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还很明媚。苏轼的心情比初来黄州时,委实要好。正如这阳光,他觉得跟三月春光一般明媚。他出神地欣赏着,当他把目光移向灶台上,王朝云刚倒的那碗药汤,眼睛眨了眨,好像有个簪子在药汤里面晃。
他再定睛一看,不是真的簪,是影子。阳光从破窗纸的洞射进来,照在深褐色汤面上,晃出一圈圈涟漪,碎裂,重组,就拼出了一支簪的形状。
他怔了怔,走到灶台边,弯腰看药碗,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吹了吹,膜破了,露出底下更深的褐色。
“药是给嬷嬷熬的,她咳了半个多月,痰里又见了血丝。”王闰之见先生在看汤药,边淘米边说,“嬷嬷老毛病一直不见好,近来还重了。朝云还是按汴京时大夫开的方子,老是扯这几味中草药,怕不行的,得请个大夫看看。”
苏轼没吭声,一闻到这苦药味,就作呕。老实说,自己也是个药罐子。他声音有点沙哑地问:“还有多少钱?”
王闰之将淘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她打开,里面有二十几枚铜钱,外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碎银。她说:“就这些了。”
苏轼扫了一眼,没做声。眼眶忽然有潮湿感,但没有眼泪流出来。这点钱还是上月太守府发的俸余。其实是徐君猷从自己薪俸里匀出来的,名目是“垦荒补贴”。
王闰之见先生没吭声,自顾自地道:“请大夫,抓药,得这个数。”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
苏轼知道,三百文。他们全部的钱,加上那块碎银,也不到两百文。
屋里静下来。嬷嬷在床那头继续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王朝云不停地给她拍背。她轻轻地拍,生怕把老妇人单薄的背上凸起的脊骨,拍断了。
苏轼看着那少得可怜的铜钱,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想到刚到黄州时,身上还有几两银子,可是一路当,一路用,到定惠院时,只剩下几枚铜板了。那时觉得,钱真不经用。现在看,钱真难挣!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去借点。”
他说时很虚,能否借到,心里真没底。再说向谁借呢?王家嫂子?她男人死了,自己带着傻儿子,挖野菜度日。张婶,孤苦伶仃的,平时帮自己这帮自己那,从不图回报。张木匠?刚用字帖换了瓮,不能再开口了。徐太守?已经帮了很多,不能再添麻烦……
“不用。”王闰之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原处。她转身继续淘米,动作很稳,但苏轼看见,她根本没在淘米,而是在想事情。
王朝云给嬷嬷拍完背,又用湿布给老妇人擦完嘴角的血丝,起身走过来,说:“我去趟城里。”
“去做什么?”苏轼转身对她,问。
“看看有什么活做。比如绣个花样,补个衣裳,总能换几个钱。”
嬷嬷喝下药,被朝云捶捶背,病痛减轻了些。看见大家为她的病犯难,不无嗔怪地说:“要是让你们这样操心,不如我早点走了的好!”说着,又轻咳一声,“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什么做不了,又是个不争气的身子,老给家里拖后腿。用不着再劳损大家了。我喝这草药受用。不必再请大夫瞧了。”
苏轼看着嬷嬷。一时三刻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赶紧安慰道:“您跟我们一路奔波,辛劳成疾,惜我无能,让您担惊受怕,让您病魔缠身。不到之处,万望嬷嬷见谅!古人云,家有老是个宝。家里有嬷嬷在,每遇到天塌下来时,就有底气。至于治病用钱,您万万不用操心。您身体治好了,就是我们家最大的财富!”
嬷嬷作为一个下人,又年老多病,被苏轼一番话说得心里热乎乎的,老泪也流了出来。
苏轼趁机叫王朝云:”我有事找你商量,我们到院子里去。”说着,跟王闰之送去一个暗语。
王朝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夹袄,头发别一根槐木簪子,跟苏轼来到院子角落。
苏轼陡然看到她头发上的槐木簪子,心生奇怪——她不是戴玉簪的?当年自己在杭州时,送给她的那只白玉的,雕成海棠状的簪子呢?他忍不住问了玉簪的事。
“在呢。”王朝云说,声音很自然、轻巧。
苏轼没再问,而是跟她说:“以后在嬷嬷面前说话,多加注意些,免得惹老人猜疑,对她的病不好。”
朝云点点头,两只明眸顾盼动人,问:“先生没别的说了?”
苏轼被她的话问窘住了。马上哈哈一笑,说:“我给你说点杭州旧事。”
朝云高兴,一拍手叫道:“先生说玉簪?”
“就你丫头机灵。也不全是。”
苏轼陷入回忆——春夜,细雨。他刚处理完一桩漕运的案子,累得眼皮发沉。推门进书房,看见王朝云坐在灯下,手里拿支玉簪,对着灯光看。
簪头雕成海棠形的白玉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似的光。
听见动静,她抬头,笑了:“大人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去。
她心有灵犀,不等他走近,就主动起身把簪子递给他 ,说:“真好看!”
入手温凉。他对着灯看,玉质纯净,几乎没有杂质,瞟了一眼她,问:“喜欢?”
“喜欢。”她眸光若水,“像真的海棠,但永不凋谢。”
他笑了,把簪插回她发间。“那就不谢。人如海棠,簪如海棠。”
她抬手摸了摸簪,指尖碰到他的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她心咚咚直跳,连忙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帕上是并蒂莲,才绣了一半,针线在她手里翻飞。
窗外雨声淅沥。他们相对而坐。他默默地看她绣花,玉簪在她发间微微晃动,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倩影。那一刻,他觉得,这书房,这雨夜,这灯光,这玉簪,这安静绣花的女子,恍若一场春梦。
“我去了。”王朝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忽然记起,还有件事要她去办。迨儿身体不好,那天好友季常来,主动跟他说,山中土水空气养人,想把迨儿带去住些日子,调理调理。迨儿去了太久,闰之挺想念他。正好朝云想出门,就让她顺便绕道把迨儿接回家。
朝云听苏轼说完,满口应允。回屋跟嬷嬷和王闰之说了先生的想法,自然都赞成。说完,进里间,换了身稍整齐的衣裳,带着简单行李,出门。
苏轼看着她,欲言又止。等他走出院子,才说:“早点回来。”
王朝云点头一笑。
苏轼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处,才把目光移回。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太阳已渐渐升高。然后扛起锄头,出门。脚踏在青石板路上,感觉实实在在的,心中的那种空似乎有了重量。
这一日,他挥锄的力气特别大,仿佛要将心中那团郁结的块垒,都砸进这沉默的土地。直到日头偏西,筋骨酸软,他才停下。回家时见王闰之正在收拾晒干的衣服,准备打个下手,也好再问问。
“老妻!”他放下锄头,走近王闰之,接过她手中的衣服,声音有点急:“朝云那支玉簪……”
王闰之被他突然一问,手上叠衣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看了一眼苏轼,知他已然起疑,再瞒也无益。 便把衣服给他,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从最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递给苏轼。
苏轼打开绸子。里面是支玉簪。白玉的,雕成海棠的形状,但……他拿起簪,仔细看。簪身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簪头延伸到簪尾,不仔细看看不出,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这不是朝云那支。朝云那支,完美无瑕。这支,裂了。他抬头看王闰之:“这?”
“我的。”王闰之说,“出嫁时,我娘给的。裂了三年了,一直收着。”
他看着王闰之,看着这个沉默的、总是低着头做事、几乎让人忘了她也有过去的女人。她也有簪,也有母亲给的念想,也有裂了还舍不得丢的旧物。他哑着嗓子,问:“那朝云的……”
“当了。”王闰之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说,转身继续折叠衣服,“上月就当了的。换了半袋米,咱们吃了半个月。”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轼听出了那平淡下的东西。是痛久之后的麻木或淡然。而这痛,她一个人咽了,没吭声。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当怎么办?”王闰之收好一件衣服,是苏轼的破旧衫,“嬷嬷要吃药,迈儿要长身体,地里的种子还没买齐。一支簪,再好看,能当饭吃?”她顿了顿,“朝云当簪那天,回来什么都没说。吃饭时,我看见了,她头发上用根木棍别着。我问她,簪呢?她说,收起来了……”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嬷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苏轼握着那支裂了的簪,慢慢有了温度。他看着王闰之收衣服的背影,看着那件补过的旧衫,看着竹竿上飘动的洗得发白的衣物,心头一酸,觉得这个家,是靠这些女人撑着的。靠她们的沉默,靠她们的牺牲,靠她们把最珍贵的东西,一件一件,当掉,换回这个家还能继续往下走的一口气。
而他,这个曾经以为能“致君尧舜”的男人,这个曾经挥毫写就锦绣文章的男人,现在连一支簪都保不住。他木然地看着王闰之,心中不感到痛了,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让他面对现实。
“让你们受苦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把那支裂了的簪重新包好,递给王闰之:“收好。”
说完,转身走出院门。春暮的风拂在脸上,已带了些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重。 他想,至于那支当掉的玉簪,至于杭州的雨夜,至于灯光下低头绣花的女子,都收进记忆深处吧,像王闰之收好那支裂了的簪一样。不常翻看,但知道它在。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这片坚硬的土地,是嬷嬷需要的那碗药,是这个家还要继续下去的真实的生活。
走到巷口,他遇见王朝云回来。她手里拎着个小布袋。
“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王朝云点头,把布袋递给他,“买了点糙米,还有一块姜。嬷嬷咳,煮姜水有用。”脸上又浮现一丝愧疚神色,“路途不便,明后天再专程去接苏迨。”
苏轼接过布袋 :”不急,让他在那儿多住两天。”说罢,用手掂量掂量米和姜。心中怪不是滋味,问,“这米和姜,是你把那支玉簪换的吧?”
王朝云知道露馅了,也不解释,而是答非所问,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很沉稳:“回家呗。嬷嬷该喝药了。”说毕,转身往家走。
苏轼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的米和姜。他想,这米和姜有重量 。这重量,比玉簪重,比记忆重,比所有在灯火下看过、在雨夜里暖过的旧梦,都重。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