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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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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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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三十一章 难得看见

这一日夜幕,苏轼从王家嫂子那儿出来,无心回家,径直一路心事重重地来到安国寺。继连和尚安排他住进寮房后,做他的功课去了。

苏轼这日白天在东坡劳作,身体疲倦,心中有事,夜寝鼓点响过,毫无睡意。直到子时一刻,才和衣睡去。寅时被木鱼声惊醒。

木鱼声“笃,笃”响起,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寂静里,一声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澄明的涟漪;又像一柄无形的锤直接叩在听者蒙尘的灵台上。

苏轼睁开双眼,清晰地听着声音从安国寺的大殿传来,穿过三重院落,掠过沾满夜露的竹叶和结了薄霜的青砖,直抵偏殿。

偏殿只有佛前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静静燃着,投下昏暗跳动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蒲团的轮廓、香炉的影子和殿柱的纹理。空气里有香灰冷却后的味道,有旧木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还有寺庙特有的清寂寒意。

他慢慢坐直身子。腿盘得太久,麻了。但不敢动,只是静静等着那股麻劲过去。手还保持着禅定的姿势,掌心向上,叠放在膝头。手指是冷的,但掌心贴着腿的地方,温热。

木鱼声停了。早课结束了。大殿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袈裟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坐姿,目光落在面前三尺处那块被灯光微微照亮的青砖上。砖是旧的,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记录下无数秘密的老人的脸。裂纹的缝隙里,积着洗不净的灰尘,灰尘里,似乎有一点极微小的反光东西。

他微微倾身,凑近些看。是一粒极小的透明的晶体。它嵌在砖缝最深处,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就在他凝视的这一刻,那粒晶体似乎捕捉到了灯火的微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继连和尚的声音响起:“居士今日,心不静。”

苏轼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呼出。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道白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晕中慢慢散开。他有些惊讶地问:“师父如何得知?”

“呼吸,”继连走到他身侧,也在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老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尊静默的山岩。他说,“静坐之人,呼吸当如春蚕吐丝,细,匀,长,绵绵不绝。居士今日的呼吸,前半段尚可,后半段却乱了。有滞涩,有短促,像溪流遇见了暗石。”

苏轼无语,不得不心悦诚服。后半段,他的确走神了。木鱼声急时,他还能勉强跟随,数着呼吸,守着丹田那点若有若无的热意。可木鱼声一停,万籁俱寂,某些东西就悄悄溜了进来。他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饭后,他去还王家嫂子的箩筐。巷口槐树下,几个老人站在那里正交头接耳,好像在说“旧党人物”,见他过来,话音便含糊了,只点头笑笑。王家嫂子在院门口接过箩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道:“先生莫怪我多嘴……今儿去江对岸换棉纱,听武昌来的客商闲聊,说汴京的官船又下来了,沿路驿站查得紧,似在寻访旧年文书……”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担忧,“他们提了先生们的名讳,我听得不真,但总归……”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安,忙岔开话头。可那个词,像一颗冰凉的石子,投进了他本以为已平静如古井的心潭。

“旧党人物”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座山压着他,也压着无数像他一样,在时代的激流中被抛起又摔下、至今仍在泥泞中挣扎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在黄州的土地里,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在春种秋收的循环里,找到了对抗虚无和恐惧的桨。可那风声一来,心底最深处那根从未真正松开的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他的小舟在风浪里晃荡了一下,狠狠地。

“是外头的事?”继连和尚问,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落在那盏长明灯上,仿佛在观察火焰细微的颤动。

“算是吧。”苏轼轻声说。他又一次佩服这位高僧。汴京,朝廷,党争,贬谪,流放……所有这些,对于此刻坐在安国寺偏殿蒲团上的他来说,确实是外头。遥远,模糊,却又像永不消散的阴云,随时可能酝酿出一场新的风暴。

“外头的事,如江上的风。风来,水起波澜;风过,水复平静。水从未变,变的只是水面。居士的心,是那水,还是那波澜?”

这话像一根刺,轻轻刺了苏轼一下。他知道师父在说什么。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在乌台狱中,在来黄州的路上,在无数个咳血难眠的深夜,他反反复复地思考,咀嚼,试图用这些道理来说服自己、安抚自己。可懂得道理,和真正做到,是两码事。而且,说道理别人听,容易;自己按着道理做,困难。

“道理我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风来时,水还是会动。有些风太大!”

“那就看着它动,”继连和尚的声音依然平静,“不抗拒,不追随,只是看着。看波澜如何生起,如何翻腾,如何渐渐平息。看着看着,你就会发现,波澜是水,平静也是水。动与不动,本是一体。”

苏轼沉默良久。殿内无风,长明灯的火苗却微微摇曳了一下。是因为他的呼吸?还是这寺庙本身也在呼吸?那粒晶体上的微光,也随之明灭了一瞬。

看着那明灭。他心里那些因为风声而泛起的细微涟漪,似乎也随着那光点的明灭,一起一伏。他没有试图去压平它们,也没有任其泛滥。仅仅看着。那些涟漪真的慢了下来。最后变成了如同水面上一圈圈淡淡的逐渐扩散开去的纹路,消失在意识的边缘。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又变得如蚕吐丝了。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极轻微的“噼啪”声。远处,第一声悠长、清越的鸡鸣,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天要亮了。居士可看见蒲团了?”继连和尚说着,缓缓站起。僧袍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轼一愣,低头看自己坐着的蒲团。蒲团是旧的,灯芯草编织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棕褐色的草茎。他天天来坐,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它。忙说:“师父,看见什么?”

“看见它,”继连和尚已走到殿门口,晨光从门缝渗进来,给他的身影镶上一道极淡的银边,“看见它被多少人坐过,被多少种心事磨过,又被多少段时光腌渍过。看见它,就不只是坐着了。”

说完,他拉开殿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门外渐亮的晨光里。

苏轼低下头,重新审视身下这个蒲团。灯芯草编织的纹理,像大地的阡陌。边缘磨损得最厉害的地方,草茎已经断裂,露出里面絮状的填充物,是陈年的干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辛气。蒲团中心,已经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模糊的、属于他身体轮廓的印子。印子周围,颜色更深,是被体温和岁月共同浸染出的温润的暗褐色。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纹理。粗糙,但有种奇异的柔和。指尖能感到草茎的硬度,也能感到岁月将其打磨出的圆润。他想,在他之前,有多少人曾在这里静坐?是像他一样心有块垒的失意文人?是为病痛所苦的寻常百姓?是看破红尘的僧人?还是仅仅为了寻求片刻宁静的过客?他们坐在这里,想着什么?忧愁什么?期盼什么?最终,又放下了什么?

那些纷繁的心事,激烈的情绪,深重的苦难,无解的疑惑……是否都曾像此刻他心中的风声一样,在这蒲团上掀起波澜?然后,在日复一日的静坐中,在呼吸的吐纳间,在木鱼和钟鼓声的震荡里,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化开,末了,只剩下这蒲团上模糊的印痕,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无数过往灵魂的叹息?

这蒲团,像一片微缩的沉默的土地。承载过无数生命的重量,吸收过无数心灵的潮汐,却从不言说,只是在那里,被坐,被磨,被时光腌制,变得越来越厚实,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能承托。

这蒲团,原来是我的比喻,我的镜像!他想着,重新坐直,闭上眼睛。这一次,不再刻意去数呼吸,不再努力驱逐杂念。他只是坐着,感受着蒲团粗糙而踏实的触感,感受着身体与它接触的每一个细微的点,感受着那份被承托的安稳。

新的一天开始了。外头的风声或许还在,未来的变数依然未知。但此刻,坐在这个腌满了时光和心事的旧蒲团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睁开眼,晨光已完全涌入殿内,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澈的淡金色的光辉。那粒青砖缝里的小晶体,不再反射灯火,融入了这片广阔的光明里,看不见了。

他缓慢起身,腿还有些软,但站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蒲团,那个凹陷的、属于他的印子,在晨光里清晰可见。然后,他转身,走出偏殿。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长江在远处闪着粼粼的波光,浩浩荡荡,东流而去。东坡的方向,收割后的田地裸露着,稻茬整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等待着冬日的雪,和来年春的再一次萌发。

苏轼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迈步走下寺门的石阶。石阶下,昨日帮忙打场的于流正挑着两桶热水走过。看见苏轼,他停下脚步,黝黑的脸上露出朴笃的笑:“苏先生早!寺里师父们的热水,俺给送去。”

苏轼颔首,侧身让过。那稳健的脚步声和扁担的吱呀声渐远,与长江的涛声、风吹稻茬的沙沙声,融成了一曲浑厚的晨曲。他继续朝临皋亭走去,脚步踩在霜化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心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澄明之地,仿佛也接纳了这尘世的声响与烟火气。

如果定惠院安顿的是自己的身体,那么安国寺安住的便是我苏东坡的灵魂。仿佛有人在他身后说。他回首,什么人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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