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苏轼手中那根刚砍下的、碗口粗的桄榔树枝,在楔入主梁凹槽时,突然迸裂。碎木屑刺入他本就布满伤痕的掌心,疼得他“嘶——”地直吸气,血珠染红了木纹。
午后的阳光如刀刺下。四根歪斜的树干支起梁架,盖上稀疏的棕榈叶,远不足以遮蔽海岛的烈日。咸腥湿热的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他感觉这次的建筑比以往两次更为艰难。这哪里是重操旧业?这分明是在与蛮荒、衰老和这身不由己的命运,进行一场最原始也最公平的角力。
“爹!”苏过看在眼里,忙丢下藤条奔来,眼圈红红的,“您歇歇!”
阿黎也赶紧猿猴般溜下梁,从兽皮袋掏出黑乎乎的草末,按在苏轼的伤口上。他感觉一阵刺痛,过后是一股清凉,血止住了。
苏轼苦涩一笑,心头又一次浮起建“桄榔庵”比建黄州雪堂更难十倍的感觉。的确,那时有张木匠等帮忙,有干木铁具。这里一切需要现取,木头是湿的,刀是钝的,帮手是未更事的儿子和这热心少年。自己却老了,身体大不如前。但是,生活告诉他,没有过不去的坎!他拍拍苏过,表示若无其事的样子,示意他继续。
他走到那堆细小的桄榔枝和剖竹前,接过苏过递来的尖硬竹片,学着阿黎的样子,将藤条穿过竹篱,用力拉紧。勒得他指骨生疼,汗水流进眼睛又涩痛。他停下,用胳膊蹭,眼前发黑发花。毕竟岁月不饶人,营养又不良,身体透支感如潮涌来。他仿佛看见自己站在拆了一半的彩棚旁,脚下是狼藉的残花。他定一定神,哦,原来是绍圣元年春扬州万花会的情景。真是老糊涂了!他拍拍脑袋,记得当时站在废墟上,刘通判铁青着脸,百姓远远围观。那时,他用权力的笔,划下一道“不扰”的界线,以为是为政的底线。不曾想,底线之下,还有深渊。他不由得再次苦笑一声,不过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哎……嘿!”阿黎的清喝打断了苏轼的恍惚。少年与苏过合力,将一张藤网住的巨大棕榈叶举上屋顶。叶片滑落数次,刮伤苏过手臂。苏轼赶紧上前托举,那片绿荫终于被固定在一角。
海风吹来,棕榈叶“哗啦啦”翻飞,撒下波动的阴影。阿黎抹了抹汗,冲苏轼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如此纯粹,没有一点对“罪臣”的芥蒂,只有完成工作后的欣喜。
苏轼看着叶舞,看着少年笑脸,看着儿子咬牙坚持的侧影。心中酸涩荒谬,被风吹散了许多。方才藤条如铁,勒得他指骨还在疼,此时掌心又痛,心更痛:我苏轼,昔日玉堂草诏,今在海外蛮荒,与野木藤条搏命,难道只为求得一席安眠?他重拾藤条,继续编织。仿佛庄子“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被无声地编织进手中的篱。一时醒悟,啊——这桄榔庵,何需比雪堂、羡广厦?它非屋,是活物,无门无牖,万象为宾。
傍晚,墙编了一半,顶遮了大半。三人瘫坐在红土地上,享受着阿黎捡来的野果,一天的劳顿渐渐消去。
苏轼靠着裂了缝的主梁,仰望。未完工的顶如筛,筛下紫红天光与新月银辉。夜风将大自然固有的凉爽轻抚着他疲惫而汗湿的躯体,心里不由得舒坦起来。
阿黎指着屋顶最大缝隙,仰望繁星,说着黎语,双手合拢贴耳做睡状,神情神秘向往。
苏过已经懂了黎语,翻译:“阿黎说屋子好,头顶有天,四面有风,像大亭子。睡在里面,能听见星星走路,闻到月亮馨气。”
“听见星星走路……”苏轼重复这灵性土著语,心中屋宇概念荡然无存。他哈哈大笑,惊飞归鸟。阿黎、苏过也愕然,炯炯有神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位银霜染鬓的老人。
苏轼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他环视苍茫的夜,心底一片光明——这极致简陋,非陋,是通向无限的桥。它剥夺外在屏障,逼你用最敏感神经,感应天地脉搏,达到天人合一。因此它又是更高级的安居。
他起身,取一片巨大的光滑淡黄的桄榔叶鞘,掏出怀中那片粗糙的陶片,攥紧陶片,用其最尖锐的一角,抵着柔韧的叶面,深深划下第一笔。然后,不顾红土湿黏,席地而坐,以陶为笔,刻下《桄榔庵铭》:
“桄榔生林,吾伐为宇。
海风吹襟,天星入户。
无门无牖,万象为宾。
非宫非室,天地为邻。
东坡之雪,南海之滨。
形骸可寄,何陋之有?
铭尔此叶,以奠兹土。”
写罢,他将陶片轻轻按在铭文旁,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仿佛将自己的生命,也刻进了这片蛮荒。
阿黎好奇,不识汉字,却感到文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震惊。苏轼递给他字叶,手指最高梁。阿黎明白他的意思,迅速攀援而上,用细藤将铭文叶系于梁顶。
苏轼仰观。铭文叶在强劲的夜风吹拂下狂舞,字迹在月光下婆娑,似与蛮荒天地对话。这简陋庵,因铭文,因“天星入户”意念,从此被赋予无限精神穹顶,高于汴京藻井,广于雪堂茅顶,直达霄汉,囊括四海。
他思绪飞扬。从扬州罢花会的“不扰”政纲,到惠州食荔的“安时处顺”,再到海上飓风中的“存在确认”,一路贬途,皆是剥离繁华、逼近生命本真的修行。绍圣四年夏,海上飓风。舟如枯叶,在墨浪峰谷间抛掷。他攥紧陶片,在毁灭边缘确认“我在”。那时,“守拙”是于狂暴虚无中,把握唯一坚硬的实。至儋州,道家的齐物、逍遥,不再是书斋玄理,而是逼近本真的生存姿态。
当晚,他如同醉卧当年赤壁睡仙亭那样,物我两忘,清辉入梦,卧在这干草棕榈榻,盖上薄衾,叹星垂可摘,看银河横亘,听风声、涛声、虫鸣、露滴交响入室。无恐惧凄凉,唯通透安宁。这番情景何异于黄州那一夜月下闲游?
元丰六年秋,他赴承天寺邀张怀民步中庭,见“积水空明”,于有限庭院见无限空灵。此刻,卧桄榔庵,无庭无院,身融无限天地,呼吸星光,枕大地脉搏。酸痛仍在,精神却随风可飘。
这便是“当下救赎”的终极形态:不等赦免,不盼归舟。在被剥夺一切外在凭依的绝境,通过一叶一木的亲筑,与天地直接肌肤相亲,让精神挣脱物理局限,获得宇宙般浩瀚自由,成为自然一部分,融入海风一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