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塌不下来。苏轼肯定知道这个理儿。可是,这一夜,他想睡也不能入睡 ,又怕影响王闰之睡眠,假装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像一首催眠曲,倒将老妻送入梦乡。
听到王闰之入睡后的细微鼾声,苏轼坐起来,半躺在床上,背靠床头。零碎的月光从破窗纸洞漏进来。夜风也跟着吹进房间。一股难闻的臭味跟着风儿扑向他的鼻孔。他马上联想到是隔壁张婶家粪坑里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学会撒粪就是拜张婶为师。实习场地就是刚刚吹进臭味的地方。
张婶家的粪坑建在她屋后坡下,面朝他家这间旧房的窗户。说是粪坑,不过是用几块破木板围着,能挡住过路人看如厕者屁股的茅厕加上沤粪的池子而已。风吹日晒,木板缝里渗出黑黄的汁水,空气里弥漫着稠得能糊住人鼻孔的怪味。
苏轼站在坑边,手里攥根树枝。张婶站在三步外,手里拎个粪勺。说是粪勺,其实就是个豁了口的破葫芦,对半剖开,拴了根麻绳,绳头系在根歪脖子树枝。她舀起黄褐色粪时,动作很稳。一舀,一提,一转,倒进旁边的木桶里。粪水“哗”地冲下去,溅起几点,落在她打补丁的裤腿上,她看也不看,直起腰,喘口气,说:“苏先生,就这样舀。您试试?”
苏轼开始挺恶心。但想到地里的庄稼黄瘦矮小,想起昨天携酒来看他种地的古生的话——你这地里庄稼营养不良,得赶紧施肥。他家土粪不足,收工一回家,就去找张婶商量。没想到张婶还没听他把话说完,就满口答应了。并问他自己会弄吗?他当时摇摇头。张婶又说,明早教他撒粪。
他看着张婶刚才的示范动作,点头,又摇头。他硬着头皮,学着她的样子,把破葫芦探进粪坑。坑不深,但粪稠,葫芦吃进去,沉。他用力一提,粪水舀了半瓢,可就在出坑口的瞬间,手腕一抖,粪泼了。幸好泼了一小半,却正泼在他右脚面上。王闰之给做的一双新粗麻布鞋,不防水,粪水立刻渗进去,那股混杂着隔夜食物的腐臭、牲畜消化后的酸臭、泥土的腥臭和一种说不清的臭味“轰”地炸开。
他一阵恶心,似乎有种东西在心里堵得慌,而且这种东西比刚才恶心,比原来喉咙里的痒,还要让他难受。
他僵住了。仿佛自己跪在崇政殿冰凉的金砖上,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苏轼,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
他听出来了,是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天殿试日,崇政殿。仁宗皇帝的声音就是在他头顶这样响起,温和如春风。仁宗皇帝从御座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个盛着琥珀色葡萄酒的金杯,来到他面前,亲自斟酒。他杯子里的酒太满,从杯沿溢出来,洒在他手背上。他感到一股带着葡萄发酵后的矜贵的甜香,在手臂上温热地漫溢开来。
他跪着,额头触地。手背上的酒慢慢地顺着指缝流下去,滴落在官袍上和鞋面上。他没有感到不适,而是一种荣幸。可是,这一切如过眼烟云,仁宗皇帝的话既是他的吉星高照,又是他的危机四伏。
“苏先生?”张婶的声音让他回到现实。脚上的粪水已经凉了,但那股味儿还在,顽固地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看脚,又抬头看看手里。葫芦壁上还挂着粪渣。
“再试试。”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次他加了把劲。粪勺探下去,吃满,稳稳提起。手腕还是抖,但他咬牙撑着。粪水在破葫芦里晃荡。他转身,倒进木桶。粪水冲下去,溅起几点,溅在他左脸上。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留下一道黄印子。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看,忽然“哈哈”地笑出声。
“笑啥?”
他顿了顿:“笑这粪,比御酒有劲。”
她没听懂,但看他笑了,也扯了扯嘴角:“粪是好东西,地里没它,庄稼不长。”
是啊。生活里许多美好,外表并不好。而美味佳肴吃下肚子前,昂贵、珍贵,可一到肚子里就慢慢变得臭秽不堪。人一旦被当成臭狗屎,便一文不值。可是,土地不这么想,即使被俗人唾弃的东西,它也当做宝,为它所用,奉献万物。
苏轼释然了些,又舀了一勺。这勺稳多了,粪水在破葫芦里不再乱晃,乖乖地跟着他的动作,倒进木桶。只是手腕还在抖。这粪勺的重量,比他估算的要沉。哈哈,这一勺,最少能肥三寸地,能长一捧粮,能续一家命。
看着手中的勺,他眼前突然闪现出紫毫笔、李廷珪墨和澄心堂纸。这些东西当时很轻,但他感觉力重千钧。他拿笔的手也不停地抖。忠君爱民四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母亲程氏谆谆的教诲如在耳边。
他正在为西夏战事起草诏书,为调川陕粮草。他每写一个字,蘸一次墨,务求笔画饱满,墨色均匀。写“粮”字时,笔尖一顿,一滴墨滴在“米”字中央,慢慢洇开。他盯着那滴墨,良久良久。它多像一粒沉重的黑米!这滴墨的重量,能决定千里之外多少百姓碗里是否有米,多少兵卒腹中是否有食。笔在他手里,沉得像铁。
太监在旁边等着,小声催:“苏学士,陛下等着哩。”
他吸一口气,继续写。手腕稳,笔画稳,但心里那杆秤,一直在晃。
“苏先生毕竟是肚里有墨水的人,学什么一学就会。”张婶说完,挑起满满两桶离地,“我先行一步。”
他曾从王闰之那儿知道,张婶人好,没想到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王闰之告诉他,张婶家境也艰难。丈夫前些年捕鱼遇难,生了两个女娃,养不活被丈夫扔进附近池塘淹死了。就她一个人靠半亩薄地度日。
他嗯了一声,赶紧舀好粪,学着她的样子,挑起粪桶。扁担上肩的瞬间,前后摇晃,双腿一软。前桶往下坠,后桶往上翘,他踉跄两步,粪水从桶沿泼出来,洒了一地。
“慢点,慢点,”张婶放下担子,过来帮他扶住扁担,“腰要直,腿要蹬,步子要稳。看着路,别看桶。”
他腰挺直,腿用力,眼睛盯着前方坑洼的土路。步子,小而慢。粪桶在前后摇晃,但晃幅小了。那股味儿包裹着他,但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就像张婶说的,粪是好东西。只是以前,这好东西离他太远了。在汴京,粪是下人处理的东西;在杭州,粪是农夫运去田里的东西;在凤翔,在密州,在徐州,粪是存在却看不见的东西。现在,粪就在他肩上。
想到徐州,他不由得想起黄楼庆功宴。
抗洪胜利,他在黄楼设宴,用的是大水退后百姓送来的鸡、鱼、菜。最大的一盆是炖猪肉。他亲自给将士们分肉,一勺一勺,肥的给瘦的,瘦的给老的。油沾在手上,腻腻的,香得直冲脑门。
一个老卒接过碗,手抖,肉汤洒出来,泼在他官服下摆上。老卒慌了,要跪,他扶住:“老哥,这油,比洪水干净。”
满堂大笑。他低头看衣摆上那摊油渍,烛光下像枚勋章。
从粪坑到东坡,不过里把路。但他走了足足一刻钟。到地头时,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放下担子,气喘吁吁的。
张婶已在地里了,在给他家的地施肥。她施肥就像撒种,动作熟练、均匀。
苏轼看着,忽然懂了。这不是施粪,而是播种。把生命代谢后的残渣,还给土地,土地还给庄稼,庄稼还给人。
他学着她的样子,不用勺子舀,而是蹲下身,双手直接捧起粪勺,手腕一抖,用力一泼,可粪水没撒开,团成一坨,啪地砸在脚前,溅一裤腿。
她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手腕要抖,要拋。”
他又捧起粪勺,手腕一抖,用力一抛,粪水散开些,但还是东一坨西一点。他不气馁,继续,再试时,粪水在空中散成一片,均匀地落在土上。
他的手也糊满了粪。那股臭味儿已经浸透了皮肤,洗是洗不掉了。但他觉得,这样挺好。这双手,握过笔,握过笏,握过酒杯,握过锄头,现在握着粪勺。这才是一双完整的手。当时在乌台诗案监狱,谁会想到今儿个会撒粪?他望着这双糊满粪肥的手,怔了怔:御史台中李定那阴冷的目光,若能看见此景,不知会作何想?
苏轼望着手,哈哈一笑。
当时,御史李定把一份供词摔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拿,手铐哗啦响。手指碰到黄纸,碰到“罪该万死”四个红字,心中那团火熊熊燃烧,猛咳一声。他用手捂住嘴,血顺着手指上的污垢流下来。
李定装作没看见他在咳血,盯着他的手,冷笑:“苏学士这手,本该写圣贤文章的。”
他忽然笑了,抬头看李定:“这手上的污垢看似洗不掉,但它写的是人话。”
“苏先生,您忙。我去打水。”
他连忙继续撒粪,不去回想已经过去的不快。粪撒完了。两桶粪,肥了不到半亩地。但新翻的土喝了粪,庄稼很快会泛青。风一吹,那股味儿散开,混进泥土的气息,便成了土地本身的味道。
苏轼腰酸背疼,在田埂上坐下,摊开手看。阳光照在糊满粪的手上,粪渣闪着细碎的光。他用另一只手去抠,抠下一块,在指间捻。粪已经半干,一捻就碎,粉末纷纷掉下。
张婶递过水瓢,让他洗手。他洗了三遍,手上还有味儿,但淡了许多。指甲缝里是黑的,一时半会儿洗不净。
她瞄了一眼苏轼,说:“苏先生,头一回都这样,洗不掉。多干几回,就惯了。”
“惯了?”
“嗯。粪沾手上,头三天还能闻着,过个把月,就闻不着了。不是没了,是鼻子惯了。”她刚洗完手,甩甩水,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咱们吃黄州的水,头一口涩,喝半年,就觉着甜了。”
水珠顺着苏轼的手腕往下流。他仔细看着手,回味着张婶的话。他这双手,正在惯泥土,惯荆棘,惯粪臭,惯这粗糙的、但真实无比的生活。
他不自主地摸摸胸口,手不经意间触碰到怀里那块玉,王弗梦中将太后给的那块刻着“静候”的玉,改为“守拙”的玉。但他现在觉得,这玉,该沾点地气。于是他伸手进怀,掏出玉,在刚撒过粪的土里,轻轻按了一下。
玉的底部,沾了点湿土。他吹了吹,土没掉,嵌进了“拙”字的笔画里。他笑了,把玉揣回去。玉贴着胸口,有丝凉意,但那点土暖暖的。
回去的路上,他又路过粪坑。这次他主动拿起粪勺,舀了一勺,稳稳的,没泼。倒进桶里,粪水“哗”地冲下,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张婶:“这粪,得沤。沤熟了,劲儿大,不烧苗?”
张婶愣了愣,随即笑了:“苏先生懂行。再就是,沤过的粪再不是原来动物和人的大便了。撒粪这活儿,全凭一股巧劲。手腕抖开了,比用死力气强。”
不是懂行,是突然开窍。就像写诗,憋久了,突然蹦出一句。就像这撒粪,干久了,突然悟出点门道。万事万物,底层是通的。文章要养,地要肥,粪要沤,人……也要在泥里滚几滚,才能长出结实的穗。
走到临皋亭院门口,他停住,对她说:“张婶,中午就在我家将就将就一餐。”
“不用了。邻里之间,不必客气。犯不着,哪天我要有劳苏先生的。”
苏轼进了院。王闰之在灶间,闻见他身上的味儿,抬头一眼,没说话,继续添柴。苏迈从屋里出来,鼻子抽了抽,眉头皱起,但也没说话。
苏轼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了几遍。他抬手闻了闻,还有味儿。他又洗,打了皂角,搓出泡沫。洗到第三遍,王闰之递过来一把艾草:“用这个搓。”
他接过,艾草粗糙的叶子在手心摩擦,发出沙沙声,一股清苦的香气盖住了些许粪味。搓完了,手红了,但干净了。
午饭时,他吃得特别香。糙米饭扒得呼噜响。苏迈几次看他,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爹,您今天……”
“学撒粪。”苏轼夹了块咸菜,说,“粪是好东西。”
苏迈张了张嘴,没说话。王闰之盛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是她昨天特意留下的煎鱼剩下的油。
吃完饭,苏轼坐在椅子上,又摊开手。手是干净的,但还有味儿。
他想趁这股味儿还在,写点什么。他起身,从箱底找出半张纸,又找出半截炭条,写道:“是年三月廿二,始学沤粪。人粪需与草灰杂,沤至色黑无味为熟。豕粪性烈,宜垫土……”
写到这里,他停住。看着纸上这些字,忽然笑了。四十年前,在眉山他写的是“天地有正气”;三十年前在汴京,他写的是“致君尧舜上”;十年前在杭州,他写的是“欲把西湖比西子”。现在,在黄州,他写的是粪。可是,这篇文字,比以往任何一篇,都更近“道”。
庄子曰:道在屎溺。他以前觉得是机锋,是玄语。现在知道了,是大实话。屎溺里有生命循环的全部秘密,有土地最诚实的语言,有活下去最笨拙也最坚实的道理。
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赵嬷嬷也没睡着,时不时地轻咳两声。她怕咳嗽声惊扰了别人,每次想咳时就用手捂着嘴。咳出来的声音显得沉闷,有种被堵住的感觉。正如那天自己的喉咙被堵住那样。此刻,他的喉咙被卡住的感觉倒是没有,但记忆的闸门打开了一条缝,便寻回了上面这些。
梆,梆,梆,梆。四更了。他的睡意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