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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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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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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五十八章 心静浪平

苏轼乘坐的船不大,是一艘专门往来于雷、琼之间的老旧官渡船。同船的十几个人中,除苏轼父子,只有几名押送的军卒、两名回琼的胥吏和几个胆大的行商百姓。

头两天海面还算较为平静。大家有说有笑的,相安无事。离开雷州徐闻港的第三天午后,天空开始堆积起大团大团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桅杆的顶端。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风从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推过来,将原本还算平整的海面揉皱,波浪涌起,越来越大。船开始明显地左右摇摆,上下颠簸。船体每一块木板、每一处榫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船上有人喘息,有人干呕,有人惊叫……

苏轼和苏过挤在靠近舱门的位置,相对通风,但也颠簸得最厉害。苏轼一只手紧紧抓着舱壁上一个生锈的铁环,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牢牢攥着怀中那个贴身的小香囊。苏过用身体半挡在父亲外侧,一手死死扣住门框,一手还试图去扶稳旁边那个装有书稿和药丸的行囊,嘴唇紧抿,抵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眩晕与恶心。当船身一个剧烈的下沉又猛地抬起的间隙,苏过喘息着问:“爹,您还好吧?”声音被风浪撕得粉碎。

苏轼紧闭双眼,眉头深锁,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对抗那股在五脏六腑间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维持身体不被抛离的着力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你抓稳些!”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几乎与海面成四十五度。舱内杂物和人一起滑向低处,惊叫、哭喊、咒骂声一片。咸腥冰冷的海水,从未能完全关严的舱门缝隙和破损的舷窗处,“哗”地一下泼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襟和脸颊。苏过用尽全力才和父亲一起,在湿滑的舱板上稳住了身体。苏轼身子发抖,想呕。想蹲下来或者躺在舱板上,但一浪更比一浪高,他强撑着,不敢改变姿势。

接着,一声声响雷仿佛从海底最深处爆炸,又贴着海面滚滚而来,震得苏轼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还没等他有片刻的喘息机会,豆大的密集的雨点,在狂风的裹挟下砸下来,疯狂地抽打着船体、甲板和舱顶,发出冰雹般密集恐怖的“噼啪”声。整个世界,瞬间被这无边的怒吼的茫茫混沌吞噬。

此刻,船就像一片被巨人攥在掌心里肆意揉捏的枯叶,在数丈高的墨黑色的波峰与深不见底的泛着白沫的波谷之间,起伏,翻滚,挣扎。它每一次被抛上浪尖,都能看到前方更高更陡的巨浪;每一次跌入深谷,周围便是高达船舷的沸腾咆哮的墨绿水墙,仿佛下一刻就要合拢,将这渺小的造物连同其中所有的生命,彻底埋葬。

苏轼第一次在狂暴面前,深感无力,意识开始变得恍惚、抽离。肉体上却感到冰冷、窒息、眩晕,五脏六腑仿佛都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似的翻搅。但在这极致的混乱中,灵魂的某一部分仿佛飘了起来,悬浮在这疯狂摇曳的船舱上方,用一种冷酷的平静,审视着这一切。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天涯罢。一种绝望之感袭来。惠州尚有山可依,有湖可望,有白鹤为邻。而这里,只有无边无际、喜怒无常、下一刻就可能将你吞噬得连渣都不剩的水。然而,他想,这不是地理上的天涯,而是被彻底抛掷于天地之威、文明边缘、生死一线的海角。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守拙……”手指隔着衣物,死死掐住那枚玉佩。在这人力、智巧甚至意志都毫无用处的天地之威面前,“守拙”意味着什么呢?他无意中想起熙宁十年秋,徐州城外一幕。

那时,他面对的是黄河决口,是水患,是可以用人力、用土石、用万众一心的意志去堵、去抗的灾难。但眼下,在大海的飓风之中,他只是一粒尘埃,被裹挟在这天地间最蛮横的漩涡之中,任何对抗的念头,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守拙”也许是道家的最高境界在现实面前的顺应。

“轰——!”一个巨震传来,船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木头断裂了几根,断木摇摇欲坠。船猛地向一侧倾覆过去,角度之大,几乎要彻底翻转。船舱内油灯全灭,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和人,都砸向一侧舱壁。黑暗中惊见绝望的惨嚎和骨头撞在硬木上的闷响。苏过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吼叫道:“爹——”。

苏轼应了一声。在身体失控滑向黑暗深渊的那一刹那,右手本能地伸向了怀中行囊外侧那个容易摸到的位置。就在他的指尖触到陶片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然后凝固了。所有的声音无端地消失了。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清醒,却猛地窜遍全身,直冲顶门。

啊——,我看见了。看见了这片陶片的前世——黄州江边的黏土,被江水千万年冲刷,被农夫踩在脚下,被我苏轼亲手和泥、塑形、放入简陋的土窑,在柴火的舔舐中变得坚硬,盛放过咸菜,最后在一次意外中碎裂……我看见了自己的今生——从眉山到汴京,到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汝州、汴京、杭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一路贬谪,一路破碎,一路在破碎中,用这具肉身和灵魂,如同揉捏陶土一般,重塑着自己生活的形状,哪怕粗糙,哪怕布满裂璺。

他的手紧贴陶片,心静了许多。心想,尽管陶片是碎的,船在碎裂,自己的命运也在不断破碎,被抛向越来越边缘、越来越蛮荒的海角天涯;但是,陶片还在。即便碎成这样,它依然坚硬,不失泥土被火炼过的本质。船或许下一刻将会彻底解体,沉入这无底深渊。我苏轼或许下一刻就会葬身鱼腹,尸骨无存。但这片陶片的触感,竟是如此真实存在。这真实,超越了风浪,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生死。它就是存在,是这场狂暴虚无中,唯一可以把握的实有。是的,陶片在,我在。而且这在,不是抗争,不是祈求,不是守。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作为这片粗糙陶片的持有者,确认这具即将破碎的肉身、这个被命运反复摔打的灵魂的经历者,在这风浪的中心,依然在。确认之后,便是释然与坦然。

于是,他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力,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身体的失控中,嘶声喊道:“过儿。”不知苏过能否听见,但他必须继续喊,“莫怕!抓稳你手里的东西!”

苏过手里除了行囊,或许也下意识地抓着一支笔或一块墨?或者,只是自己的衣襟。苏轼就希望儿子能够抓住点什么真实的东西。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他的心才安。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之后,那股几乎要将船只彻底掀翻的力量,奇迹般地开始回正。不是风浪小了,是船体似乎越过了某个最危险的极限,在船工拼死操控下,或者仅仅是运气,被下一个巨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倾覆的边缘,又猛地扳了回来。

“哗啦——”更大量的海水从各个缝隙涌入,船舱几乎半满。但船居然没沉,反而在狂暴的风雨中,找到了一种新的不再完全失控的颠簸节奏。

茫茫黑暗依旧,寒冷刺骨,死亡的威胁并未远离。但那一刻确认带来的坦然,让他依旧一只手死死抓住铁环,另一只手隔着湿透的衣物,将那枚“守拙”玉和那片陶片紧紧按在胸口。

守拙。守的或许不是玉的温润光华,而是陶片特有本质。是在天地将你视为尘埃、命运将你反复破碎时,你依然能触摸到的那点属于自己的坚硬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只有一瞬。风雨的狂暴似乎到达了顶点,然后开始减弱。雷声渐远,雨点砸落的密集声响开始变得疏落,风吼中那种要撕裂一切的尖啸,也慢慢变成了低沉的呜咽。一丝极其微弱的铅灰色天光,从舱门破损的缝隙和舷窗处透进来。虽然风浪依旧很大,船依旧在剧烈颠簸;但最可怕的那一关似乎过了。舱内响起了低低的哭泣和呻吟。苏过挣扎着挪到父亲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我们……还活着吗?”

看着儿子狼狈不堪、却依旧充满生机的脸,他点了点头,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久久才哑声说:“是的。活着。”

他松开一直紧握铁环的手,那只手因用力过猛和寒冷,已僵硬如铁。他艰难地活动着手指,然后,从怀中取出那片用油布包裹的陶片,紧紧握在尚有余温的掌心。油布已被海水和汗水浸透,但里面的陶片,坚硬、粗糙、冰凉,触感真切无比。

舷窗外,波涛依旧汹涌,但天色已从墨黑转为沉郁的铅灰,海天相接处,隐约透出一线微光。风暴正在远去。儋州,应该不远了。

他将陶片贴在胸口,那里,心跳正缓慢而有力地,一下,又一下,对抗着身后渐行渐远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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