匠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摸出来的。木头会说话,你手摸上去,就知道它哪儿松,哪儿紧,该补多少。”
当时他认为老木匠有些故弄玄虚。此时,当他的手指抚过苦楝木的纹理,用刨子感受木料的软硬,用榫头试探榫眼的深浅,好像也开始听懂木头的语言了。
木头不说话,但它用质地、纹理、声响,告诉你全部的真实。比如,这块料硬,下刨要轻;那块料有节疤,得绕着走;这个榫眼凿深了半毫,就得把榫头也修去半毫。在真实面前,任何投机取巧、敷衍塞责、自欺欺人,都无所遁形。唯有谦卑,认认真真,老老实实,才能心想事成!
这感觉,很像写诗。好诗不是作出来的,是生出来的。从心里长出胚芽,在胸中抽枝展叶,最后从笔尖流淌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生命本身的韵律和温度。做木工也一样,好的器物,是从匠人的手、眼、心,与木头的纹理、脾性、记忆,相互倾听、相互成全中,生出来的。
第五天,秧马的骨架立起来了。两条前腿短而粗,后腿稍长,微微后斜,像个蓄势待发的马驹。坐板是弧形的,前高后低,贴合人的臀腿。横档在前,位置刚好让双脚能踏实、借力。
苏轼跨坐上去试了试。高度合适,重心稳。他试着往前挪,但腿使不上劲,得用手撑着地。
“像只笨拙的蛤蟆。”张木匠看着,打趣地说。接着,围着秧马转了一圈,敲敲腿,又晃晃身子,“而且底下是平的,泥地里一坐就陷下去,挪不动。”
“是了,问题就出在这。”苏轼下来,盯着那四条直直的腿。心想,田是软的,稀的,平腿一压就陷。并且,插秧要不断前移。
昨夜下过雨,地面松软。他用手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沟,试着想象秧马在泥田里移动的样子。突然,他想起船,声音里涌动着兴奋:“咱们把马腿底下做成船底弧形的。”
张木匠一拍脑门:“在理!”立刻找来两块窄木板,用刀削出弧面,钉在秧马的两条后腿下。
苏轼跨坐上去,双脚在横档上一蹬,秧马向前滑了一小段。
“成了!”张木匠又一拍大腿,但随即皱眉,“可前腿怎么办?前腿也滑,不就站不稳了?”
“是啊,四条腿都滑,就成了冰车,一碰就溜,没法固定姿势插秧。”苏轼盯着前后腿,深有同感。咹?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眉山,看见农夫用的耙。便说,“前腿不改,就让它直,让它能插进泥里,固定位置。后腿滑,负责移动。要往前时,身子前倾,重心压到前腿,后腿抬起,往前一蹬——滑!插秧时,身子后坐,重心压在后腿,前腿就扎进泥里,稳住。”边说,边跨上去试。前倾,后腿抬起,蹬——滑了半尺。后坐,前腿果然吃住了力,秧马稳稳停住。
“苏先生,您这脑子活,真不愧是读书人!”张木匠竖起大拇指。
苏轼笑了,但立马停止笑。在汴京,我满脑子用在经义策论、诗词歌赋、朝政辩论上,得到的是“学士高才”“文采风流”的赞誉;在黄州,我脑子用在做一把插秧的“凳子”上,得到的是一句“不愧是读书人”的朴素夸奖。哈哈——他又不自主地大笑起来。
张木匠也跟着笑起来,正要开口,苏轼从秧马上下来,指着坐板前端,说:“这儿得加个挂钩,挂秧苗。手边还得有个小筐,放补的苗。还有这横档,太滑,得刻上防滑纹……”
张木匠不停点头,嘴里一个劲地“嗯”。
苏轼又蹲在地上,用炭条在木板上画记号,又好笑自己——盛名一时的苏学士,此刻比任何老匠人都更像匠人了!
最后的成品,和最初泥地上的草图已大不相同。它有了弧形的滑底,有了前腿的防陷尖,有了挂秧的竹钩和放苗的藤筐,坐板上还铺了层旧棉絮。王闰之说硬板坐久了不舒服,便从破袄里掏出这些旧棉絮。
苏轼把它搬到东坡的田边时,引来了不少人。王家嫂子、于流、还有几个正在整田的农夫,都过来围看。
“这是啥?”王家嫂子好奇。
“秧马,”苏轼说,“试试,看能不能坐着插秧?”
“坐着?插秧哪有坐着的?祖宗传下来就是弯腰、跪着。坐着,成何体统!”一个老农有些睥睨地瞧了苏轼一眼。苏轼觉得,这老农的口吻很像朝廷的守旧派老顽固。他觉得,无论做哪一件新事情都难。但他不合时宜地坚持去做了。
苏轼不想辩解,只是脱下草鞋,卷起裤腿,跨上秧马。坐板的高度刚好,棉絮软硬适中。他拿起一把秧苗,挂在竹钩上,双脚在刻了防滑纹的横档上踏稳,然后,身体前倾,后腿一蹬。秧马在泥田里平滑地向前滑了二尺后,稳稳停住。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惊叹。苏轼俯下身,左手分秧,右手插下。一株,两株,三株……因为坐着,腰是直的,只有手臂在动,速度竟不比弯腰慢。插完手边一片,他身体微微后坐,重心后移,前腿从泥里稍稍松脱,双脚再一蹬,又向前滑了二尺。就这样,滑,停,插;再滑,再停,再插。一片绿油油的秧苗,在他身后整齐地排列开来,行是行,列是列,像用尺子量过。而他,始终直着腰,除了手臂,全身都很放松。
“神了!”于流第一个喊出来,“这玩意好!腰不疼。”
王家嫂子看得眼热:“苏先生,让我试试!”
苏轼笑着下来,扶她上去。王家嫂子个子矮,坐上去脚够不着横档。苏轼立刻发现这个问题,转头对张木匠说:“得做几个不同高度的,人有高矮。”
“好!”张木匠也兴奋了,“我量量尺寸,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做它几个!”
那天下午,农人们轮流上去试,高的嫌矮,矮的嫌高,胖的嫌窄,但每个人下来后,眼睛都是亮的。他们围着秧马,这里摸摸,那里敲敲,提出各种意见:
“这儿得加个靠背,累了好歇歇。”
“滑底能不能再宽点?稳当。”
“挂秧的钩子容易掉,改成卡槽吧?”
苏轼拿着炭条和小本子—一记下。阳光照着他流汗的脸,照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图,照着田里那匹被众人围观的、粗糙但实用的木头秧马。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有用”。
在汴京,他的“有用”是写出锦绣文章,是提出治国良策,是“致君尧舜上”。那些“有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朦胧,不确定,常常伴随着挫败和无力感。而眼前这匹秧马,它的“有用”很小,就是让农人插秧时腰少疼一点,膝盖少跪破一点,活儿干得快一点、好一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这两种“有用”,哪一种更高贵?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在这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田边,听着农父们七嘴八舌的改进意见,看着那匹凝聚了自己几天心血、正在被真实使用的秧马,心里涌起的满足和踏实,是他在草拟一篇传世诏书时,也未曾有过的,在密州亲自设计、监造超然台时未曾有过的。
超然台高数丈,登台可览全城。竣工那日,他与僚友登台饮酒,赋诗作记。诗写得好,台也建得气派。但那一刻的喜悦,是“文人雅趣”得以实现的喜悦,是“我与物游”的精神畅快。而此刻,看着农夫骑着秧马在田里滑行,看着绿油油的秧苗一行行延伸,是“物尽其用”的喜悦,是“我与人便”的心灵踏实,有着沉甸甸的、生活的质感。
苏轼又想,这有用这喜悦,就像他此刻掌心的老茧,丑陋粗糙,但它是在创造有用的东西时,一寸寸磨出来的。这茧比握笔磨出的薄茧,更让他觉得创造的意义。
王家嫂子从秧马上下来,脸上带着笑,额头上都是汗,大声叫道:“苏先生,这玩意好!真省劲!就是……”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骑着,像个猴子似的,不好看。”
众人哄堂大笑。苏轼也笑:“要好看,还是要腰?”
“当然要腰!”王家嫂子拍腿,“好看能当饭吃?腰好,才能多干活,多打粮!”
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点头。是啊,在生存面前,体面、好看、合不合祖宗规矩,都得让路。能让你少受罪、多收成的,就是好东西。
那个起初睥睨的老农,到底与朝堂上的老顽固不同。他见这玩意儿真能省力,眼里也放出光来,凑近了细看。
夕阳西下时,农夫们各自回家。田里只剩那匹秧马,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新绿的秧苗中。苏轼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脊背:“伙计,今年,就靠你了。”
秧马沉默。但它稳稳地站在泥水里,两条前腿扎进土中,两条后腿的滑底反射着落日余晖,像在默默承诺:我会陪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把秧苗插进土里,把希望种进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