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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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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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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三十二章 墨洗大江

苏轼来黄州劳动改造,首先从物质上得以脱胎换骨,由苏学士变为东坡农夫。继而通过常去安国寺静坐,与继连和尚的交往,逐渐从精神层面得以突围,心安黄州。《寒食帖》便是他精神突围的一面镜子

此贴是他于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寒食节,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第三年时创作的诗书佳作。在书法史上影响深远,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其书法起伏跌宕,将情感与笔墨完美融合,不仅是苏轼尚意书风的巅峰之作,更开创了宋代书法注重内在精神意蕴的新天地。

且说这一日午后,苏轼站在临皋亭那张唯一的破木桌前,将纸铺开,纸是普通的竹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边缘有些毛糙,是张木匠从镇上纸铺买来的下脚料,论斤称,便宜,但厚实吸水。接着,拿出墨和笔。

墨是自己用松烟混了鱼胶制的。已在瓦砚里磨了个把时辰。他把墨放在桌边,眼睛看着手里那支鼠须笔。它是从汴京带出来的唯一体面的文房四宝。湘妃竹做的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笔尖的毛已秃了些,但筋骨还在。他从瓦砚蘸饱了墨,提起,墨汁在尖端凝聚成饱满欲滴的一粒,悬着,颤着,映着窗纸透进的、薄薄的午后秋阳。

一股突如其来的穿堂风,撞开临皋亭虚掩的柴门,将桌上刚铺开的竹纸猛地掀起一角。苏轼手疾眼快,用那两块从江边捡来、权作镇纸的扁平鹅卵石压住。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只试图挣脱的米黄色的大鸟。

他按住纸,抬眼望向门外。秋风卷着江面的湿气和远处码头的尘嚣灌进来,桌上那方自制松烟墨磨出的墨汁,随之泛起细微的涟漪。

就在这涟漪中,他看见了自己稍显变形的倒影。窗外,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仿佛背景音乐,激发着他的创作灵感。

他知道自己将要写什么,而且这个念头是昨天在安国寺静坐时就冒出来了。当时他坐在那个腌透了心事的旧蒲团上,看着殿外渐亮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想要再次用笔墨,将某种东西固定下来的愿望。其实,那愿望早已随着时节与心绪,永远定格在元丰五年的寒食雨中。如今是深秋,寒食节早过。那时他还在咳,在垦荒,在手忙脚乱地适应着与土地肉搏的生活。但寒食这两个字,此刻却再一次无比贴合他的心绪。他又一次回想关于禁火、冷食、纪念与追思的节日,有一种内敛的在寂静中咀嚼生命滋味的质地。就像他在黄州的这两年,外部的火被迫熄灭了,只能在精神的寒食中,吞咽命运给予的清冷而真实的食粮。

他提起笔,笔尖落下。“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字是行书,他感觉没有第一次书写那样沉郁,多了几分飞扬。第一次,他起笔很重,“自”字那一撇,像一把钝刀,劈进纸里,墨迹深深漫开。写到“黄州”,手腕不自觉地顿了顿,墨在纸上聚了一下,形成一个微小的浓黑的点,然后才继续。当时这两个字,承载了太多,让他不堪重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笔势略微提起,有了些流动感。似乎找回了第一次书写的感觉。“年年”二字连着,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春”字写得舒展,带着对美好事物本能的眷恋。但“去”字笔锋陡然内敛,收得很急,那一捺几乎缩了回去,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挽留和戛然而止的失落。“不容惜”,三个字越写越慢,越写越沉,墨色也似乎淡了些,像力气随着这认知一同流逝了。

他无比感慨:时光就是这样,无论你珍惜与否,它都铁面无私地流走;无论是在春风得意的汴京,还是在困顿艰辛的黄州。区别只在于,前者你或许无暇察觉,后者你却要在每一个晨昏、每一次病痛、每一回为生计发愁时,被迫清晰地听见它流逝的声音,感受它刺骨的痛。

写到这里,他将笔搁在砚边,手有些微颤,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泛上来的巨大的苍凉和孤独,又一次浮起。他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潸然落下。有一片叶子打着旋,飘在窗台上,叶柄磕在木头上,发出极轻微的“嗒”之声,仿佛某种隐秘的启示。

他重新提笔,蘸墨。这一次,笔尖触纸的刹那,某种东西变了。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笔意因那片落叶,骤然变得比第一次更加滞涩、艰难。“苦雨”二字,墨色极浓,笔画纠缠,像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黏腻感。“萧瑟”则写得干枯,飞白增多,仿佛能看见秋风掠过荒原,万物凋敝,连墨汁都在纸上迅速被吸干,露出笔锋刮擦纸面的枯干的痕迹。第一次他还没有悟出,原来他的所写是心境。是那种被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阴雨浸泡后,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对生命活力被一点点销蚀的敏锐感知。当时诗意的秋不是季节,而是心理状态。绚烂过后的凋零,是热烈冷却后的清寂,是“春去不容惜”之后,必须直面和承受的生命必然的荒寒阶段。然而,就在这片“萧瑟”的笔意中,一种奇异的转变开始发生。他觉得自然的书写更能创作出非凡的佳作。如今是模仿和复制,少了最初的原始灵感和鲜活的韵味。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笔锋突然一转,变得细腻,但少却了第一次的温柔。“卧闻”二字,带着病中或闲暇时特有的内敛的敏感。“海棠花”,写得清丽婉约,仿佛能看见那娇嫩的颜色和姿态。但紧接着,“泥污燕支雪”,五个字急转直下,美好被粗暴地玷污、摧毁,那支胭脂般的花瓣落入泥污,强烈的视觉对比和情感冲击,还是让这几笔充满了悲剧性的美感。

笔尖在“雪”字的最后一提上,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颤意。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他们在院中追逐一片落叶,笑声清脆。苏轼的手一顿,悬在半空。那笑声与他笔下的“泥污”世界,隔着一道土墙,却恍如隔世。他闭上眼,将孩童的笑声与海棠的泥污一同咽下,再睁眼时,笔下竟奇异地生出一股超越悲悯的平静。

他又看了一遍“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大为惊叹,当时这哪里是写海棠?分明是写他自己,写一切美好、高洁、脆弱的事物,在命运无情的风雨和泥泞中,不可避免的陨落与污损!是的,是乌台诗案,是流放途中的狼狈,是初到黄州时的贫病交加,是曾经“苏大学士”的光环,被践踏进黄州街巷的尘土里。

可奇怪的是,写到“泥污”时,苏轼心里没有愤懑,没有自怜,依然像第一次那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现实就是如此”的平静接受。甚至,在那“污”与“雪”的强烈对照中,他这次更加品出了一种确凿无疑的真实。这真实,比虚幻的美好,更沉重,也因此更贴近存在的本质。

像初写《寒食帖》,笔在此处完全放开了。不再拘泥于法度,不再追求美观。情绪推动着手腕,手腕牵引着笔锋,笔锋撕裂着纸面。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字体陡然变大,用笔狠、重、快!“暗中”、“偷负”,像咬牙切齿的指控,笔画如刀斧,劈砍而下。“夜半真有力”,更是将那种被无形巨力裹挟、拖拽、无从反抗的无力、无奈感和惊悚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墨飞白舞,一片狼藉,仿佛能看见书写者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破纸而出。

写下“力”字最后那如刀劈斧凿的一钩,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手指微颤,额际已渗出细汗。就在这虚脱的寂静中,他闻到一股极其细微的焦香。他知道是王朝云在灶间,用小火慢烘他昨日到柯山另一处采回的野茶。他不由得目光望向灶间方向,胸腔里那团奔突的灼热,似乎被这丝烟火气缠绕,渐渐不再那么横冲直撞了。

站在桌边,看着字,他自己也感到惊讶:这哪是书写?简直是搏斗!是与记忆中的恐惧、与命运施加的屈辱、与内心深处未曾熄灭的不甘,进行的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肉搏!墨已经是惨淡的血,是悲苦的泪,和无声的呐喊;纸是自我搏击的战场,自我涅槃的祭坛,是承受所有冲击的沉默的见证。

他重新下笔,呼吸变得急促,额上渗汗,握笔的手指节发白。跟第一次一样,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感到一股更强大的灼热的东西,在胸腔里奔突,要求宣泄。

他大口喘气。刚刚写下的墨迹淋漓甚至有些狰狞的字句,像有了生命,在纸上挣扎、怒吼、哭泣。他看着它们,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困在往事和情绪深渊里的不曾完全走出的自己。

窗外,长江的水声似乎变大了,哗哗地涌进来,充斥着他的耳朵。那永恒流淌的声音,此刻像一种呼唤,一种提醒:个人的悲欢再剧烈,在这亘古的流水面前,也只是瞬间的浪花。

他又一次闭上眼,深呼吸,让平静将胸腔里那团灼热的东西,和耳畔澎湃的水声,一起压下去,沉到与这片土地相连的深处。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激烈的挣扎,而是一种自然的平静。他最后一次就着这残余的墨,写下了最后两句:“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笔势完全变了。再一次找到当初书写的状态。“何殊”二字,淡淡的,像一声遥远的几乎听不见的自问。“病少年”,写得有些歪斜,无力,真的像一个久病初愈、虚弱茫然的少年。“病起头已白”,更是没有任何修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场大病之后,醒来,发现头发已经白了。

墨尽了。笔尖在“白”字的最后一横上拖出干涩的飞白,然后彻底离开纸面。

苏轼放下笔。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心却像被掏空后又注满了冰凉的江水,一片沉寂,一片空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张墨迹淋漓、情绪奔腾、最终归于极度疲惫和平淡的纸。

他又一次深感惊诧。它充满了矛盾和冲突,前段的沉郁,中段的激烈,后段的虚脱,混杂在一起,毫无章法,像一场高烧中的呓语,又像一次濒死体验后的回忆。但他从未写过如此真实,哪怕在第一次书写。他觉得保留了当初创作底蕴,最终似乎有些地方有所升华。也许是心境的升华。

他看着它,心里在说,这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条用墨洗过的微缩的长江。它流淌着他生命的波涛,沉淀着他灵魂的泥沙,也映照着这片他既诅咒过、又最终接纳了的黄州的天光云影。

他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到了纸的边缘,将那淋漓的墨迹照得有些透明。然后,他拿起那张纸,走到水缸边,用手掬起一点清水,轻轻洒在纸上。水迅速洇开,与未干的墨迹交融,有些地方墨色化开,变得朦胧,有些地方则更加清晰,仿佛被水唤醒,有了新的生命。

他将湿漉的纸小心地贴在土墙上。纸很快被土墙吸住,边缘微微卷起。墨迹在水的作用下,慢慢地与土墙的肌理融为一体。

他退后几步,看着墙上那张湿透的正在生长的字。它不再是案头独立的作品,成了这间陋室的一部分,成了土墙的纹理,成了这个秋日下午,光与影,墨与水,心与手,共同完成的一次沉默的祭奠,一次真实的新生。

这幅字,他不会示人。它太私密,太赤裸,像一道刚刚凝结的不忍触碰的伤疤,也像一颗在黑暗中独自孕育,终于挣破硬壳的新芽。

它将留在这面墙上,让时光和空气慢慢将它风干,让墨香与土腥彻底交融。也许有一天,墙会塌,纸会朽,字会湮灭。但那一刻从灵魂最深处倾泻而出,又被这黄州的土墙默默接住的关于生存与救赎的全部重量。

他走出屋子。院子里,秋风将槐叶扫落一地。他踏着落叶,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水,将沾满墨渍的手洗净。然后笑着,走进屋。

许多年后,当这座临皋亭早已不复存在,一位当地老石匠在遗址对他的孙子说:“你晓得不?那堵苏东坡贴过字的土墙,后来坍了,雨水冲了几年,可有人说,逢到下雨天,那面墙基的石头缝里,渗出的水渍印子,偶尔还能看出点字画的痕迹来。

苏轼不知道后来。此刻,他的手是干净的,心是空的,但也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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