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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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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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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六十七章 播种薪火

苏轼的船行至一片开阔的江面,已是正午时分。炽热的阳光照在浑黄的江流上,光影闪动,船随着江波轻轻摇晃。他半倚在舱中榻上,身上盖着薄衾。真州的病已从急症转为沉疴,潜伏在骨血肺腑。他时常陷入昏沉,神思在往事与现实的无边雾霭中浮沉。

阳光透过竹帘,投射在舱板上,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苏过在船尾与船家拉家常。四下唯有涛声、橹声,以及风掠过江面的呜咽。苏轼精神看起来要好些。他只要有了些许精气神,就要强撑着站起来,继续完成父亲苏洵未竟的遗稿 《易传》。正准备再写一段,无意中瞥见舱角半开的旧藤箱。他记得里面除了衣物,还散乱放着几卷文稿、信札。

他叫苏过将藤箱搬到榻边。慢慢想起这是他离开真州时,友人钱世雄塞给他的。里面好像有他自己的旧作,也有些是门生故旧辗转寄来、他尚未来得及或无力回复的信件。他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字迹,只见其物,不见其人,他们或已凋零,或仍在天涯,不由得黯然神伤。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这些文字与墨迹时,那些面孔、声音、场景,如同被江水浸泡过的墨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与记忆,在这摇晃的船舱里,重新洇润开来。

他颤抖着翻开,秦观自郴州蛮瘴之地寄来的旧函,墨迹似有泪痕,洇染开一片遥远的潮湿;黄庭坚在戎州僻远山城手抄的他的和陶诗,批注如金,力透纸背;李公麟托人带来的新画摹本,米芾癫狂不羁的论书短札,张耒、晁补之等人问候起居、议论诗文的信件……令他浮想联翩,不禁五味杂陈!

他感觉累了,躺在榻上,想闭目休息。忽然,涛声退去,汴京西园清雅的流水声与笑语仿佛在耳边响起。但见园中嘉木清泉,奇石罗列。他与弟弟苏辙、友人王诜、李公麟、米芾、蔡肇,及门下士秦观、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等十六人雅集的画面清晰起来。他们一边品茶饮酒,一边或作画,或题石,或拨阮,或观书,纵情高歌,意态萧散,文采风流。李公麟一时兴起,当场挥毫,作《西园雅集图》,将他提笔于石、众人环绕的景象,定格于或许是他一生中精神与交游最为璀璨明亮的一刻。那时的秦观风姿俊朗,言谈清妙;黄庭坚则沉静渊雅,目光炯炯;米芾已显癫狂,人称“米颠”……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文化精英的青春与梦想,仿佛永不散场。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别竟多成了永别,相见已成奢望。

绍圣四年,他登船渡海,赴儋州贬所。秦观亦被贬,南迁途中将过雷州。他竟不顾禁令,在苍茫暮色中奔向海边。终于,在波涛汹涌的滩头,他看到了那个从另一条贬谪路上蹒跚而来的、清瘦憔悴的身影。隔着士兵冰冷的阻拦与呼啸的海风,他们只能遥遥相望。秦观抬起枯瘦的手,挥了挥,嘴唇翕动,却没有任何声音能穿越那短短的却又如同天堑的距离。那场景,像一场沉默而永诀的梦。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不久,便传来少游在藤州光华亭下,索水欲饮,水至,笑视而卒的噩耗。当时他不胜悲号:“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少游的词句,与海边那最后模糊的、悲戚的容颜,此刻再次重叠。他本已淡定的心却蓦然震颤。

他拿起那卷黄庭坚手抄的和陶诗,用手轻拭,用老花的双眼注视。山谷的字,瘦硬通神,即使在贬所黔戎蛮荒之地,抄录他的诗作时,亦笔笔不苟,力透纸背。边上的批注小字,更是精妙:“东坡在儋耳,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真发乎情性,肆口而成,非有意于文字之工也。” 又在一首旁批:“此老于困厄中,胸次如光风霁月,读之可消鄙吝。” 这哪里是简单的批注,分明是隔着万里瘴烟、千重关山的精神对话,是弟子对老师心境最深刻的理解与回响!山谷此刻仍在遥远的南方罢,与自己一样,是“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的逐臣。看着这卷诗抄,他心底说:“足矣!涪翁知我。不唯知我诗,亦知我所以为诗之心。”

放下手中的,他又拿出李公麟辗转托人送来的一幅小像,应该是元符三年在廉州时的事罢。他搜寻着记忆,展开画像观看,画像中的他不是当年西园雅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苏轼,而是一个扶杖独行、面容清癯、似醉非醉的老者。背景是萧疏的山水,画旁有小字:“写东坡居士岭外神韵”。伯时用他的笔,为他流放的形象做了另一种“立传”,不是朝堂的冠冕,而是风骨的存真。艺术,在此刻超越了权势的褒贬,成为了另一种不朽。他心头微微一笑。

然后,再拿起米芾近日从真州发来的信。信中大半在论一幅米芾未曾见过的古帖真伪,如笔法如何,气韵如何,癫狂之态跃然纸上云云。仅在信末,才说:“闻先生舟次润州,风涛可畏否?昔在真州东园,与先生论书,如坐春风。今先生扁舟一叶,元章心亦随之飘摇矣。有自润州来者,言先生清减,不胜悬悬。”哈哈,依然是米颠风格,艺术至上,真情藏于狂言之下。

……

一幕幕,一张张面孔,在这润州江面的孤舟中,在这午后的船舱里,纷至沓来,又渐次远去。他们都没有来,但他们的文章、诗词、书画、信札,以及与他共同经历过的风华与患难,从他这里汲取又各自生发的精神气质,却穿透时空的阻隔,相逢在这小小的船舱里,让他感觉如此温馨,不再孤独。

苏轼睁开眼。江声依旧,不觉已是日暮。夕阳余晖透过竹帘缝隙,洒在那些信札文稿上,扑朔迷离,如梦如幻。他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苏过忙上前为他抚背。咳罢,他喘息着,望着那一片被夕照染成金色的、载着无数文字与记忆的纸张,忽然对苏过说:“过儿,你看这些字,这些画,这些信……”

苏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它们像什么?”

苏过起初有些茫然,随着父亲的话语,他的眼神从迷惑渐渐变为专注,继而涌起深切的感动。他并非完全明了父亲所有比喻的深意,但他听懂了那份将自身价值寄托于后学、于传承的辽阔胸襟。他用力点头,喉头有些哽咽:“爹,我懂了。您点燃的,不只是秦、黄、米诸位先生,还有……还有如我这般,无数后来者的心。”

他从苍老虚弱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像火种。”

“哦。”苏过连连点头。

苏轼接着说:“我这一生,跌跌撞撞,如野火燎原,烧过许多地方,也差点焚尽自身。有人说我留下了诗,留下了词,留下了字画文章。其实,那些都不过是灰烬,是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顿了顿,望向浩渺的江面与更辽阔的时空,“真正的火,是点燃。是当年在汴京,在徐州,在黄州,甚至在这南迁北归的路上,不经意间,用几句话,几行字,一种活法,点燃了另一些心灵里的火。”

苏过依旧连连点头。听着父亲说下去。

“少游是一缕清愁的月光,山谷是一支瘦硬的秋竹,元章是一团颠狂的云气,补之、文潜他们,也各有各的火焰。他们的光,或许与我的不同,但最初,或许都因我这一星野火,而看到了自己可以燃烧的方式。”

说着,他拿起黄庭坚手抄的诗卷,又拿起秦观旧日的信函,轻轻放在一起。继续说,“如今,我这把老火,快要烧尽了,但你看——”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他们的光,还在亮着。以他们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照亮一片片不同的夜色。这便是孔夫子说的‘斯文不丧’,韩退之讲的‘薪尽火传’罢。”

苏过嗯嗯,频频点头。

“我未竟的志业,未行的路,未圆的梦,或许就散落在这些被点燃的火里,由他们,以及将来被他们照亮的人,继续走下去。这,或许比我自己完成更重要更有意义!”

苏轼从虚弱与疲惫中,睁开眼睛,借着暮色,又深情地看了一眼父亲苏洵未竟的自己即将写完的文稿,失神的双眼明亮起来,明天,他将继续。他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夕阳的最后一道金光,透过帘隙,照在他土灰色的脸上,奇异地呈现出一种宁静与释然。许久,他才再次睁开眼,目光缓缓移向枕边父亲苏洵那未竟的、也是他即将写完的《易传》文稿。失神的双眼,在暮色中,竟又燃起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那不是对明天的承诺,而是一个行者,在看见终点时,仍本能地、想将脚下最后一步走完的姿态。

苏过看着父亲,看着舱内那些承载无数情谊与智慧的信札文稿。父亲在文学、艺术乃至人格上的探索与坚持,其最深的“救赎”,并不仅仅在于支撑他个人渡过苦难,更在于他以自身为火把,在漫长的精神黑夜中,无意间照亮、点燃并确认了其他优秀的灵魂。他们彼此辉映,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文化星空中一片无法被磨灭的璀璨光环。它将超越个体的生死荣辱,在时间的河流中继续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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