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到来。苏轼的咳嗽还是没痊愈。胸中那团火似乎减弱了许多。
应该到了阳春三月。江柳开始摇村,江雾化成春雨,隔三差五洒在江边的古城。沉闷的料峭的春洇润开来,给贫苦而绝望的人们些许希翼。但是,苏轼喉咙深处总有一种不适,像有羽毛在轻轻搔。他越是想压住,痒便越反抗,变成刺,细密地扎着气管壁。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王闰之睡在床那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咳了?”
“咳——”苏轼似乎被她示意想咳似的,应着又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的高,赶紧用手捂住嘴。生怕惊醒所有梦中人。
王闰之准备披衣下床,去灶台给苏轼拿药。苏轼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王闰之每夜总是把药罐放在余烬上,用文火煨着,既保温又不致烧干。
“你好好睡。我自己来。”苏轼舍不得点灯,摸索着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走到灶间,陶罐还在余烬上煨着。他倒了一碗,咕噜咕噜喝下去,喉咙那团火似乎被浇灭了些,痒也退了。
淡淡的月光从破窗纸的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模糊的光斑。
很多年前,他在凤翔府任上,也是这样的夜,他头几天淋了一场来不急躲的大雨,感冒发烧了。王弗半夜起来给他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她坐在小板凳上守着,用蒲扇轻轻扇着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那时,他问她:“怎么不睡?”
她转过身,看着他,说:“等你喝完药。”结婚多年了,她还不胜娇羞。
很平常的话,现在想起来,像她身上特有的温度在温暖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看看这茫茫黑夜,心又猛地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摇头,想把那画面摇散。可越是想忘,越是明朗。王弗穿的那件藕色衫子,袖口绣着淡粉的梅花,是他从杭州带回来的料子,她亲手做的。她总是舍不得穿,只在重要日子才拿出来。
“重要日子……”苏轼喃喃自语,又苦笑一声,端起碗想再倒点药,发现罐子已经空了。
回到床上,王闰之睡得还算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觉总是面朝里侧卧着,呼吸均匀。屋顶漏光的地方又多了一处,月光从那处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脸上。
他闭上眼。一会儿梦见下雨了。先是淅沥的雨声,渐渐变成哗哗的水流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很宽,河面上飘着薄雾。两岸长着垂柳,柳枝低低垂到水面,风一吹,像少女的裙轻轻摆动。
在汴京时,他常和友人来到这条河泛舟。春天柳絮纷飞如雪,秋天芦花白茫茫一片。可现在不是春天也不是秋天,是哪种季节呢?他说不清。柳叶是绿的,绿得发暗,像蒙了层灰。雾里人影绰绰。他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雾渐渐散开了些,一个女子穿着藕色衫子,袖口绣着淡粉的梅花。啊,是王弗!
她站在柳树下,背对着他,在看河。头发松松绾着,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的形状。风拂过,柳枝扫过她的肩。她伸手轻轻拨开柳枝,动作如此轻柔,生怕惊扰了柳枝似的。
苏轼站住了。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王弗转过身来。她没老,还是二十八岁那年的模样——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扬,但脸色惨白。
“子瞻。”她轻声唤他。
“弗儿……”他终于能出声了,声音嘶哑,“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啊。”王弗微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她走过来,步子很轻,裙摆扫过草地,没有声音。走到近前,她仰起脸看他。月光(梦里也有月亮)照在她脸上,那白不是活人的白,是玉的白,瓷的白,没有血色的白。
“我的子瞻瘦了。”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指却穿了过去。像穿过空气,穿过一层薄薄的雾。
苏轼低头,看着结满老茧的手。然后,抬头看王弗,她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像随时会散在雾里。
“这是梦。”他自言自语。
“是梦,但也不全是梦。”她在柳树下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苏轼迟疑了会儿,还是走过去坐下。身下的草是湿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王弗坐的地方,草是干的,还微微凹陷,像是真有重量。
“黄州苦吧?”
“苦啊!”苏轼老实回答,“地是荒地,屋子漏雨,吃的是野菜。”
“比乌台狱里呢?”
苏轼想了想:“不一样。”
王弗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散了。“你从前最怕吃苦药,总要我哄着才肯喝。”
“现在不用哄了。再苦的药,端起来就能灌下去。”
“因为知道不喝不行?”
“因为知道喝了有用。”
沉默。河水哗哗地流淌,声音单调而绵长。雾又浓了些,远处的柳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玉,”王弗忽然说,“你收好了?”
苏轼一愣:“什么玉?”
“太后赐你的。莲花形状,刻着‘守拙’二字。”
“守拙”玉?他明白了弗儿所说的那块玉,其实就是太后赠的那块。不过,太后嘱我“静候”,是期许;弗儿劝我“守拙”,是活法。能守拙于心,方能静候于时。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怀里空空如也。他拍拍脑袋,想起来了:“哦,那块玉,我后来埋在地里了。”
“埋了也好。玉太冷,贴着心口,容易着凉。”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天冷了加件衣裳”。
苏轼又是一愣。久久地看着她,眼眶发热。突然想哭,但梦里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很没用?从汴京沦落到黄州,连块玉都守不住。”
王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面,看着薄雾在流水上缓缓飘动。半晌,才轻声说:“你记得我们刚成亲那年不?”
“记得。”
“那年你中了制科,授大理评事,要去凤翔府赴任。临走前夜,你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我说了一夜的话。说要做个好官,要为民请命,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她顿了顿,“那时你眼里有光。”
苏轼低下头。是啊,那时眼里有光。现在呢?现在眼里只有血丝,只有疲惫,只有对明天会不会咳血的担忧。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肩,说:“现在没了。”
“不,”王弗转头看他,目光清澈,“还在。只是被黄州的土、黄州的雨、黄州的荆棘盖住了。但光还在,像地底下的清泉,迟早会冒出来。”
她说得那么笃定,让他几乎要相信了。
“可是,弗儿——”,他声音更哑了,“我在这里,每天想的是地里长没长草,米缸里还有多少米,手上的泡破了会不会化脓。我……我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王弗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她生前没有的,是岁月该给她的,但岁月没给,却在梦里给了。
“你是谁?”她问,声音轻轻的,“是大学士苏轼?是罪臣苏轼?还是黄州东坡上那个垦荒的农夫?”
苏轼答不上来。
“都是。”王弗替他说,“也都是你。就像这河,”她指着汴河,“上游是山泉,中游是江河,下游入海。你能说哪一段不是这条河咧?”
雾更浓了,浓得几乎看不见对岸。王弗的身影开始模糊,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化开。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她站起身,藕色的衫子在雾里飘飘荡荡,“你也要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哪?”
“去东坡。去你那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里。”她转过身,往雾深处走,“记住,子瞻,你挖的不是地,是你自己。每一锄头下去,挖开的都是你心里淤积的泥沙。”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雾里,只剩下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你挖的不是地,是你自己。
苏轼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很远的路。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喉咙又痒了,他想咳,但硬生生忍住怕吵醒王闰之和其他家人。
他躺着,睁着眼,等心跳慢慢平复。梦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汴河的水,垂柳,王弗藕色的衫子,她苍白透明的脸,还有那句“你挖的不是地,是你自己”。
他伸手摸向枕边,那里什么也没有。王弗生前最爱的那支白玉梅花簪,在她下葬时,他亲手插在她发髻上,一起埋进了土里。现在,土里应该只剩下白骨,和一支朽了的簪子。梦里的她,却还戴着那支簪。
窗纸渐渐泛白。鸡叫了,一声,两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开门声、泼水声、咳嗽声,和定惠院的钟声。黄州城醒了。
王闰之也醒了。她坐起身,揉揉眼睛,看见苏轼瞪着眼躺着,问:“又是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汴河。”
王闰之沉默了一下,起身穿衣服。粗布衣裳摩擦发出的声音,打破寂静的清晨。
“梦见她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苏轼没说话。
“梦见也好。”王闰之系好衣带,下了床,“总比梦不见强。”
她走到灶间生火,柴禾噼啪作响,很快,烟味飘进来。苏轼也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空气里的江水味、泥土味,还有远处人家烧早饭的炊烟味一股脑儿溜进他肺部。奇怪的是,他没有咳。
他走到柴堆旁,蹲下,扒开表层的柴禾。底下是他埋玉的地方。他用手扒开土,一点点,小心地,像在挖掘什么珍宝。
玉还在。在清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白。玉很凉,沾着泥土的湿气。他用手擦,擦不干净,泥土嵌进了莲花的纹路里。
他盯着玉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玉放进水里,仔细地洗。泥土化开,水变浑了。他换了一桶水,继续洗。洗了三遍,玉终于晶莹剔透。
莲花瓣,静候二字,清晰如昨。
他把玉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体温传过去,玉慢慢温热起来,像有了生命。
王闰之端着脸盆出来,看见他站在井边,问:“洗什么?”
“没什么。”苏轼说,“洗把脸。”
他掬水洗脸。凉水让他清醒了许多。梦里的一切渐渐淡去,像雾散后的汴河,只剩下实实在在的、流淌的水。
吃饭时,苏迈问:“爹爹今天还下地不?”
“下。”苏轼说,声音很稳。
“手还没好全……”
“好了。”苏轼摊开手掌。血泡已经平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翘起,底下是新长的嫩皮,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
王闰之看了一眼,没说话,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饭,苏轼扛起锄头出门。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农夫,相互客套地打声招呼。
走到东坡时,太阳刚好升起。荆棘丛还挂着露水,每一根刺都闪着光。
远处长江上白帆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纸。更远处,黄州城升起一缕一缕炊烟,歪歪扭扭的,最后散在天空里。
他挥着锄头,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不想汴京,不想太后,不想那块玉,不想梦里王弗说的话。只想这一锄头下去,能刨多深;下一锄头,该往哪里落。
汗水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很难受。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手上的疼,习惯咳嗽,习惯野菜粥的苦味。
新翻的土散发出浓郁的生命的气息。他坐在地头休息,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玉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对着阳光看,几乎透明,里面的纹理像水波,缓缓流动。
守拙。不是静候?太后那封密信里的玉,他让迈儿压在箱底。后来觉得还是将它埋在地下的好。梦中王弗说的是守拙。亡妻再一次提醒他,太后的深意。
他忽然懂了。守拙不是藏起来,不是埋进土里,是带着它,让它陪伴自己安住这粗糙的生活,过好每一天。就像带着手上这层新长的皮,带着胸口这团咳不出来的火,带着梦里王弗那句“你挖的不是地,是你自己”。
他把玉重新揣回怀里,贴肉放着。玉的温热透过皮肤,传到心里。
远处传来王闰之的喊声:“吃饭了——”
他站起身,放下锄头,拍拍屁股上的土,朝王闰之送饭来的地头走。看见苏迈和两个主动来帮忙的农夫也起身往同一个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