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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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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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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三十五章 无形之光

冬日的午后,阳光还是蛮艳丽的,虽说温度不咋地,但在冷寂的寒天 ,给人们带来了难得的温暖。苏轼从安国寺出来,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背上,心里也有几分暖意。他沿着江边那条僻静的小路往回走。江水在脚下不远处缓缓流过,声音懒洋洋的,催人欲眠。就在他转过一个长满芦苇的江湾时,有种声音传进耳鼓。他仔细听,是个孩子的声音,好像在一丛半枯的芦苇后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是在背诵《千字文》。

苏轼停下脚步,总感觉他背得有些不对。当然 不是背错了。又细听,越听越觉得就差那点味道。

孩子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推进:“……剑号巨阙,珠称夜光……”背到这句,卡住了。他反复念着“夜光”这两个字,声音里透出越来越浓的困惑,像走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巷子。过了半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这片无言的江滩:“夜光……是啥样?”声音很轻。

苏轼听得出来,他是在问“光”,难道……?心被这轻轻一个字,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拨开芦苇。

一个约莫七八岁,瘦小,一双沾满泥污的光脚冻得发红,头发乱蓬蓬的,如果他不出声或者你站在远处,你会以为他是稻草人。他坐在江滩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朝着江水,手里拿着一根枯芦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拉着。最触动人的是他那双大而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却对那片浩瀚的光明毫无反应似的。

听见脚步声,孩子停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点警觉:“谁?!”

“过路的,”苏轼走近几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尽量让声音温和,“听你背书,背得好听!”

孩子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似乎判断出来人没有恶意 :“瞎背。”说着,用枯芦苇在沙地上乱划,“听巷口学堂里的娃们念,记住了这些。有些……不懂。”

“有哪些不懂?”

孩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苏轼声音的方向:“天地我知道,天在上,地在下,我踩着呢。日月……日头暖,月亮凉,我也知道。可玄黄是啥颜色?洪荒是啥样?盈昃……是说日头月亮会动,我晓得,可盈是满,昃是斜,到底是圆是扁,是站着还是歪着?”他一口气问了许多,紧紧扣着他用听觉、触觉、温度感知建构起来的世界,试图将那些抽象的词汇安放进去。

苏轼看着他那样认真和努力,一种心酸感袭上心头。凑近再看看他的眼睛,瞳孔发散。又用手在他眼前划了划,不见反应。哦,是盲童。沉默片刻,心想,该如何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描述颜色和形状呢?他只能边试边回答:“你刚才问,‘夜光’是啥样?”

孩子点点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深刻的困惑:“他们都说,夜里最亮的是珠子。可夜里……不都是黑的吗?黑里面,咋还能有光?光是啥?”

他问出了问题的最根本。对于一个生活在永恒黑暗中的人,光本身,就是最大的谜,是其他人口中一个无法被他的任何感官验证的神话。

“光是……”苏轼开口,却摇摇头。他想起无数关于光的描述,可对一个盲童来说,这些描述都建立在视觉经验上的。他第一次感到,语言在某种绝对的体验壁垒面前,是如此苍白!自己该如何让这孩子明白光呢?他想握住孩子的手。就在他陷入疑难境地,她又不期而至。

很多年前,至和年间罢。他十九岁,新婚不久。也是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他也是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妻子王弗出身书香门第,虽通诗书,但于书法确是初涉。她临帖时总觉得笔意滞涩。这日午后,他见她又对帖蹙眉,便笑着走近:“夫人,笔法之妙,在体势,不在描形。我带你体会一二。”说罢,未等王弗启齿,便握住她执笔的手。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握住她的手。她的脸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澈,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和对未知知识的好奇。他温和道:“闭上眼睛,勿用眼观,用手感,用心随。”

苏轼引着她的手,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弗”字。他写得极慢,让每一笔的横折竖钩透过相连的手腕,清晰传递。王弗虽闭着眼,却仿佛看见了笔锋在纸上游走的轨迹,那种由力与意共同塑造的形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被她感知。字成,她睁眼,看着纸上那虽由他主导却也有自己一份力在其中的字迹,眼中泛起新奇而明亮的光彩。不禁叹道:“原来……书写之感,是如此。”

苏轼笑问:“是何感觉?”

她嫣然一笑:“似你带我,走过一段只有我们知晓的路。”

她的呼吸轻轻喷在他耳侧,有些痒。她看着纸上那个字,的确太端正了,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光亮纯净、惊喜,像暗室里突然点起的一盏灯。她柔声问:“这就是我?”手指小心翼翼地去碰那未干的墨迹。

“是你,”他笑,“弗,通福,也有矫枉之意。是个好字。”

她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阳光更灿烂。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不是教会一个字的书写,而是亲手将一束光引进了另一颗渴望光明的心灵。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却吹走了他心中的那个丽人儿。眼前的盲童,依然仰着脸,“望”着他,等待一个关于“光”的答案。那张脸上没有王弗的羞涩与红晕,只有一片空茫的黑暗,和对这黑暗之外世界的探问。

苏轼看着这孩子,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根无意识划着沙地的枯芦苇。他再不犹豫了,伸出手,轻轻覆在孩子握着芦苇的脏兮兮的小手上,平静地说:“我让你看看光。”

孩子愣住了,任由他牵着,站起身。

苏轼领着他,离开江滩,走到不远处一片向阳的江堤上。他让孩子面朝太阳站立。这里背风,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江堤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仰起脸,让阳光铺满他的面颊。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属于“白日”的温暖。

“感觉到了吗?太阳照在脸上。”

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属于“白日”的温暖。便点头,“嗯”了一声。

“光,就是让东西变暖的,”苏轼说完,牵起孩子的右手,摊开他的掌心。孩子的手心很软 ,有些粗糙。苏轼用自己的左手,稳稳托住这只小手,像当年托着王弗的手一样。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凝聚在指尖。然后,用食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在盲童汗湿的掌心里,写下了一个字。

先是一个小小的点,落在掌心偏上的位置。告诉孩子:“这是点。”声音很低,确保孩子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一点微妙的压力变化上。接着,指尖向下,用力划出一道竖,“这是‘竖’。”然后,转折,向右,一道长长的横,“横。”再向上提,一个灵巧的“折”……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将笔画的方向、力度、顿挫,透过皮肤和血肉,传递到孩子的神经深处。阳光晒着他的背,晒着他们交握的手,空气中只有微风和远处江涛之声。

孩子一开始有些茫然,身体微微绷紧。但很快,他全部的感知都收缩到了被书写的手掌上。他闭上了本就看不见的眼睛,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整个身体都仿佛在“倾听”掌心传来的无声的笔画。一个完整的“光”字,以无形的墨迹,刻在了孩子汗湿的掌心。

苏轼停住手指,但没有立刻松开。他能感到孩子掌心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汗出得更多了。

过了很久,孩子试探性地蜷起手指,轻轻握住掌心,仿佛想要握住那个刚刚存在的转瞬即逝的痕迹。他低着头,面对着阳光的方向,一动不动。一滴很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孩子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不见哭声,只是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他重新摊开手掌,将掌心对着太阳的方向,仿佛在“看”。

“先生……”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个字,它是不是……暖暖的?”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泪水不停地流:“像……像日头晒在我脸上?”说着,仰起脸,让阳光再次铺满他流泪的面颊。脸上竟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像岩石缝里第一次挣扎着探出头的小草,怯生生的,从他空洞的眼眶后面,从他整个生命的深处透了出来。

苏轼看出那笑,是被看见和被懂得的狂喜之光,是混沌中突然被赋予一个“形”、一个“名”、一种“存在”方式的灵魂苏醒的光芒。他看着这个笑容,看着孩子仰脸“沐浴”阳光的姿态,看着自己刚刚书写过的那只手掌,一股温热而酸涩的东西猛然涌上鼻腔和眼眶,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他想起王弗学“弗”字书法时眼中的光亮。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宣纸上挥毫,墨迹在光下闪烁;想起了月光,灯火,朝霞,一切他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视觉世界里的光明。眼前在这个盲童流泪的微笑和那句“像日头晒在我脸上”的稚语中,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光”的另一种本质。

他想,是的。它更是一种被感知的温暖,被理解的形状,被赋予意义的触感,是生命在蒙昧与黑暗的旷野中,被另一个生命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轻轻叩响并得到回应时,内心深处轰然绽开的光。这光明,不需要眼睛看见。

江风依旧,江水长流。阳光毫无偏私地照耀着看得见的人和看不见的人。

苏轼缓缓松开手。孩子依然摊着掌心,像捧着一掬清泉或一颗初生的鸟蛋,虔诚地向着太阳。脸上泪痕未干,那个懵懂却震撼人心的笑,如同石缝中挣出的第一株新草,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完成了它寂静的绽放。

他知道,他刚刚完成的,或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书写。不是在纸上留下传世的墨宝,而是在一个永恒的黑暗中,用指尖的温度和力量,刻下了一缕光的形状,并亲眼见证了这缕光,如何在另一片黑暗中,奇迹般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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