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吃罢早饭,苏轼就带领家人上东坡开始了拓荒之旅。
在荆棘丛生的坡地开荒,个中艰苦别说是苏轼,就连做惯家务的王闰之、朝云等人也是不堪其苦的。荆棘、土结,乱石盘错,累得他们叫苦不迭。大家还没干半个时辰,手上起泡,汗流浃背,心跳加快。在苏轼的坚持下,他们没有气馁没有退缩,垦荒技术越来越熟练,开发出来的土地越来越多。每个人也心生奇怪,倒没有开始那样苦累了,虽然腰酸背疼得厉害。
因地处城东坡地,且联想到白居易被贬忠州时经营的东坡,苏轼后来遂将此地命名为东坡,并自号东坡居士。
且说东坡地开荒有序进行。荆棘剃头似的减少,田地墨染黄布似的增大。家人看着劳累后的收获,都满怀欢喜。可是,苏轼却偶尔眉头紧锁。苏迈一直留意父亲这微妙的不快。
开荒第五天,苏轼才舒展下一直偶尔紧锁的浓眉。
啊,父亲终于找到了!苏迈总算猜到父亲皱眉的缘由。他心想,不是找到,是看见。父亲那支狼毫笔,一直插在腰间的旧布袋里,和川贝粉、火镰、半块干饼挤在一起。布袋是王朝云用破衣服改的,靛蓝色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笔杆从袋口露出一截,黄竹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
苏轼在坡地上,用锄头挖一丛扎在石头缝里的荆棘的根。锄头不受用,只好改用砍刀。他左手抓着荆棘的刺,右手握刀,一下一下砍。刺扎进手心,疼得细密,他不管,继续砍。刀有些钝,震得他虎口发麻。
根终于断了。断口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渗出一股清苦的汁液。他松开手,荆棘哗啦倒下去,扬起一片尘土。他喘着气,直起身,腰酸得像要断掉。抬手抹汗时,看见了那截笔杆。笔杆上刻着细的小楷:“元丰元年春,子瞻于汴京制”。
嗯。是自己刻的。当时刚升翰林学士,得了块好墨,一高兴,就亲手做了这支笔。狼毫选的是关东的黄鼠狼尾尖,竹杆是川南的苦竹,在手里握了三年,握出了包浆,就像惠真手里的檀香佛珠,油亮油亮。
他怅然地看着几天来以为丢失了的笔,又看看手上的砍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现在这双手,握的是柴刀,掌心起了三个水泡,两个在虎口,一个在无名指根,鼓胀,透亮。他放下刀,摊开手掌看。水泡边缘泛红,一碰就疼。再看笔杆,笔杆沉默,像个不合时宜的旧梦。
苏迈看着父亲,看着他的眉头,好像舒展开来,笔和刀分别在父亲的两只手上,宝贝似的捏着。开口道:“爹,喝口水吧。”
这儿离临皋亭有些远,家人都在垦荒。中午的饭是干饼,水是坡地不远处的老井水。
苏轼接过冰凉的井水,仰头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流进脖领,激得他一哆嗦。喝完,他把陶罐递回去,目光又落在那截笔杆上。笔毫早就干了,硬邦邦地团在一起,像一撮枯草。他试着在掌心写了个字。苏迈没看清写的什么。笔尖划过皮肤,没留墨痕,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然后就消失了。
“写不了了。”苏轼说。
“回去磨墨就能写。”
“墨呢?”
苏迈愣住了。是啊,墨呢?从汴京出来时,带了一方端砚、两块松烟墨,都在路上当掉了。
“没墨了。”苏轼又说了一遍,语气像在说“没米了”一样平常。他握着笔,笔杆温润,是他熟悉的手感。可这笔,现在写不了字了。就像他这双手,现在握笔会抖,握锄头也会抖,但至少锄头能砍断荆棘,笔呢?笔能做什么咧?
他蹲下来,用笔杆在刚刨开的泥土上划。土是湿的,笔杆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他写了个“苏”字。字很大,占了一尺见方,笔画歪扭。字在泥土上,被阳光照着,边缘的土粒闪闪发光。
“这是字么?”他看着字,忽然问。
苏迈蹲下来看,看了很久,说:“是的。”
“可它马上就会消失。”苏轼用脚把字抹平,“下一场雨,或者再刨两下土,就没了。世间的东西好像都这样。”
苏迈沉默不语。
“可它现在还在。”苏轼望了一眼儿子,笑笑,又用笔杆写了个“轼”。这回写得认真些,横平竖直,虽然还是歪扭,但看得出是字了。“你看,它能留下痕迹,哪怕只是一会儿。”
他继续写。写“江”,写“月”,写“人”,写“生”。一个个字在泥土上绽开,又被他抹平。抹平了再写,写了再抹平。笔杆在土里划来划去,发出春蚕啃桑叶似的声响。
苏迈看着他写,看了很久,忽然说:“爹,您这是在练字?”他这时想象得出,父亲开始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字了。
苏轼突然停住,笔杆悬在半空。土屑从笔尖落下。
“不,”他说,“我是在记。”
“记?”
“记这些土是什么样子,记荆棘的根有多硬,记手心起泡时有多疼。”苏轼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等以后有墨了,我要把这些都写下来。不是写诗,是写……写这片地是怎么一寸一寸变成田地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方。远方江面上像一匹摊开的旧绸子,起着雾。他胸中那团火似乎平静了些。他想从汴京到黄州,不应该是一路走来。应该是乘舟随流以至。是的,无论是汗路还是水道,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在东坡拓荒,开启他的新生。但是,坐船比较适合自己的心愿。罢了,过去了。他又想,江的那边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支写不出字的笔,脚下是一片需要开垦的荆棘地。足矣!
中午歇息时,苏轼没有回城。他和家人一起围坐在老槐树下,吃咸菜啃干饼。他喉咙还在疼,但比前几天轻了些,像是身体习惯了这种疼。
王闰之和朝云等吃完就继续干活去。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身边的苏迈,“迈儿,带纸了吗?”
苏迈摇头:“纸在汴京就没了。最后几张,您写了家书。”
苏轼四下看看,目光落在脚边的几片阔叶上。叶子是野芋头的,巴掌大,厚实,叶面光滑。他捡起一片,用手指在叶面上划了划。
于是,他让苏迈去折几根细树枝,要直溜的,一头削尖。自己则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瓦罐——是装川贝粉的,粉用完了,罐子还留着。他走到坡下,在那片刚砍倒的荆棘丛旁蹲下,扒开松土,挖了一捧黑色的腐殖土。
回到树下,他把腐殖土放进瓦罐,加了点水,用手指慢慢搅。土在水里化开,变成浑浊的泥浆。他搅得很耐心,一直搅到泥浆变得均匀,浓稠得像稀粥。然后,他把削尖的树枝递一根给苏迈,“试试看。”
苏迈接过树枝,蘸了泥浆,在芋头叶上写了个“土”字。泥浆是褐色的,写在青绿的叶面上,颜色分明。字迹不流畅,泥浆会凝滞,但确实能留下痕迹。
“能写!”苏迈眼睛一亮。
苏轼也蘸了泥浆,在另一片叶子上写。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让泥浆渗进叶面的纹理。他写的是“东坡”两个字。字写出来,泥浆在笔画边缘凝结成小小的颗粒,像给字镶了沙边。
写完了,他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叶背,泛着深褐色的泥字。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纸和墨。”
“好是好,可是这能留多久?”
“不知道。”苏轼顿了顿,“也许一场雨就冲掉了。但留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写了。”
是啊,写了。在没纸没墨的黄州,在荆棘丛生的荒坡,用树枝和泥浆,在野芋头叶子上写字。这行为本身,就够荒谬,也够倔强。
苏轼就是这样荒谬,大胆的、智慧的荒谬。他就像开荒。明知五十来亩地,靠几个人,一双手,不知要开到猴年马月,可还是要开。一锄头一锄头地开,一寸土一寸土地翻。为什么?因为不开,就得饿死。因为开了,就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像泥浆写的字。
下午继续砍荆棘。苏轼的手心又起了个水泡,在拇指根,一握刀就疼。他撕了块破布缠上,继续砍。刀起刀落,荆棘一根根倒下。每砍倒一丛,他就在那片空出来的地上,用树枝蘸泥浆写几个字。有时写日期,有时写砍了几丛,有时只是随手写个“痛”字,写个“累”字。
字写在泥土上,混着草屑和碎石,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但他写得很认真,每写一个字,都要端详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字、这片土、这一刻的疼和累,都刻进记忆里。突然,他看见刚才写的“痛”和“泪”,在晃动的光影和泪眼中,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外两个字。苏过上前去看,看不真切。
太阳落山时,他们又砍出了一小片空地。大约半亩见方,地上的荆棘根都刨干净了,露出了黄褐色的土。土里混着碎石和草根,但已经能看出地的模样。地平整,开阔,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暖的光。
苏轼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砍倒的荆棘堆在边上,像一道矮墙。墙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完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没开垦的荆棘地依然茂密,黑压压的一片。
但他不怕了。
他蹲下来,用手抚摸着新翻的土。土还是硬的,但已经有了松软的感觉。他抓起一把,凑近闻,还是那股熟悉的腥甜味。但这次,他在腥甜里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十分兴奋,就如人生如寄后的又一场新旅。在雾漫江城的黄州,他唤醒了东坡地的多年沉睡,也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
“明天,可以下种了。”
“种什么?”苏迈摸摸脑袋。
“在夏天可以尝试种点荞麦。”苏轼从怀里掏出惠真给的那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种子在手心。种子很小,黑褐色,三角棱形,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像几个不安分的小生命。
“这就种?”苏迈看着那片刚开出来的地,“土还没熟。”
“等不及了。先种下去,能不能活,看它们的造化。”
苏迈明白,父亲是想试种。这贫瘠之地和初次种地,都让父亲没底。他想对父亲说,刚才那两个字鬼使神差变成了“无奈”。但此时不说的好。幸亏没有说,当时在苏轼眼里却仿佛化为“耕耘”。
苏轼走到空地中央,用树枝在土上划出浅浅的沟。沟很直,一行一行,像在土地上写诗。划完了,他从布袋里捏出种子,一粒一粒,小心翼翼地放进沟里。每放一粒,都要用手指按一按,像是给种子一个承诺:我会看着你慢慢长大!
大家也过来帮忙。他让他们先回家,留下迈儿和自己做对手,并排蹲着,一个划沟,一个下种,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新翻的泥土上,影子也沾了土色,变得厚重起来。
苏轼种完最后一粒种子,直起身,腰酸背疼。他看看天,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再看看地,新翻的土在霞光里泛着金红色,那一行行浅沟,像大地刚刚睁开的懵懂的眼睛。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把这一刻的感觉记下来。可他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只有这片地,这片刚刚接纳了种子的地。他想了想,蹲下来,用手指在沟边的松土上写。写得很用力,指甲划进土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苏迈过来看,轻声念道:“元丰三年五月廿七,轼与迈垦东坡,种荞麦。土瘠,手皴,腰如折。然见新土于夕照下,竟觉美甚。”
苏轼也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把字抹平。字消失了。但那种疼与美交织的、真实无比的感觉,已经刻进了他心里,刻进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抹平了字,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土很细,扑簌簌落下来,在晚风里扬起一小片金色的尘烟。
“走吧,”他对苏迈说,“明天再来。”
两人收拾工具,往回走。走到坡顶时,苏轼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垦的地在暮色里静静躺着,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脆弱,但充满希望。
笔写不了字了,但手还能握锄头。墨用完了,但泥土可以做墨。纸没有了,但大地就是最广阔的纸。而他要写的,不再是为君王看的奏章,不再是为士林传的诗文,而是用生命在这片黄州的土地上,写下一部关于生存、关于疼痛、关于无奈、关于如何在不毛之地种出希望的、最笨拙也最真实的“书”。
苏迈突然问,“父亲您开始写的那个字是土?”
“哈哈!”苏轼开怀大笑 ,“你不是早写下告诉我了?”
苏迈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这样笑过,从离开汴京到黄州以来。
“父子连心。知我者,迈儿也。”苏轼今天是太高兴了,胸中那团火似乎蛰伏起来,也可能没有勇气面对这位新农夫。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带着远处炊烟袅袅吹过。和着土腥、汗味、荆棘汁液的清苦和一丝极淡的、从新翻土地深处透出来的甜扑鼻而来,让他有说不出的悲喜,又让他铭记不忘,在这个夏日的黄昏,他的手心起了四个水泡,他的腰疼得像要断掉,他种下了第一粒种子。
他和苏迈沐浴着晚风,踏着牧童的笛声,走在回家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