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凉,酷暑已去。这几日苏轼睡眠不错。这天太阳晒得屁股痛,他才醒过来。还是张木匠进来,跟王闰之说话给他吵醒的。他连忙坐起,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张木匠跟王闰之还在说:“昨儿泥人他舅送的。家里吃不完,分您一块。夫人别嫌弃,乡下猪肉,没城里精细。”说着,把肉递给她,草绳在指沟勒出深深的红印。
“多谢张师傅!”王闰之接过,把肉小心放在灶台边的粗陶盆里,“正好,家里添了张嘴,需要油水。”她的脸上露出笑意。
苏轼上前一步,也道了声谢。
张木匠看见他后,忙说:“要说谢,我们都要谢谢您苏先生。今年我那一亩三分田的秧用秧马后,就像以往插分把田似的轻松。”说着,嘿嘿笑起来,又说,“刚才夫人说的添嘴是指昨天救的女婴吗?”他搓搓手,咧开缺了门牙的嘴还在笑:“那丫头有福。遇上苏先生……”
苏轼看了那块肉,是五花肉,三指宽,一拃长,肥瘦相间。又提起左右上下看,肥肉很厚,几乎占了一半,但质地紧实,不是那种松垮垮的肥油;瘦肉鲜亮,说明猪年轻,是吃粮食长大的;皮厚实,有弹性,指甲掐一下,能感到那种胶质的韧劲。连连道:“是块好肉!”但在汴京,这样的肉只配做肉馅,包饺子或做馄炖,上不了正席。在黄州却是难得的厚礼。庄户人家一年忙到头,只有年节才能见点荤腥,这么一块足斤的肉,能顶一家人三天的油水。
“不知苏先生如何弄着吃?”
“还没想好。不过,想慢慢炖,炖到肥肉化在汤里,瘦肉酥烂,皮糯而不腻。”
张木匠呵呵笑道:“那得费火,费工夫。咱们庄稼人吃猪肉,图个痛快,大块切了,和萝卜一锅烀,烂了就成,哪有那闲工夫细炖?”
苏轼也笑笑:“试试。闲着也白闲着。”
张木匠走了。苏轼站在灶台边,欣赏着那块肉。晨光从破窗洞斜射进来,照在肥肉上,底下肌理清晰可见。他伸出手指按了按,凉,软……
王闰之在里屋给江蘩喂米汤。女婴的哭声比昨天响亮了些,不过,依然细弱。王朝云在补衣服。苏迈去江边了,说看看今天能不能捞点小鱼,给“妹妹”熬汤。嬷嬷躺在床上,今天看起来精神些。
苏轼开始料理这块肉。他先烧水。水开了,就把肉放进去,水立刻滚出一层浑浊的浮沫。他用笊篱小心地撇,直到汤色变清,水面只剩几点金色的油花。接着,把肉捞出来,在凉水里漂了漂。热胀冷缩,皮立刻绷紧了,泛出诱人的淡黄色。他用刀刮皮,刮掉残留的毛茬。刮干净后,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块约一寸见方。确保肥、瘦、皮三相连,不能断。他研究过医书,医家讲究“君臣佐使”,配伍得当才能药到病除。做肉也一样,肥是君,提供丰腴;瘦是臣,提供实在;皮是佐使,连接调和,增添口感。三者不离,味道才完整。然后,将肉块放在粗陶盆里整齐码好。做完这些,他歇息片刻,再次欣赏它们。阳光照射,肥肉白如雪,瘦肉红如霞,皮是温润的琥珀色,煞是好看,有种朴素而庄严的美。
他开始准备佐料:姜,切片。用的是老姜,更辛辣,皮皱得像老农的脸;葱,切段。用野葱,细,香;酒,用自酿的米酒,浊、酸、醇;酱油是邻家给的。他看了看,觉得还差一味。是的,糖。
他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直舍不得用的,只剩下指头大一块的冰糖。这是王朝云从杭州带来的一直珍藏的最后一点念想。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冰糖拿出来了。在粗陶碗里捣碎,碎成金色的糖沙。甜香很淡,但还是勾起一些遥远的关于甜的记忆。
熙宁年间,他在汴京时,一次上巳节,驸马王诜设宴。席间有一道玲珑肉,是御厨的手艺。肉是乳猪肋排,只取寸金之地,用蜜汁、玫瑰露、火腿高汤,文火煨六个时辰。上桌时盛在定窑白瓷盘里,肉色红亮如宝石,汤汁浓稠如琥珀,上面撒着糖渍的桂花和松子。他吃了一块,感觉先是蜜的甜,接着是火腿的咸鲜,然后是玫瑰的馥郁,最后才有些许肉本身的味道。肉是酥烂的,用舌尖一压就化,但化开后,是更复杂的层层叠叠的滋味,像读一首用典繁复意象重叠的排律,美则美矣,很累!
同席的王定国赞叹:“此肉只应天上有!”文与可则眯眼细品,半晌说:“甜咸交织,浓淡相宜,有王摩诘诗画的韵味!”
他也觉得好,但好得不知啥好。就像那些宴会和应酬,那些必须字斟句酌的对话和诗作,精致,优雅,但总隔着一层什么,让你无法真正放松,无法真正品尝食物本身,因为你同时在品尝的,还有自己的身份,他人的眼光,以及这场合所要求的一切应该。
而面前呢?只有一块普通的五花肉,几样简陋的调料。没有应该,只有想要把这块肉做好,让家人吃上一顿温饱的饭,想要用这有限的条件,创造一点滋味与慰藉。
锅烧热了,他放了一小勺猪油。油化了,冒出一丝青烟。接下来放姜片、葱段,辛辣的香气瞬间充满了灶间。接着,肉块下锅。一阵“刺啦”,油花四溅,有几滴烫在手背上,他缩了缩,用锅铲翻炒。肉块在热油里迅速变色,肥肉边缘开始透明,瘦肉收紧,皮微微卷起。炒到肉块表面微黄,淋入酒。酒一遇热,“轰”地燃起一团淡蓝色的火焰,瞬间又熄灭。然后,倒入酱油,肉块颜色立刻深了,变成酱红色。最后加水和糖,水刚淹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响,是汤汁在滚,肉在慢炖。
苏轼坐在灶前,听着这“咕嘟”声,闻着那越来越浓的香气,感受着时间在以一种与土地生长、与江水流动、与生命诞生和消亡都不同的方式,缓慢流逝。他想,这应该是一种创造的等待。像自己写诗前的酝酿,像种地后的期盼,像那夜在产房外的坚守。正如此刻,你需要做的,只是信任。信任火候,信任时间,信任食物本身的生命力,和它想要变得好吃的意愿。
听着这“咕嘟”声,他还想起了那年冬天。天特别冷,好友赵景贶邀他至家中,说“有美味相待”。去后,见厅中架着小泥炉,炉上放个陶罐,罐里炖着羊肉。是关中的做法,羊肉切大块,只加盐、花椒、干辣椒,清水慢炖。没有别的调料,没有复杂的工序。
他和景贶围炉而坐,罐里的汤“咕嘟”作响,热气蒸腾,羊肉的香气混着花椒的麻、辣椒的烈,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霸道。赵景贶舀了一碗给他。他喝一口,啧啧称赞:“真鲜!”他又夹了块肉,到口即化,“味道真纯!只有羊肉本身的味道。”
赵景贶大笑:“子瞻兄真乃性情中人也!”他也喝了口汤,道,“我这羊肉汤可谓简而真。吾辈为官之道,亦当如此。删繁就简,返璞归真。”
此时,守着这锅只有五花肉、姜葱酒酱油糖的炖肉,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简而真。简,不是简陋,而是剔除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和虚饰,直面事物本身。真,不是粗糙,而是尊重材料的本味,用恰当的方法,引出它最深处的美好。
就像这块五花肉,不是用十几种调料去掩盖它、改造它,而是用火候和时间去唤醒它、成全它,让肥肉的丰腴化成汤汁的浓稠,让瘦肉的纤维在慢炖中放松、酥烂,让皮的胶质融进汤里,赋予汤汁黏唇的质感。
一个时辰后,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它从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间。
王闰之抱着熟睡的江蘩过来,在灶边站了站,用鼻子嗅了嗅,轻声说:“耶。香——”
王朝云手里还拿着针线也走过来。她看着那口冒着蒸汽的铁锅,眼神有些飘,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杭州的那个春天潮得能拧出水,水阁的栏杆上终日凝着细密的珠子。官宴总在风雨后,湖面浮着淡青的烟雾。那道菜盛在越窑的秘色盏里。她抱着琵琶坐在纱屏后,能看见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客人们带着克制的鉴赏意味的愉悦,依身份相继用银匙探进顶上开了个小小天窗的,能看见里头蟹肉细腻的肌理的橙子里。接着极其文雅的轻轻地搅一下,酒香混着橙皮的清苦漫溢开来。然后将纤细的鲜蟹肉送进口里,用舌尖细细地寻味,像在绢上找一枚失落的绣针。有人吟了句诗,她没听清,只记得橙盏边缘凝着一滴琥珀色的汁,将坠未坠。琵琶的品柱抵着锁骨,有些凉。她调了调弦,轮指试了个音。窗外有船娘在摇橹,欸乃声长长短短,落进弦音的空隙里……
苏轼起身,掀开锅盖。蒸汽“噗”地腾起。等蒸汽散了些,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王闰之嘴边:“尝尝。”
王闰之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江蘩,又看了看那块油光发亮的肉,轻轻咬了一小口。肥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厚的油脂香,滑过喉咙;瘦肉酥烂,但仍有嚼劲,是肉该有的质感;皮糯而弹,在齿间缠绵。咸、甜、鲜、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她点点头,脸上写满惬意与幸福。
铁锅在咕嘟。一下一下砸在灶膛里。白汽从木盖边缘钻出来,带着粗野的肥腴气。当年水阁的汽是纱,是隔着什么也看不真的朦胧;灶间的汽是幕,是扑到脸上能留下痕的实在。纱后的脸都笑着,笑意却停在皮肉该停的位置;幕前的人围着,衣襟上沾着柴灰,眼里映着同一锅油汪汪的光。王朝云看着先生用筷子又戳了块肉,正准备给自己。手里的针线头垂下来,微微晃着。她别过脸,把针尖在鬓边抿了抿,又转回来,接过先生递过来的肉,忽然想,这才是能吃饱的东西。不消用银匙小心地舀,不用猜里头藏着什么玄机,只管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让肥的瘦的皮的在齿间碾作一团,让咸甜油润实实在在地填满喉咙,填满肠胃。于是,小口吃了,细细品了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
苏轼正想大笑,见王闰之怀里睡着的江蘩,抿住嘴。
“先生想笑就笑呗。”王朝云看着他,秋波漾了一下。又赶紧将目光移向锅里那些方方正正、油亮红润的肉块,说,“也该有个好名字。”
苏轼想了想,道:“就叫东坡肉如何?”
“东坡肉?”王朝云像在问自己,低着头看着脚尖。
“嗯。东坡出的主意,东坡守的火,东坡用的料。在这东坡之地,做出来的肉,自然该叫东坡肉。”苏轼笑出声,真的把江蘩瞌睡笑醒了。她睁开眼,打量着他。也许从婴儿的视觉里,清纯地照见一个流放者,在困顿的生活里,用有限的材料,创造出美食后的得意。
他们说说笑笑。不觉到了开饭时间。大家围在一起,品尝东坡肉。
苏迈吃得急,烫得直吸气,但眼睛眯着,满脸是笑:“父亲,这肉真香!比汴京的还好吃!”
“汴京的肉,吃的是排场,”苏轼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这肉,吃的是实在。”
王闰之吃得很慢,额角微微冒汗。她把肥肉的部分在米饭上按了按,让油脂渗进饭里,然后和着饭一起吃。这是穷人的吃法,用一点荤腥,带出一碗饭的香。
王朝云伺候完嬷嬷后才吃。她小口吃着,每吃一口,都要停一停,像在品味,也像在回忆。偶尔,她会看一眼墙角书箱里的江蘩。
苏轼吃着肉,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扫过这间陋室,最后落在那盆油光发亮的肉上。忽然,他想起那天晒书时烧掉的那本《陶渊明集》,想起父亲在“悠然见南山”旁的批注:“此心安处,何必南山?”此刻,嘴里是酥烂的肥肉,鼻尖是浓郁的肉香,耳边是家人满足的咀嚼声,眼里是陋室里温暖的灯光。心安吗?似乎是安的。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沾了肉汁的饭扒进嘴里。米粒吸饱了油脂和汤汁,变得异常香甜。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墙角书箱里,江蘩发出细微的鼾声。苏轼感到一种奇异的饱足。原来慈悲不仅可以给予,还可以创造。给予食物,创造美味;给予庇护,创造温暖;给予一个名字,创造一个未来。而所有这些给予和创造,最终也会回流,滋养给予者自己。
就像这锅东坡肉。他创造它,是为了喂养家人,喂养那个从江里救起的弱小生命。但在创造的过程中,在守候的时光里,在品尝的刹那,他自己也被创造的喜悦喂养,被食物的滋味喂养,被这平凡日子里的艰辛与磨难喂养。
他笑了。大概这就是生活教给他的最朴素的道理:你想得到什么,就先给出什么。你想不挨饿,就先学会把一块普通的肉,变成一盆不普通的“东坡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