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陈季常家回来,苏迨的身子就没硬朗起来。清明已过,天气转暖。这夜他却在梦中蜷作一团,一声接一声喊冷。王朝云本来挨嬷嬷睡,如今为照料他,便和他睡一起。不过,一间拥挤的房里,放着两张木床,隔着都不远。
她给他加了床薄被,苏迨似乎安静了些。她准备好好睡一觉。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苏迨开始说胡话。她摸了摸他的头,烫,连忙点起油灯。
苏迨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她慌忙找来洗脸布,在水桶里打湿,拧了一把,敷在苏迨额头上。
苏轼被她忙乱的脚步声惊醒了,披衣下床,轻悄来到迨儿床前,将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孩子11岁了,在汴京时圆滚滚的脸,到黄州才一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现在脸烧得通红。前不久季常把他送回来时,还活蹦乱跳的,如今,唉——
王闰之被他的一声唉,从梦中惊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赶紧起床,鞋都穿反了,破门而出,去请郎中。
嬷嬷在床上,听见动静,撑着要起来,被王朝云按回去:“您别动,当心着凉。”说着,去灶间烧开水。
屋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草药味,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腥味。
苏轼坐在那儿,看着苏迨烧得迷糊的脸,心中那团火又堵得慌。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忽然,他想起在凤翔府,王弗生苏迈时难产,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无奈。可那时他年轻,是通判,能请最好的郎中,能用最好的药。现在他只是个罪臣,连一日三餐都要掂量再三。
那年他二十五岁,刚任签书判官。知府陈公弼严厉,古板,二人总不相轮。苏轼独与他幼子陈季常交好。季常小他七岁,洒脱不羁,好谈兵论剑,常骑马与他同游岐山。
一次,两人在山中迷路,马陷深雪。季常脱下大氅给他,自己只穿单衣,在雪中跋涉半夜,找到猎户木屋。屋里只有半捆柴,几块冻硬的馍。季常生火,把馍烤软了递给他:“子瞻兄,将就些。”
他啃着一块冷馍,季常就着雪水啃另一块。火光映着季常的脸,眉骨上有一道疤。
季常主动告诉他:“早年与人比剑留下的。”
他点下头,掏心说:“季常,今日之恩,轼铭记了!”
季常咧嘴一笑:“说这作甚?他日我落魄,子瞻兄莫嫌弃我就好。”
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落魄”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想象。想不到……
“吱呀”一声。王闰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背着破药箱的干瘦老头。
郎中给苏迨把了脉,翻眼皮,看舌苔,沉吟道:“是春瘟。孩子体虚,邪气入里。得用猛药先退其热。”没等苏轼反应过来,接着说 ,“先用石膏、知母、甘草顶着,把热退下去再说。但这病……”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苏轼的心往下沉。他当然知道迨儿的病,也见过太多孩子烧着烧着就没了。
老头没注意苏轼的表情,也没空理会他现在的心情。他开始写方子,写好后交给苏轼。
他接过方子,看着老头,面有难色。昏暗的油灯下,对方没有看清苏轼的难色,但从苏轼的没有底气的声音里读懂了苏轼的难处。便说:“诊金不急。苏先生的名字,在黄州还值几个钱。”
这话说得倒平淡,但苏轼喉头一哽,竟将刚才想说的话哽回去了。他的名字,在朝廷是罪,而在黄州一个深夜出诊的老郎中嘴里,还值几个钱。
天还没亮,可苏迈已在去抓药的路上。
苏轼守在迨儿床边,等迈儿抓药回来。他在等待中,一直回味着郎中临出他家门时,反复强调的那句——“务必多喂些水,用温水擦身。夜里最要紧,熬过去了,就有希望。”
熬。从到黄州那天起,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过去,熬咳血,熬垦荒,熬粗饭,熬白眼;而今,要熬孩子的命。
天将破晓,苏迈抓药回来了。王朝云立刻去煎,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药味很快弥漫拥挤的屋里。
苏轼扶起苏迨,王闰之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口时,先将木勺里的药送进嘴里含一下,再送进迨儿口中。孩子烧糊涂了,不会咽,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流到脖子里。王闰之放下药碗,用抹布擦,擦着擦着,眼泪直往下掉。
喂完药,天已大亮。苏迨的烧还是没退。一家人轮流守着,没人说话。苏轼和王闰之的心依旧紧悬着。
中午,苏迨开始抽搐。先是手指,后是整个手臂,最后全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吱响。王闰之慌了,按住他,声音发颤:“迨儿!迨儿!”
苏轼冲过来,掰开孩子的嘴,怕他咬到舌头。苏迨的牙齿咬在他手指上,疼得他一哆嗦。他任由迨儿咬着,不敢抽出手。王朝云拿来块软布,塞进孩子嘴里。抽搐慢慢停了,苏迨瘫软下来,但呼吸更加急促。
“我去请郎中!”苏迈吓坏了,又要往外冲。
苏轼沙哑着嗓子,低声阻止:“没用。药已经用了,剩下的……”
他本想说“看命”,但此刻说不出来。他原本不信命,从来不信!可现在,看着烧得抽搐的儿子,那种熟悉的无奈感和蛮横的无力感,又让他不得不信。
大家面面相觑。等待一家之主说出下半句。
苏轼的思绪却远离当下的无奈,飞向远方。
陈公弼举家离任那日,他去送行。
陈公弼须发皆白,腰杆却直,对他拱一拱手:“苏判官,往日多有得罪,多包涵。”
他深深一揖:“陈公教诲,轼受益匪浅。”
陈季常牵着马,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子瞻兄,保重。他日江湖再见,再与你痛饮。”
他也一拱手:“后会可期。季常多保重!”
谁知知音难觅,后会难期?!他宦海浮沉,辗转杭、密、徐、湖,与季常一别就是二十余年。季常音讯全无。有人说他在洛阳,有人说他在襄阳,又有人说他在某个小城教书、卖字,偶尔也替人加写状子,但始终不仕。最后一次,在乌台诗案前,有人说在汴京见过陈季常,布衣草鞋,在茶楼说书,说的是“苏轼智斗贪官”的故事。当然是他杜撰的。御史台的人要抓他,他大笑:“我陈季常一介布衣,无官无职,只有一条烂命,你们要,拿去!”后来就没了消息。
在狱中时,他曾想过,季常会不会来?可转念一想,不来比来的要好。
“有人吗?”
院门外传来喊声,声音有筋骨,又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苏轼愣了愣,哦,是季常!前不久送迨儿回来,就是这声音。
陈季常身高体瘦,满脸风尘,眼窝深陷,但眸子仍亮。他背了个巨大的包袱,走进屋里,将包袱朝地上一放,“咚”的一声,仿佛卸下了半生奔波的重负。然后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说:“子瞻兄,季常不请自来。失礼了。”
苏轼喜出望外,赶紧拿条凳子请坐。王闰之给他倒了碗刚烧开的井水。
季常咕噜咕噜几口喝下去,用手一抹嘴角的水,道:“怎么,家人又生病了?闻着一股新药味。”
“还是你那儿的水土养人。迨儿回家不久老毛病又犯了。昨夜病得最重。请了郎中开了方子,吃了药,高烧不见退。”苏轼十分焦虑地告诉季常。
季常听罢,即刻进了屋,看见床上烧得昏沉的苏迨,脸色一紧,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问身边的苏轼:“烧几天了?”
“一天一夜,”王闰之答,“刚用了石膏知母汤,不见退。”
陈季常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翻出一个青色布袋,解开,里面是些黑褐色的、干枯的、拇指大小的果子。递给苏轼一个,说:“我将它磨成粉末,等会你弄些温水过来。”
苏轼愣住了:“这个是?”
“山栀子。我在襄阳山里采的。退热,镇惊。”
哦。难怪曾有人跟我说,陈季常在跑江湖,看得一手好病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见苏轼在沉思,陈季常道:“这些年东奔西跑,总得学点保命的手艺。”说着,已找出个小石臼,把皱巴巴的接槁子放进去,用石杵捣。药粉捣好了,喊苏轼要温水。
温水拿来,陈季常将它调成糊糊后,扶起苏迨,捏开嘴,一点点灌进去。灌完,让孩子躺平,用布巾蘸了温水,从额头慢慢擦到脚心。
动作熟练,轻稳,真的像个老到的郎中。苏轼看着,眼眶发热。这个当年纵马啸歌、谈兵论剑的侠少,时间在他身上刻下了什么,又磨掉了什么呢?
擦完身,陈季常又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银针在油灯火苗上烧了烧,然后在苏迨的十指尖,各刺了一针。黑血顿时渗出来。
他已满头大汗,又去灶间看了看药罐,闻了闻药味,对王朝云说:“再加三钱竹叶,清热。石膏再加一钱。”
忙完这些,才在凳子上坐下。苏轼坐在他身边。两人一时无话,都看着床上的苏迨。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面颊上的潮红也褪了一点。
苏轼终于开口:“谢了。”
“不客气,”陈季常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杂粮煎饼,已经硬了。他掰了一半给苏轼,“赶了两天路,饿坏了。”
苏轼嚼着,觉得这杂粮饼比任何珍馐都香。因为这是季常的饼,是跨越二十年一路带来的情义。
苏轼一时心潮翻涌。当年凤翔幕下,诗酒唱和,友人何其多也。如今身陷绝境,竟只剩眼前这一个“落魄”的故人。一时感慨不已,真心实意地说:“上次你送回迨儿就走,这次就多住几天吧,虽然条件差。”
“差啥?”陈季常环顾屋子,目光扫过漏雨的屋顶、斑驳的土墙、破旧的被褥,以及苏轼的脸,“比我在襄阳住的破庙强。至少……”他顿了顿,“至少这儿有你!”
苏轼听到最后这句,眼眶有种湿润的东西往外漫。他强迫自己,克制住内心的感动、感慨和感激……二十年,多少人事全非。可这个人,穿越时空,穿过所有的物是人非,来到他面前,说“至少这儿有你”。他低下头,用力嚼饼,嚼得腮帮子发酸,让眼泪终于没流出来。
晚上,苏迨出了一身大汗,烧退了。
陈季常又给他把了脉,平静地说:“稳住了。明天再服一剂,养几天就会好。”
大家总算松了口气。王闰之原瘫坐在凳子上,现在站起身。王朝云背过身抹眼泪。赵嬷嬷在赵嬷嬷生前影响下,也信佛,此刻也念了声“阿弥陀佛”。
苏轼看着儿子平静的睡脸,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满脸疲惫的陈季常,心里五味杂陈。
天快亮时,陈季常从包袱里又掏出个布袋,递给苏轼:“这个,你收着。”
苏轼接过。打开一看,是白米,大约有五六升。
“季常……”苏轼感激不已。
“麦刚出苗,离收成还早着咧。这点米,可应应急。”他又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三五两碎银,“给孩子和老妇人抓点药。你自己……也该添件衣裳。人靠衣装。上次送孩子回,听见……”他把一些人对苏轼的非议和冷眼,咽回去了,不想让苏轼徒生烦恼。
“听见啥了?”苏轼若无其事地问,笑了笑,“是不是笑我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握着银子和米的手却在抖。
“行了,”陈季常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会儿。有地方吗?”
“有,有。”苏轼连忙引他到隔壁只剩下半间空地的柴房,铺了点干草。
陈季常躺下就睡,很快就响起粗重的鼾声。
苏轼轻轻带上门,走回正屋。王闰之在给苏迨喂水,王朝云在收拾药罐,苏迈靠着墙打盹。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灶间飘出醋味。他记起这一小瓮醋该好了。这醋也通人情,在他正犯愁如何招待一位故旧的时候,醋好了。季常走时也正好送他一些。
他走回灶间,看了看醋。嗯,这一瓮酿得最好。舀了一小勺尝了尝,真是那陈年老味。然后又倒了碗井水。慢慢品,有股淡淡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