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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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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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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九章 深宫密信

脚步声是从小巷口传来的。来人四五十岁年纪,着一身青布长衫,戴一顶方巾,相貌平平,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腰杆笔挺,每走一步就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正好两尺。走到临皋亭院门前,停下,目光在苏轼身上扫了扫。

苏轼刚好从地里回来,一身泥汗,正蹲在井边冲洗脚上的泥。他把脚浸在水桶里,泥污化开,水渐渐浑浊。

“是苏先生么?”声音有些怯。

苏轼感到奇怪,站起身,脚上的水滴落在地上,瞧了眼他,说:“正是。”

来人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深青色的,巴掌大的绸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京城来的。”

布包很轻,苏轼接过,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触手生凉,丝绸滑腻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电了一下他手里粗糙的老茧。他认得这种绸,宫里常用的蜀锦。太后高氏偏爱这种料子,说是“厚重不失柔韧”。

“送信的人呢?”苏轼问中年汉子。

“早走了。”来人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杆笔直,步伐均匀,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轼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个布包。落日余晖照在绸子上,深青色里透出隐隐的云鹤纹。忽然觉得这布包仿佛烫手的山芋。

屋里传来王闰之的声音:“谁来了?”

“送信的。”苏轼说时,声音有点发干。

他走进屋,借着窗纸破洞传进来的昏暗的天光,把布包放在膝上,寻思下一步该怎么办好。布包泛着幽光,像一只沉睡的随时会睁开的眼睛。

苏迈凑过来看。

苏轼呆呆地看着布包,没注意到身边的迈儿。外面的天黑了,江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携来远处定惠院的钟声。每一声钟声都像在催促他打开它,看看里面是什么。可他怕敢。

不是怕,是……是怕看见不该看见的。怕这轻飘飘的布包里,装着让他夜不能寐的过去,装着那些他试图忘却的关于汴京的过往。

“那先吃饭吧。”王闰之说。

王朝云随即端来野菜粥。

苏轼把布包揣进怀里,绸子贴着胸口,一丝凉意袭来。他端起碗,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烫得舌尖发麻,喉咙发紧,正好可以用这滚烫,压住胸口那丝凉意。

吃完饭,苏迈点起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油灯下。灯光照在绸子上,云鹤纹更清晰了,鹤展翅欲飞。

他吸一口冷气,解开布包。里面只有一块玉,拇指大小,青白色,莲花状。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般的光泽。莲花的每一瓣纹理都清晰可见,花心穿着红色的丝线。拿起玉,手感温凉。他翻过来看,莲花背面刻着笔画如发丝的小篆“候待”二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静候?

苏轼握着玉,手心渐渐有了温度。玉从冰凉变得温热,像是从他身体里吸走了热量,又像是把它的凉意传递给了他。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爹爹,这是什么玉?”苏迈问。

“羊脂玉。宫里才有的。”

“谁送的?”

苏轼没回答。玉的表面,光滑,细腻,和他掌心的老茧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旁人听不见,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看着这玉,忽然浮现元丰元年,他受赏识,蒙太后召见。太后高氏在偏殿见他,说了很多勉励的话。临走时,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递给他:“苏卿,这珠串跟了哀家十年,今日赠你。望你持心如玉,守正如莲。”

他当时跪接:“臣必不负太后期许!”

那串佛珠,后来在乌台诗案中被抄走了。抄家的衙役们飞扬跋扈,珠子撒了一地。他跪在地上,看那些珠子被一双双靴子踩过,有的碎了,有的滚进了角落,从此再也找不到了。

太后又差人送来了玉。还是莲花,应该还是那个意思罢。可他已经不是那个春风得意的苏轼了。他的手不再握笔,他的衣服不再是绯袍,他的食物不再是珍馐……他还配得上这块玉吗?还担得起“静候”这两个字吗?经过乌台诗案,他也想明白了,无论在野还是不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除了官家哀家,其他人不过都是奴才,不过都是百姓。过去恃才傲物也好,经国济世也好,都是意气用事罢了。人生的结局最终一样。

“爹爹,”苏迈打断了他的思绪,“这玉要收起来吗?”

苏轼看着手里的玉。莲花在灯光下静静地绽放。它从汴京越千里,来到这黄州临皋亭的破屋里,来到他这双满是老茧的手里。

他眼睛发酸,但玉依然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他,满怀一种很复杂的情感。他好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了一把,拽回了那个他试图逃离的世界;又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肩,告诉他,有人还在看着你,还在静候着你。

“收起来吧。”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苏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把玉包好,放进箱子的最底层。箱子是王闰之从汴京带来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玉放进去,箱子盖上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像是把什么关起来了,也像是把什么放出来了。

苏轼久久难以入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江流声,听着屋里其他人的鼾声,听着自己心跳声。胸口那块玉已经不在怀里了,但感觉还压在心头。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太后,是在他离京前。太后没有见他,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苏卿保重,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现在这“来日”,在黄州的东坡地里,在手上的血泡里,在每天的野菜粥里。而太后在汴京,在深宫里,在那些他再也触碰不到的权力中心里。

她送这块玉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是告诉他还有希望?还是单纯地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记着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块玉打乱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节奏,又嵌进了他这简单的生活里。也时时刻刻提醒他:你不单是黄州的罪臣苏轼,你还是那个写过《赤壁赋》的苏子瞻,是那个太后赏识的……再也回不去,但永远存在过的过去。

渐渐地,他觉得心里那块玉,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不会轻易泛起涟漪的地方。

鸡叫了。苏轼翻身,眯了一会儿。短暂的深睡胜过一夜的假寐。

定惠院的钟声响了。苏轼如期苏醒。

苏轼数着沉闷的破铁钟声,起床。忽然想起惠真老僧和王闰之的话:钟声就像老天爷打嗝,定时定点的,提醒人该干啥了。

是啊,该干啥就干啥。不管有没有玉,不管玉上刻着什么字,日子都得过,地还得刨,饭还得吃,手上的泡还会起,还会破,还会结痂。

他转身回屋,拿起锄头。锄头很沉,木柄粗糙,摩擦着手心的老茧。扛上肩,走出院门。

晨雾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只有脚步声,弥漫在晨雾里。别人看不见他,他却通过看见别人看见了自己。他庆幸自己身处浓雾,又能看清自己。至于那块玉,至于“静候”两个字,至于千里之外的汴京和深宫里的太后……都等雾散了再说吧。

天亮了,他得先去把那片地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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