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夜里,黄州下了一场雪。
起初是雨,滴滴答答敲在临皋亭的瓦上。到了深夜,声音变了,是雪籽的簌簌声。又过了个把时辰,万籁俱寂,一片极轻微的“嘶嘶”声。下雪了。
苏轼躺在床上,听着。屋里很冷,寒气从墙缝、门缝、窗缝钻进来,冷得他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王闰之偎在他身边,睡熟了,呼吸很轻。
他睡不着,身上冷,心里空。他明白这空到底是什么。哎——临皋亭是借的,是陈太守的体恤,但终究不是家。家是什么?是租住汴京那座有海棠树的宅院?是眉山老屋天井里的那丛修竹?还是密州超然台上能望见的那片田野?似乎都是,又似乎都已遥远得像个梦。这几年在黄州,他垦了地,种了粮,交了邻,救了人,写了字……似乎把根须一点点扎进了这片泥土。可每到这样的雪夜,寒气入骨时,他还是会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漂在这间漏风漏雨又漏雪的、不属于自己的屋子里。
屋顶的某处,大概是去年补过的地方,又开始漏了。雪花顺着破损之处飘进来。幸亏这个雪夜的风不大。他索性披衣起床,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撑开一小团暖色,照亮陋室一角:墙角码着今秋收的满满的谷袋,是底气;灶边是那罐秋茶,散发着隐约的草木香;桌上是那晚在赤壁江风中写就的《赤壁赋》草稿……这些,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挣来的也可以说是创造的东西。可这间屋子依然不属于他,依然在漏雨进风,飘雪……
他突然告诉自己,需要一个自己的屋顶,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哪怕再简陋的屋子;而且这个要求此刻竟如此强烈!
天大亮时,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素净的银白。苏轼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走到东坡。雪后的东坡,空旷,洁净,那些收割后留下的稻茬,顶着小小的雪帽,整齐地排列着。地头那棵老槐树,枝桠上堆着雪,偶尔不堪重负,“扑簌”一声,掉下一团,砸在雪地上。
他沿着地边小心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走到东头稍高的坡处,停住了。这里地势略高,背风,向阳,能看见远处的江,也能看见整片东坡。好!就这里了。
“苏先生,这一大早,看啥呢?”张木匠扛着几根木料,正准备去给人家打家具,看见苏轼独自站在雪地里发呆,问道。
苏轼转过身,见是张木匠,便说:“你来得正好,我想在这块地上起间屋子。你帮参考参考。”
“起屋子?”张木匠愣了一下,放下木料,走过来,四处看了看,“您要搬出临皋亭?”
“不是搬出,”苏轼摇头,目光扫过这片被雪覆盖的坡地,“是想有个自己的落脚处。临皋亭是徐大人的恩情,总不能住一辈子。”
张木匠看着他,又看看这片地,咂摸了一下嘴:“倒是块起屋子的地。”他顿了顿,“盖屋子不是小事,木料、砖瓦、人工,都得要钱……”他知道苏轼的家底。秋收的谷子还没卖,手头紧巴。
“木料,用我东坡地头这几棵树,”苏轼指着坡地边缘那几棵碗口粗的杉树和苦楝,是垦荒时特意留下以备不时之需的,长得还不算壮,但做梁柱或许够了,“不够的,去江边捡些漂流木。砖瓦……先用土坯,顶上铺层茅草。人工……”他笑了笑,“我自己来。您有空,指点我一二就成。迈儿也能帮忙。再不行,乡邻们谁得闲,来搭把手,我管饭,管酒。呵呵!”他搓搓手,哈口热气。
张木匠也笑起来,心想事成。想起自己年轻时分家,父亲只给了几根木料、一块宅基地,他也是自己砍树,自己打坯,自己上梁,盖起了现在住的两间屋。那过程是苦,但屋子落成那天,看着自己亲手立起来的梁柱,摸着用自己汗水浇透的土墙,心里那份踏实和骄傲,是住任何现成大屋都比不了的!
想到这里,张木匠一拍大腿,大声说:“好!苏先生有志气。我给您画个图样,不用复杂,就三间,一明两暗,中间堂屋,两边住人、书房。梁柱怎么立,榫卯怎么开,我教您!木头我帮您看,哪些能做梁,哪些能做椽。土坯嘛,开春地化了就能打,这活儿,李砌匠是行家!”他仿佛要盖屋的是他自己,兴奋不已。也许,这就是手艺人的脾性,见不得好材料被糟蹋,更见不得一个有志气的人,为个安身之处犯难。
“多谢张师傅。”苏轼拱手,心里那点空茫,似乎被这具体的谋划,填实了些。这种感觉比早年在汴京时,暂住朋友的华宅还要过瘾。
那宅子位于汴京繁华地段,三进院落,花园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乔迁之日,同僚故旧来贺,车马塞巷。他穿着体面的公服,在气派的门楼下应酬。宅中陈设精雅,花梨木的家具,苏绣的帷帐,连院中的奇石、池里的锦鲤,都是朋友或前任主人留下的。他住在里面,会客、作文、处理公务。可夜深人静,走在那些光洁的回廊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总觉得这宅子太大太静,像一座精美而冰冷的客馆。它承载的是“苏学士”的社交与体面,而不是“苏轼”这个人的悲欢与归属。那个家,是赠予抑或租借的,是身份的外壳。他如今想要个自己的家。
开春,地化冻了。雪堂的建造,正式开始了。
苏轼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苏迈,拿着锄头和木桩,在选定的坡地上,按照张木匠画的简单图样,打桩定基。桩子是削尖的硬木,父子俩轮流抡起石头,一下一下,将木桩砸进尚未完全松软的泥土里。
定好基址,开始挖地基。他们一锹一锹挖下去,翻出来的泥土在阳光下冒着地气。苏轼挖得很慢,但很稳,额头上很快出了汗。苏迈干得飞快。父子俩很少说话,只有铁锹入土的“沙沙”声和喘息声。
王家嫂子、张婶、于流、陈铁匠、李砌匠,还有几个平日相熟的邻人,得了空就来帮忙。有的帮忙挖土,有的去江边捡拾合适的石头做墙基。没有工钱,苏轼就管饭。饭菜简单,米饭,青菜加豆腐,偶尔有点东坡肉,但大家蹲在地基边,吃得格外香。春寒料峭,空气里洋溢着劳作和希望的气氛。
挖好地基,砌墙基。用的是从江边捡来的、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混着黄泥,一层层垒上去。这活儿需要耐心,石头要选大小合适的,要摆平,泥要抹匀。苏轼蹲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挑,一遍泥一遍泥地抹,神情专注得像在临帖。他的手很快被泥水、石头磨得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这些冰冷的石头,正在他的手下一点点组合,生根,将要共同托起一个温暖的能遮蔽风雨的空间。
墙基砌好,该立梁柱了。这是大事。张木匠特意歇了一天工,带着全套工具来了。那几棵被选中的杉树和苦楝,早已砍倒,剥了皮,在春风里晾了多日。张木匠用墨斗弹线,指挥苏轼和苏迈,按照尺寸,将木头锯成需要的长度。
最关键的,是开榫卯。张木匠拿出一把锋利的凿子,一把厚重的手锤,在选做主梁的那根最粗的杉木两端,比划着,画上线。然后,神情严肃,对苏轼说:“苏先生,看好了,这榫头,是木头的舌头;这卯眼,是木头的耳朵。舌头要对准耳朵,严丝合缝,不能松,也不能紧。松了,梁不牢;紧了,木头会裂。这力道,这分寸,全在手上,在眼里。”
张木匠说着,左手握凿,右手抡锤,“梆、梆、梆”,开始剔凿。木屑随着清脆的敲击声,从凿口两侧飞溅出来,带着木头新鲜的清香。他每一下都凿得恰到好处。凿一会儿,就用榫头比一比,看看大小,再调整。
苏轼站在旁边,屏息看着。这场景,仿佛写字。笔锋落在纸上,也是要力道恰到好处,轻重疾徐,关乎字的筋骨与神采。这开榫卯,不也是在坚硬的木头上“书写”吗?只不过,书写的不是文字,是结构,是力量,是让两根独立的木头,能够紧密咬合、共同承重的无言的契约。
“来,苏先生,您试试。”张木匠凿好一个,将凿子和手锤递给苏轼,指着另一根柱子需要开卯眼的位置。
苏轼学着张木匠的样子,蹲下身,左手拇指按住凿子,对准画好的线。吸一口气,右手举起手锤——“梆!”第一下,力用轻了,只凿出个白印。
“手腕带点劲,别怕,木头实诚,你给它多大力,它就还你多深。”
苏轼调整呼吸,依张木匠的话,再次举锤。
“梆!”凿子吃进木头,木屑迸出。
“对头!就这样。”张木匠一边鼓劲。
他找到了节奏,又一下,两下……世界仿佛缩小了,只剩下眼前的木头,手中的工具和那单调却充满创造意味的敲击声。
当他终于凿出一个深浅合度、方方正正的卯眼,将另一根柱子削好的榫头尝试着放进去,轻轻一推——“咔嗒”一声,严丝合缝,榫头稳稳地塞进了卯眼里,两根木头瞬间连成了一体。他瞧着接口。尽管它不华丽,甚至粗糙,但它是一切的根基,是这间屋子能否站立能否经得住风雨的关键。它沉默,但蕴含着巨大的结构性的力量。
他抑制不住自己,又用手抚摸着它。一股巨大的颤栗的喜悦,从心底涌起,迅速流遍全身。这喜悦如此纯粹,如此原始,与他写完一首好诗、解出一道难题时的兴奋相似,但又不同。这喜悦里,有汗水,有力量的释放,有眼见着“无”中生“有”的最直观的创造成就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坡地头的坡地上,那间屋子渐渐有了雏形。土坯墙一板一板地夯起来,散发着泥土的腥甜。梁柱一根根立起,撑起了空间的骨架。椽子架上了,整齐地排列,像巨兽的肋骨。然后是铺苇箔,抹草泥,最后,铺上厚厚的金黄色的新茅草。
苏轼几乎住在了工地上。手磨出了新茧,脸晒得更黑,衣服上永远沾着泥浆和木屑。但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上梁那天,是个好日子。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没有盛大的仪式,但气氛格外热闹。张木匠指挥着,十几个青壮汉子一起用力,喊着号子,将那根最粗的主梁,稳稳地抬升,安放在立好的柱顶上。当榫头“哐”地一声嵌入卯眼的刹那,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苏轼站在人群前,仰头看着。阳光透过尚未完全铺满的椽子间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身上投下稀疏的倩影。那根粗糙的杉木主梁,静静地横亘在崭新的土墙之上,在蓝天的背景下,显得那么朴素,又那么庄严。它不再是一棵树,它成了“家”的脊梁。
这种实在而充实的感觉,在汴京,他站在朋友华宅那些精美雕花的梁枋下却是未曾有过。那些梁枋,不过是艺术、财富和权力的展示。而眼前这根,是生计,是汗水,是无数双粗糙的手共同托举起的关于“安身”的最朴素的希望。它不美,但有力。它不诉说任何超越生存之外的宏大意义,它只承诺:在此之下,可避风雨。
主梁落定,众人帮忙,很快铺好了剩下的椽草,抹好了最后一遍墙泥。一间崭新的土黄色的戴着厚厚茅草顶的屋子,就这样稳稳地站立在了东坡的坡地上。在周围尚未返青的田野和远处苍茫的江水映衬下,它小得像一粒泥土,却又结实得像从大地里长出来的一颗石子。
傍晚,人群散去。苏轼独自走进这间尚未安装门窗、地面还裸露着泥土的屋子。里面很空,很大,充满新泥和干草的气息。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环顾四周。粗糙的土墙,笔直的梁柱,整齐的椽子,厚实的茅草顶。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有些部分甚至出自他亲手。这里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没有一丝取悦他人的匠气。它赤裸,坦诚,像一个刚刚诞生的生命。
可就在这片空旷和粗糙中,苏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完整。这安宁,不同于在安国寺蒲团上静坐得来的清寂,也不同于在赤壁江风明月下领悟到的豁达。这是一种落到实处的与这间屋子、这片土地血肉相连的安宁。
他终于有了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屋子。
窗外,夜幕降临。在深蓝的天幕下,这间新立的还没有名字的雪堂,静静地矗立在东坡的晚风中,对着这片它从中诞生的土地,许下了关于“栖息”与“守护”的诺言。
据史料记载:雪堂于元丰四年冬开始营建,元丰五年(1082年)二月竣工,恰逢大雪纷飞,故取名“雪堂”,兼取“雪”之纯净高洁的寓意。他在四壁绘满雪景,“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马正卿、潘丙、郭遘、古耕道、李元直、杨世昌、巢元修等邻里乡亲和友人伸出援建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