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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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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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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二十一章 参禅问茧

安国寺位于定惠院不远处,坐落黄州城南青云塔下,滨临扬子江畔,距府城约两里之地。始建于唐显庆三年(658年),在宋仁宗嘉祐八年(1063年)获赐"安国"寺名,规模宏大,据传原有房屋5048间,包含禅堂街、睢阳院、春草亭、竹啸轩、遗爱亭等建筑。寺内"茂林修竹,陂池亭榭",环境幽美,是一处远离尘嚣的精舍。

寺院坐北朝南,山门是古式三梁砖石牌楼,上嵌"勅赐安国禅林"巨幅匾额,进门依次为韦陀殿、天王殿、大雄宝殿、千手观音殿,东西厢房20余间分列两侧。寺内设有可供沐浴之处。

苏轼初到黄州,"舍馆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召魂魄",内心满是惊惧与惶惑。他"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最终喟然叹曰:"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于是找到了城南这座安国寺。从此,他"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常常是"旦往而暮还",这一习惯持续了四年许,贯穿他在黄州的大部分时光。在静坐中,他达到了"物我相忘,身心皆空"的境界,"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翛然,无所附丽"。除了参禅打坐,他还在安国寺沐浴,希望在热气蒸腾中,将朝堂上沾染的尘垢与荣辱一并洗去。后人评论说,定惠院是他初来时的栖身之所,安国寺则是他寻求精神慰藉的修行之地。定惠院安顿了他的身体,安国寺则安放了他的灵魂。

在安国寺,苏轼结识了对他影响至深的住持继连禅师。继连为僧首七年,得赐袈裟;又七年,当获赐法号,他却欲谢绝。其徒与父老相率挽留,继连笑着回应:"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最终辞谢而去。苏轼闻之,深感自己追逐荣辱、患得患失之渺小。继连的淡泊与超然,如同一剂良药,让苏轼在对比中自省,在自省中豁然。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苏轼即将离开黄州赴登州任前,继连请他为寺作记,苏轼遂写下《黄州安国寺记》,详细记录了自己几年来的修行心路与对继连的感佩。

正是在安国寺的晨钟暮鼓间,在继连禅师的淡然一笑中,苏轼逐渐洗涤了内心的惶惑与悲郁,从那个因"乌台诗案"而破碎的罪臣,一步步蜕变为后世深深喜爱的"东坡居士"。

这些是后话。且说这一日苏轼像往常一样,盘膝端坐在粗劣的破蒲团上,呼吸随着殿角的铜铃余韵缓缓沉下。住持继连师父在他左侧三步外,双目垂帘,呼吸声几不可闻。香炉里燃着艾草,青烟袅袅,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柔和的弧线。

殿外蝉声聒噪,殿内却静得连掉下一根针到地上都能听见。苏轼垂目,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虎口下那块铜钱大的茧,摩擦粗布裤子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似的沙沙响,比他的呼吸声还分明。

“居士手上的茧,是看得见的苦。心里的茧,是看不见的静。静坐,就是让心里的茧,长得慢些、薄些。”继连师父眼都不睁一下,对在摩擦手上老茧的苏轼说。

苏轼微微侧身,瞥了一眼继连师父。见他依旧静坐,刚才的话好像不是他说的。苏轼不解地问:“茧不是越厚越能扛事吗?我这手上的茧,越厚,越不疼。”

继连微笑:“手上的茧,是挡外面的苦。心里的茧,是困里面的光。挡苦的,要厚;困光的,要薄。”

苏轼沐浴着香雾,仔细品味师父的话,似乎有所领悟。将手心朝上,摊开。这茧是开垦东坡来,一锄头一锄头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是一份份“要活下去”的挣扎。虽然丑陋,粗糙,洗不净,但它能挡生活的苦。

“居士心未静。”继连闭目,言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越是想忘掉往事,越是忘不了。”

“那就别忘了。”继连道。

苏轼就任由妄心乱动。心里浮起大相国寺听经的情景。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元丰元年春,他随皇室车驾到大相国寺进香。适逢智海禅师开讲《金刚经》。

殿内坐满了王公贵戚。他坐在前排,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手心朝下,看着握笔磨出的薄茧。

智海禅师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听着,若有所思:殿内的金身佛像、身上的绯红色官服等一切相,应该是虚妄的,但很美,让人舍不得破。此刻,在这黄州安国寺的偏殿,唯一的相,应该是手上这些不够完美的茧。但它们像一块碑刻着他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失去与得到,所有的坠落与扎根。

“当——”殿角铜钟响了一下,声音沉厚,悠长,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

苏轼睁开眼,继连师父已经站在他身旁。他感觉手心的茧,在钟声的余韵里,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居士今日静得深了。”

苏轼抬眼看了下继连师父,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是钟声把心里杂的东西震掉了些,就看见它了。”

“看见啥了?”

“茧。手上的,还有心里头的。”

继连和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点点头:“能看见,就是好的开始。怕的是看不见,或假装看不见。”

这话让苏轼心头一震。是啊,在汴京时,难道自己看不见手上握笔有留下的薄茧吗?肯定能 !可那是清贵的象征,是读书人的徽章,他不在意,也假装看不见。而现在这老茧,是粗贱的烙印,是罪臣的印记,他本该掩饰,装作没看见,奇怪的是在这静坐中,不但看见了,而且很平静地接纳它。从而让他从苏学士的虚相中剥离出来,成为在安国寺破蒲团上静坐的东坡居士。

“起罢,该干活了。”继连和尚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该诵经了”。

苏轼起身,腿坐发麻,踉跄了一下。继连伸手扶他。他瞥见师父手掌心也有老茧,而且比自己手上的还多还厚。

走出偏殿,蝉叫得更响了。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 ,热得他身上的汗直往外冒。他眯起眼,举手遮挡烈日。瞧着手心的茧,忽然问继连:“师父,您说心里的茧困光,怎么让它薄好?”

“居士不是已经在做么?”继连在殿前的老槐树下站住,回头看他,“你常来这儿静坐,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心就慢慢空了。心空了,光才能透进来。”说着,指了指头顶浓密的槐叶,“叶子太密,下面就阴。偶尔得修修枝,剪剪叶,光才能漏下来。”

是啊,修枝剪叶。这半年多来,我不是在修掉“学士”的枝,剪掉“名动京师”的叶,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自我吗?

家人在东坡地正顶着烈日劳作,他每天做完功课,就赶去搭把手。

这次从安国寺到东坡地,他走得很慢,心里老是琢磨着继连师父的话。走到东街口,遇见张木匠正蹲在自家铺子前磨刨刃。苏轼跟他打声招呼,本想就此别过。张木匠抬起头,手里拿着刨刀,问:“苏先生从寺里回来?”说着,豆大的汗珠从花白的鬓角滴下。

“嗯。”

张木匠撩起衣襟擦汗,瞥见苏轼的手,惊问:“苏先生的手……?”

苏轼摊开手,自然明白张木匠下半句的意思,笑道:“是啊,茧又厚了。”

“苏先生,好事呀!”他凑近看了看,“这茧长得匀称,说明您活儿干得扎实,不像有些人做事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摊开给苏轼看。

张木匠手掌心的茧厚得像鞋底,可是纹理清晰,分布均匀。这是他常年坚持做同一件事、每次用同一股劲磨出来的。

看罢,苏轼赶紧缩回自己的手,藏在身后。自己手上的茧,相比之下是杂乱无章的。但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学!握锄头,握镰刀,撒渔网,捏炭条……因此磨出来的茧不均匀。也许这就是流放者的茧,被命运抛到陌生土地上无奈的茧;同时又是一种奇异的茧。它见证了一个罪臣在黄州这片贫瘠之地新的生长,无论是见证苦难,还是关于猪肉的粗鄙的诗。

生活不容许他在这儿,继续跟张木匠纠结手上的茧,他需要赶去东坡。如今这手,嫩也好,茧薄也好,都当不得饭吃。相反,茧无论糙还是乱,只要配在泥土里讨生活就行。

烈日正毒,晒得他满头大汗,口干舌燥。真想有杯茶喝。妄念又起,他任由它去。继连师父说,每有念起,任其他去,自然了了。千万堵不得,你也堵不住。说能堵,不过打妄语。

此时,他想起六和塔观潮后,与诗僧辩才在杭州上天竺的禅房品茶。茶是明前龙井,水是虎跑泉,器是越窑青瓷。辩才法师执壶,水流如线,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来,清香四溢。他端起杯,手指轻触杯壁,温润如玉。

辩才看着他端杯的手,道:“子瞻此手,宜写《黄庭》。”

“《黄庭经》乃小楷极致,非心静手稳不能为之。法师过誉了。”他微微一笑,心里却受用。

他边走,不自主地又看了眼双手。那双被高僧赞为“宜写《黄庭》”的手,如今长满粗茧,岂能再写清丽、精致的经典?可好生奇怪,他对当下没有半点怨艾了,许是心里的茧越来越薄了。

来到东坡,日头偏西,暑气略稍。大家在地里正忙着,彼此点下头,权当打招呼了。

绿油油的麦苗又长高了些,随风轻轻起伏。他沿着田垄走,检查有没有虫害。在一片长势特别好的苗前,他蹲下,用长满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尖。指尖和叶尖不约而同,都轻轻抖动了一下,似乎是种无言的共振与交流。

“居士在看啥?”

苏轼回头一惊,继连师父不知何时跟着来了东坡,手里拄着根竹杖,站在他身后。

“师父咋来了?”

“散散心,顺便看看居士的福田。”

“地是块好地,就是我来得晚,伺候得不用心。”

“用心了,”继连指着他的手,“这茧就是心。”

苏轼低头看手,沉默半天,带几分幼稚地问:“师父,我这手还能写字吗?”

“你认为能就能。”

苏轼摊开手掌,心想:茧这么厚,又这么糙,握笔都不稳了,还怎么写?

继连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他那只同样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苏轼掌心的茧。过了一会儿,将手收回,道:“谁说字只能写在纸上?”他指着脚下,“这地,这苗,这风,这云,不都是字?你手上的茧,你流的汗,你咳出的血,你静坐时的呼吸,不都是字?只不过这些字,不给人看,给天看,给你自己的心看。”

苏轼愣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如果字是这样,那他从未停止过书写。是的,从垦荒的第一锄,到静坐的第一次深呼吸,他一直用身体写,用生命写。

“至于纸上的字,”继连打断了他的沉思,“等你的心静了,手上的茧稳了,你认为能写的时候,就自然能写。那时写出的字,或许比从前的还会多点啥。”

“多点啥?”

“地气。”继连师父用竹杖点了点脚下的土,“还有静气。”说完,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绿油油的麦浪上,仿佛给东坡地,盖了个悠长的佛印。

苏轼目送师父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几乎与泥土同色。他顿时以为,这茧仿佛地边的小界碑,既分隔着他的过去和现在,也连接着他的过去和现在。

他握了握拳。庆幸这双手能握锄,能静坐,能在粗糙与寂静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的支点。

他大喊,伙计们,该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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